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手里的咖啡。
冰冰的……
他喜欢冰咖啡。
冰冷的感觉刺激口腔黏膜,再搭配上咖啡的香味,提神醒脑。
李华是新媒体记者。
他今天的任务是采访一位居住在老旧小区的传奇人物——杨世杰。
杨世杰的人生经历,可谓是大起大落。
他曾经坐拥上亿资产——豪车、游艇、别墅,在其名下的数不胜数。而就算买了这么些玩意,他也依然有花不完的钱。
不仅如此,他的名气也很大。
杨世杰认识许多商界大佬、明星富豪。高级俱乐部他也加入了好几个。他甚至还登上过时代杂志封面。
他曾经拥有过三任妻子,情人无数。
他叱咤风云,不管做什么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没人会想到,许多年后,超级富豪杨世杰,会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里苟延残喘。
李华又喝了一口咖啡,调整了一下挎包的位置。
他走到了小区的门口时,在门口停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要采访的问题。随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区的大门走去。
……
“来找谁的?做个登记。”
保安亭的保安将一个登记簿甩到了李华面前,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手机。看那屏幕上一排排的字,他似乎正在看网文小说。
李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保安。
这保安年纪大了些,皮肤黑黄,皱纹明显,两鬓已变为银色,胡子也有些白了。他帽子没戴正,保安服也看上去脏兮兮的,领口松松垮垮。
破旧小区的保安就是这样的。
他们拿不到几个钱,你自然也不能要求他们对待工作多认真。
李华将咖啡放在一边的台面上,随后低下头,拾起笔,在登记簿上“住户”那一栏写下“杨世杰”三个字,又在“访客姓名”和“电话”两栏填上了自己的信息。
“你是来找他的?”
保安斜眼看到登记簿上的名字,似乎来了兴致。
“对,有什么问题吗?”
“我跟你说,他绝对是个奇人。”
李华皱了皱眉头。
“奇人?”
他想听听这保安嘴里能蹦出些什么词。
一个与杨世杰有日常接触的人的侧面描述,对李华的报道写作会大有帮助。
“他是个赌狗……赌疯了的那种!”
“他好赌吗?”李华接上话。
其实,他对保安提供的这个信息并不感到意外。
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李华就看到过相关报道,说杨世杰的资产忽然一夜之间就清零了……
很多人觉得,这可能和他喜欢赌博有关。
但那些钱最后到底去了哪里,却没有人能够说清楚。
杨世杰本人对此闭口不谈,他的秘书、财务主管、妻子、情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拿到过那笔消失巨款中的一分钱。
“好赌?说他嗜赌如命差不多。”
保安转过身,缓缓道来:
“他裤兜里就没有几个子,每次拿个一两块出来,也要和小区里的人打赌。要是赌赢了,他就兴高采烈的,像是中了几百万一样。要是输了,你就能看到他哭丧着脸,像死了亲妈一样!”
李华抿了抿嘴,没有打断保安。
保安继续说: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赌的人。他什么都想和人打赌……要是有狗在打架,他会去赌;要是有猫在打架,他也会去赌;要是有两只鸟落在电线杆上,他会和你赌哪只先飞走;要是有蚂蚁在地上爬,他还会赌它们爬去哪里……你说奇怪不奇怪?”
保安停顿了一会,摸了摸下巴。
“而且,只要你愿意和他赌,你下哪边都行。你下一边,他就会下另一边,就算有一边是一看就知道肯定会输的,他也愿意下。”
“那他岂不是要输个精光?”
“每次都输惨咯……”保安乐呵呵地说,“他上次和人赌一条狗会在什么地方撒尿。他连赌了三次都不对,家里的脸盆都输出去了。后面人家要还给他,他还不接受。”
“一直输,还要一直赌吗?”
“疯子,疯子……”保安摇摇头,“爱赌博的家伙都这样。嗯……“
忽然,他停住了嘴,视线越过李华,不知道看向了什么地方。
李华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那保安才回过神来,语气放缓了一些:“算了,告诉你也罢,信不信由你。”
“是什么事情?”
