视野的纯白缓缓褪散,失重感落地的瞬间,熟悉的教室光影重新映入眼底。
百叶窗筛落细碎日光,窗外吹来的风,触感和前几次轮回并无两样。
唯有心底,沉甸甸堆叠着两次失败残留下来的记忆,像两道消不掉的淤痕。我还没从轮回带来的精神耗竭里喘过气,一道清亮、带着少年人不服输劲头的声音,便在课桌边响了起来。
“喂,为什么三个长跑项目不能一起报啊?”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又是这一幕,又是一模一样的发问。
第一次,我冷眼旁观,任由事态滑向失控。第二次,我拼命插手,强行扭转所有人的选择,结果催生出另一重崩塌。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通向的却全是毁灭。
脑海里恍惚闪过现实的碎片。
那个世界的我普普通通,丢进人群就会被淹没。遇上麻烦只会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看着事情一步步搞砸,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本以为来到这里,手握微光与命音之耳,总算挣脱了那份平庸。以为自己终于拥有改写结局的力量。可此刻漫上来的无力感告诉我,骨子里那份无能为力,好像从来没有离去过。
我压下喉咙口泛起的涩意,抬眼看向面前的秋山。恐惧攥紧了我的胸腔,我再也不敢凭着自己的主观判断,去强行扭转别人的人生。
“不是不能报。”我的声音很轻,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
“只是三项长跑挤在短短两天赛程里,身体负担会很重。一直跑下来肌肉会累积酸痛,赛后很难恢复,晚上的话剧排练说不定就赶不上。一旦体力撑不住,不光会受伤,比赛和班级节目,最后都有可能留下遗憾。”
我只把客观的风险摊开,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给他。我不敢替任何人做决定,我害怕我的每一次取舍,到头来都会变成错误。
秋山挠了挠脸颊,眼眸闪闪发亮,少年人的好胜心写在脸上。
“可是大家都说我跑步挺厉害的嘛,多练练,应该扛得住的吧,还能为班级多拿分数。”
围在报名表旁边的几个同学听见,顿时叽叽喳喳起哄。
“哇秋山,三项也太狠了吧!”
“要是全部拿第一,我们班可就赚翻咯。”
被众人这么一闹,秋山的耳尖悄悄泛红,不自觉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心底缠上一团解不开的困惑。我指尖无意识攥紧,目光落在地面。
难道只是因为牵扯的人太多,无数情绪彼此纠缠,裂痕便会成倍膨胀?又或者,从一开始,问题就出在我身上。
之后的几日,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奔走,忙着修补一切漏洞。
放学之后,我留在操场陪秋山训练。他奋力冲刺,我帮他记下时间;呼吸乱掉的时候,就提醒他调整节奏。
一趟长跑结束,秋山弯着腰大口喘气,晚风呛得他轻轻咳嗽两声。我默默递出水壶,他愣了一下接过来,仰头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
他抹了抹嘴角,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我说,你最近怪怪的哦。总感觉你在担心什么事。”
我的心猛地一紧,只能含糊地错开话题。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运动会会很累而已。”
就在这时,微光无意识间流转开来。
秋山的头顶浮起一团混杂的物象,一半是炽热明亮的橙光,那是想要为班级出力的纯粹斗志;另一半缠绕着灰蒙蒙的薄雾,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他也在害怕自己会搞砸一切。
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就算能够窥见他矛盾的内心,我也没有办法替他卸下这份纠结。
能力仅仅只是把真相摊在我的眼前,却不会递给我解决问题的答案。
微光褪去的瞬间,太阳穴传来一阵钝钝的抽痛,这是反复动用能力留下的消耗。