“我这个人……其实也爱打赌。”保安小声承认,“我和杨世杰那老头关系还可以。我们每次打赌都赌个一两块,不多,就图个乐。他输给我很多次,我赢得太多,都有些无聊了……有时,我也会故意选必输的那一边。”
“看来你们真是朋友。”
保安没有理会李华的插话,继续说:“嗯,但,有一次,我和杨世杰在路上看见一只死猫……绝对死了,我对老天发誓。它的头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尸体都臭了,难闻得要死。内脏也流了一地,看起来恶心极了……”
保安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杨世杰叫住我,说:‘我们来赌这只猫的死活吧。’我以为那老东西又迷糊了。你说,死物怎么可能复活呢?于是,我便笑嘻嘻地说:‘我赌它是只死猫。’杨世杰回答我:‘好,那我赌它是活的,赌一块钱。’”
他看了看李华。“你绝对想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你输了?”
“你觉得我有可能输么?那猫都死透了!可偏偏……”保安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就在我们两都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的时候,那猫的尸体忽然动了,它从地上站了起来,两步跳上墙,消失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那只猫……复活了?”
“复活了!它真的复活了!”保安有些激动,“我当时都以为是见了鬼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保安斩钉截铁地说,“我……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录下视频来。我真的看见了!那猫活了之后,杨世杰那老家伙哈哈大笑,嘴里还念着什么‘成了!’‘成了!’给我吓得差点尿了,还是在大白天!我这辈子忘不了!”
李华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不相信的。
保安叹了口气,似乎是因为李华的眼神让他感到有些受伤。
“小伙子,唉……”保安收起了登记簿,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的手机上,手摆了摆。“你进去吧。”
“多谢。”
李华扶了扶他的斜挎包,拿起咖啡朝着小区里头走去。
……
按着指示,他来到五单元,上了六楼,敲响了门。
过了一会,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穿着格子衫,头发花白的老头。他脸色不怎么好,身形消瘦,腹部的衣物微微内凹,像是肚子上没有什么肉。手臂也瘦得皮包骨,看起来就像一具骷髅。
“早上好,杨先生。”
“李华,是吧?欢迎欢迎。”
杨世杰给李华找了双拖鞋,笑眯眯地请李华进了屋。
李华道了谢,在屋内四处看了看。
这屋子摆设很简陋,白色的墙已经变成了淡黄色,上面还有一些污渍。很多该有的家具都没有了,多出了很多空间,看着怪怪的。
大概,那些家具全因为赌输,送出去了吧……
李华也坐到了沙发上,掏出了平板和小型录音设备,开始进行访谈。
访谈很顺利。
杨世杰讲了自己的生平,分享了自己成功的一些经历和教训,同时,也根据自己失败的经历,说了一些给年轻人的建议。
整个流程就像大多数访谈一样……
“就是这些。”杨世杰抿了抿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华。
“谢谢您能接受采访。”李华关闭了录音设备。
他站起身子,在平板上翻了翻,记录了一些东西。
接着,李华抬起头,看了看杨世杰,又低下了头,眼神有些飘忽。
“小伙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唔……”思索片刻,李华还是决定开口。“冒昧地问一下您,您……喜欢赌博么?”
这个问题他方才一直没问,就等着杨世杰主动讲讲。
可采访过程中,杨世杰一句都没有提过。
“是小区里的人和你说的吧?哈哈……”杨世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呀,就是太喜欢打赌了。我也没有办法,我是人。人嘛……人都是好赌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点。
“要是没赢过还好说,但只要赢了一次,就会再想赢第二次……要是输了,那就更糟咯。总会想着下一把怎么赢回来……年轻人,可别沾上这东西啊。”
“所以,您是因为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么?可是,我听说您这辈子没有进过赌场。”
“我?赌钱?”杨世杰指了指自己。随后,他摇摇头,长叹一声:“要是……我染上的,真是在赌场里赌钱就好了……”
这时,杨世杰沧桑的老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小伙子,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我们?”
“就赌你手上咖啡的冷热如何?”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我赌它是热的。”
“可我手里的咖啡……是一杯冰咖啡啊。”
“我知道,但我就要赌它是热的。赌注是一块钱,你赌不赌?”
李华感觉杨世杰有些莫名其妙。
“我、我不喜欢打赌。”
“如果你和我赌一场,我就告诉你我的钱是怎么没的。”
这个提议让李华心动了。
如果他能搞清楚杨世杰钱的去向,以此写一篇文章进行爆料,终结社会上这么多年对此议题的猜想,那绝对是他这个小记者一炮而红的机会。
“好吧……”李华妥协了,“我、我赌这杯咖啡是冰的。”
“把一块钱拿出来。”
“我身上没有带硬币。”
“那我借你吧。”
杨世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硬币,将一块放入了李华的手里。
“哈哈哈,对喽,就是这样。”
杨世杰咧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华手里的咖啡。
李华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他抿了抿嘴,刚要说点什么……
但很快,他忽然感受到自己手里传来的不是冰咖啡的冰凉之感,而是一股暖流。
“什么?”
李华猛地低头,手微微收紧。
温暖的触感持续传来……
这不是幻觉……
咖啡真的变热了。
“是热的吧?哈哈哈!又赌赢了!”杨世杰兴高采烈地将李华手里的钱拿了回来。“算你欠我一块钱好了。”
“这……这到底……”
李华的手颤抖起来,咖啡差点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他赶忙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向后退了几步。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李华瞪大眼睛,看向杨世杰。
“吓到了吧?”杨世杰脸上保持着笑容,“这就是我染上的‘赌’。”
李华没有明白眼前老人的意思。
“别害怕孩子,其实,这事我自己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杨世杰收敛笑容。
他低下头,朝着旁边一片空着的区域看去。
“我只知道,只要有人肯跟我赌,有个东西,就会听见……上帝?老天爷?神仙?随便叫什么吧。反正,它会替我抛一枚硬币。”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翻面的动作。
“人头朝上,我赢。另一面朝上,我输。要是我赢了,我赌什么,什么就会成真。死去的猫可以复活,一直下跌的股票会毫无征兆地反弹,对我厌恶至极的女人会一夜之间爱上我;要是输了,等价的赌注就会被收走。”
杨世杰摸了摸下巴。
“最初,我运气好得,连我自己都怕了。赢一次,又赢一次。钱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厉害。我娶了自己最想娶的女人,有了孩子,买了车、别墅、游艇……”
杨世杰靠在沙发上,望着泛黄的天花板。
“我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找到了天底下最公平的赌场。没人做庄,没人抽油水,没人出千。就这么一枚硬币。”杨世杰看向李华,露出苦笑,“要是当时收手的话,我现在应该还住着大房子,妻子儿子全在身边。可是,人啊……人哪有不好赌的?”
“正面,反面。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就能让一个穷光蛋变成富豪,就能让病人起死回生,就能让你想要的东西变成真的……”杨世杰眯了眯眼睛。
“谁能忍得住?”
“您,您在说什么?”李华有些不知所措。
“抛硬币,呵呵……”杨世杰像是没有听到,“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呢。赢了那么多次,总该输一次吧?什么……大数定律,对,大数定律。”
杨世杰叹了口气,眼中冒出了些许不甘和几分惆怅。
“后来,我输了,就输了这么一次。那次,我把我的钱、我的事业、我的家庭都当作了赌注。”
“您……您赌了什么?”李华脸色变了。
“永生。”杨世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兴奋。“我想要永生。”
接着,他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眼神暗淡下来。
“可惜,那一回,是反面。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杨世杰喃喃道,“可我放不下啊。只差一次……只要再让我赢一次……”
“杨先生,可是……您已经家徒四壁了。”李华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可赌的呢?”
“我。”
“什么?”
“我!”
杨世杰说着,一颗一颗解开了格子衬衫的扣子,将布料向两边分开。
他的身体,出现在衣物下方。
腹部,没有皮肤,也没有皮肤底下该有的东西。
那里是一个剖开的、空落落的腹腔。
里面本该塞满的内脏,现在却像他这间被搬空家具的屋子一般,诡异,可怖。
“一无所有之后,我只能押上这些东西了。”杨世杰看向李华,眼里又涌现出笑意,“我快要把它们输光了……”
李华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张开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
两周后。
医院的走廊里,李华坐在长椅上。
他的眼窝发黑,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
那天在杨世杰家里看到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没有从他脑中消失。
一周前,警察找上了他。
杨世杰死了。
警察告诉李华,杨世杰被发现死在了家里。他的内脏全部消失了,皮肤被剥去,两颗眼球也不知所踪。
李华硬着头皮和警察回局里做了笔录。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警察自己那天看到的东西。
可最后,他没有说出口。
李华多么希望自己把杨世杰那副样子忘掉……
而现在,母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李华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杨世杰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话:“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就能让病人起死回生……”
昨天,医生告知李华,母亲的情况不容乐观。
李华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他觉得有些呼吸不了……
“想让她活下来吗?”
“谁?”李华猛地抬起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任何人朝这边看。
“这里。”
李华慢慢低下头。
一枚硬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人头面朝上,你的母亲就能平安。”那个声音继续说,“要是翻到反面,我就会收走你的赌注。介于你是第一次玩,我可以少收一点……”
李华盯着那枚硬币,咽了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