原来就算拥有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我依旧找不到出路。现实里读不懂旁人的我,来到这个世界看得通透了,却依旧束手无策。
训练消磨掉他劲头的时候,我便扯开闲话,帮他疏散积压的烦闷。
“跑不动就先歇会儿,没必要今天就逼出全部结果。”
“嗯……”秋山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偶尔会偷偷瞥向我,隐约察觉到我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告别秋山,我走向操场西侧的看台。
星野羽独自握着鼓槌,一遍一遍重复练习太鼓,咚咚的鼓点沉闷地回荡,晚风撩动她剪得很短的发丝。
前两次轮回,我或是冷眼旁观她独自硬扛所有压力,或是直白劝说她减轻负担,结局都不尽人意。
这一次我没有递上冰水,也没有说教式的劝告。我把润喉糖和几包防风寒的冲剂,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台阶上。
“早晚温差挺大的,一直吹风练习很容易感冒。不用马上回应我,记得就好。”说完,我便往后退开几步。
星野羽手上的鼓槌顿在半空,余光扫过台阶上的东西。沉默地把物品收进书包,过了一小会儿,很轻很轻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谢谢你。”
语气算不上热络,完全是她要强又不善表露的性格。我不去窥探她内心的坚持,不去试图扭转她的行事方式,只做这种几乎不会干涉命运走向的微小关照。
离开看台,路过话剧排练室门口,太阳穴的钝痛再度加重,命音之耳·残响悄然启动。
房间里飘出层层叠叠的残留声响,少年少女细碎的焦虑、小声的抱怨、疲惫的叹息,那些尚且没有爆发的矛盾,尽数化作细碎的回响钻进我的耳朵。
“台词怎么都记不住啊。”
“既要排练又要运动会,根本忙不过来。”
“万一搞砸了该怎么办。”
我清清楚楚听见所有潜藏的裂痕。
可我已经不敢伸手去修补。
只要我介入,就会催生新的偏移。我只能停下脚步,强行压下涌动的听觉,快步离开排练室门外。
之后我用同样温和克制的方式对待班上其他人。
森站在排练场反复卡壳,垂着头小声懊恼:“又忘词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不再反复纠正她的台词,只是轻声说道:“不用逼自己做到完美,放轻松一点反而会更好。”
佐藤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足无措。我没有强硬矫正他的姿势,只是随口提点:“肩膀不用绷得那么紧。”
渡边和中村嘻嘻哈哈追逐着跑过走廊,喧闹的笑声四散。我既不呵斥制止,也不纵容怂恿,任由他们释放孩童的天性。
道具组的千叶埋着头一遍一遍核对清单,笔尖沙沙作响,嘴里碎碎念:“千万不能漏掉东西,绝对不行。”我也不再帮她整理全部条目,只劝她不必事事苛求万无一失。
我把所有直接干预压到最低,只填补表层细碎的风险缺口,不去篡改任何人原本的心性与道路。
中庸、克制、陪伴、兜底。
这是我仅剩的一条路。
但心底那份熟悉的无力感挥之不去,我仿佛又变回了现实里那个拼尽全力补救,却怎么也抓不住结果的普通人。
训练的间隙,我的视线不经意落向远处草坪的石凳。
清水奈绪坐在那里,低头摆弄玻璃瓶里收集的樟树籽,安安静静。操场上所有喧嚣与纠葛,仿佛都和她毫无瓜葛。她没有朝我这边望来,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
裂痕依旧在无声无息蔓延。
距离运动会仅剩一周,时间开始急促地收紧。
秋山的心态被安抚得平稳下来,身体也没有透支,可大量的长跑训练挤占了话剧排练的时间。有同学找到他,语气带着几分埋怨:“秋山,排练你老是不在,我们这边很难推进的。”
秋山只能窘迫地抓着头发,两边都不想辜负,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星野羽避开了感冒,却扛不住持续超负荷带来的精神消耗,太鼓的节拍频频出错。休息的时候,一同练习的同学忍不住开口:“星野,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哦?”
“我没事。”她简短地回绝,不肯承认自己早已疲惫。
班级里没有爆发激烈的争吵,没有人大哭崩溃。可缺少统筹约束之下,排练节奏持续滑坡,各类琐事不断堆积。
没有轰然崩塌的灾难,只是一切在缓缓腐朽。
我来回奔走想要弥合,可我能够处理的,仅仅只是浮在表面的问题。前几次轮回遗留下来那些看不见的纠葛早已根深蒂固,我触不到病灶的根源。
我明明已经尽可能不去插手任何人,为什么事态依旧会滑向这样。
空气微微震颤一瞬。
没有光幕,没有文字。只有那种熟悉的、浑身力量被抽空的失重感,自脚底向上蔓延开来。
我心里一沉。
又来了。
周遭景物的色彩一点点褪去,世界沉入朦胧浑浊之中。
……
再度睁开双眼,刺骨的窒息感骤然攥紧我的心脏。
窗外训练的呐喊急促喧嚣,走廊挂满运动会的彩色彩旗,黑板角落粉笔写下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距离运动会,仅剩三天。
轮回又一次向后推移。
留给我的容错空间,已经被压缩得近乎消失。
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后背。
之前重来,我尚且拥有数十天、一周的周旋余地。现在只剩下寥寥三天。
我完全不清楚继续失败之后会迎来什么。
重来只会把我丢回更靠后的时间点,却从来没有告诉我,这条退路究竟有没有尽头。
倘若有一天,连轮回本身也不再起效呢。
光是想象那幅画面,寒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爬。我不敢深究这份藏在暗处的代价。
大势已然定局。报名表早就上交,秋山填报的三项长跑无法更改,话剧排练的大体框架已经成型,很多事情再也无从改动。
我远远望见练习结束的星野羽,摊开的掌心上,被鼓槌磨出几道浅浅泛红的印子。我的手指下意识抬起,想要上前提醒她戴上护具。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我强行压下。
谁也无法保证,这般微小的举动,会不会催生出新的偏移。我只能伫立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身心的疲惫铺天盖地涌来。三次截然不同的尝试,换来三次落空。
我放弃顾及全班,做出冰冷的取舍。其余人的矛盾隐患全部放任不管,只守好秋山与星野羽两个人。
我不再四处奔走,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伫立在一旁。
微光悄然流转。
全班每个人头顶浮动着深浅各异的情绪物象:不安、疲惫、逞强、期待……无数色彩混杂在一起,化作一片浑浊。
所有人的心境尽收我的眼底。
可如今时间所剩无几,大局已定。
就算看得一清二楚,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调和。
这些情绪,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沉淀,等待在运动会之上爆发。
我缓缓垂下眼皮,隔绝掉这幅景象。
洞悉一切,却束手无策,大概没有比这更加讽刺的事。
偶尔陪秋山做简短训练,跑完之后,他喘着气小声吐露不安:“只剩三天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慌的。”
“尽力就好。”我只能说出这句话,再也给不出更多。
我会默默留意星野羽,悄悄换掉她手边放凉的饮用水。有一次被她撞见,她抬眼看向我,语气淡淡的:“你不用总是顾及我的。”
“只是顺手而已。”我简单应答。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多做。
收敛全部多余的善意,克制每一次想要出手干预的冲动。
我以为做到这般地步,至少可以拦住崩坏的到来。
可层层堆叠的纠葛已经形成惯性,不会因为我的袖手旁观就此消散。
运动会如期而至。
秋山咬着牙跑完三项赛程,没有受伤,也没有在赛场失态崩溃。但连日积攒的疲惫与自我怀疑,赛后彻底压垮了他。他独自蜷缩在看台的角落,任凭同学呼喊集合,也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星野羽被疲惫不断消耗,表演接连失误,和身边同学爆发细碎的争执。那些争执隔着一层朦胧,只有零碎模糊的话语飘到耳边。
班级话剧,也因为前期默契不足,最终的演出潦草收场。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显得格外尴尬。
依旧是这样的结局。
熟悉的空洞感笼罩全身,周遭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模糊。现实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记忆交错重叠。
之前那些顺利化解的危机,会不会全部都只是运气?
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变强。就算手握异能,来到这个世界,我终究还是那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普通人。
世界的轮廓开始摇晃、溶解。
我心里十分清楚。
下一次苏醒,就会是运动会的前一天。
能够周旋的时间几乎被掠夺殆尽。
退路,正在一点点被耗尽。
而那真正的代价,依旧潜藏在未知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