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北坡山沟。
赤松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看圈的数量,应该已经画了挺久了。
“呱,老木头,你打算折磨这只蚂蚁多久啊!”一只乌鸦扑棱棱的飞到了他的头顶,它对赤松子这种残忍的行为很是鄙夷。
赤松子向上翻着眼睛想看下乌鸦,发现看不到,随即向下望去,那只山蚂蚁已经不像起初般精力旺盛的乱窜了,只知一个劲的用前脚梳理着须子。
“抱歉,蚂蚁兄,道爷我只是有些无聊,找你玩玩游戏,额,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个游戏。”赤松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它当然不喜欢,人家有自己要办的事,你倒好,一直画圈圈阻挡它,你知道么?在人类的世界里,这就算非法拘禁了。”乌鸦伸张正义的大声说道。
“这不是我想要的,额,非法拘禁?是这个词是吧?我只是想。。。。”
“管你怎么想的!反正你做了,我要跟山上所有精怪说下,老木头学坏了,让他们离你远一点。”乌鸦抓住了赤松子的痛脚,展开了攻势。
“别,别啊!”赤松子有些担忧了,他知道这只乌鸦是个大嘴巴,山里山外的消息都是他传播的,如果真让它到处乱说,自己就真没法混了。
“好吧,这次你想要什么?黄精?还是朱果?”赤松子认命的说道,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这只大嘴巴勒索,习惯了。
“呸,别提你的朱果了,那就是野生的小番茄,估计是上山的旅客乱丢的,居然生根发芽了。”
“说起来,这种被叫做‘圣女果’的果子据说很甜的,怎么你给我的酸酸的,是因为没放化肥么?”乌鸦开始找茬了。
“化肥是什么?”一边仰头看向乌鸦,试图可以跟他对视,在他心里,能够对视的谈话才是真诚的。同时,他的脚很自然的抹掉了一部分圆圈,活了几百年,赤松子有自己的处世哲学,那就是不给别人留下口实,不管是发生过的,还是没发生的。
倾斜的脑瓜站立起来并不舒服,乌鸦飞了起来,落在了一根枝丫上,期间他没注意到,那只蚂蚁连滚带爬的往山沟的更深处去了。
“一种,嗯。。。。一种魔药,”乌鸦不确定的说道,并且被成功带偏了。
“魔药?是炼气士们种口粮用的么?”他有点怀疑乌鸦信息的准确性。那东西赤松子也吃过,口感相当不错,但是很确定它并不蕴含天地灵气,并且吃多了会闹肚子,虽然他并没有严格意义的肚子,但是赤松子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就是闹肚子。
“没错,就是魔药!”乌鸦不自觉的提高了声调,他不能让老木头觉得他对信息没有把握,“我亲眼看到过,那东西好像蕴含有土系魔法,可以抽取大地的精华然后喂给植物,让植物长的异常健壮,果实也特别好吃。”
“100多年没下山了,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炼气之物了,变化真快啊。不过这种抽取地华以养物的法子,怎么看都有点涸辙而鱼呀。”赤松子挠了挠脑袋,感觉有点痒。
“你管他呢,反正人类存在了这么久,肯定是有办法的。”乌鸦经常去山下的人类世界,是坚定的人类前途看多者。
“也是,我管他呢。”赤松子索性躺在了地上,斜坡刚好让它可以看到远处的城镇。地上的草露很快湿透了他背部的衣服,微凉,但是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他被种在地下的时候。
乌鸦能够顺利往返人类城镇,除了飞得快以外,就是善于观察别人,从而推断对方的想法,这让它引以为傲。
“老木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乌鸦斜着眼睛看着赤松子。
“虽然作为草本精灵,你的行为一直很怪。”最后他也不忘揶揄一下赤松子。
赤松子只是抿了抿嘴,眼睛依旧注视着远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切!爱说不说,谁稀罕!”精怪之间有话直说,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乌鸦一直这么认为的,而且也是这么做的,虽然很多时候体现在他挖苦“人”和骂街上。
乌鸦在做起飞前准备了,他扭了扭脖子,抖了抖羽毛,又在做了几个深蹲,他给了赤松子最后的机会,也给了自己好奇心最后的机会。
“其实。。。”
老木头成功抓住了机会,乌鸦想,他顺势收了翅膀,一边慢慢的在枝头踱步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听着。
“我大概是要成仙了。”
“啪,”乌鸦踩空了。
赤松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看那只聒噪的乌鸦,他知道这种高度的下落,那只乌鸦连羽毛都不会掉一根的。
果然,那只乌鸦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和草叶,尽量保持着风度说道:“你刚才说什么?是要呈现(cheng,xian)什么东西么?”
“不,是成仙,你知道的,我老家是东北的,并没有啥口音。”赤松子对于乌鸦装傻表示不满。
“好吧,沙尘有点堵耳朵了。”乌鸦用翅膀擦了擦耳孔掩饰尴尬。“但是你为什么突然。。。。。我是说,你是啥时候成精来的?”即使是见过大世面大的他,此时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应答了。
赤松子坐了起来,伸手掐指算了下,“我印象中是永乐二年成的精,当时心智初开,就被当时官府从东北老林中挖了出来,本来听说是要做皇家器物的,后来考虑到我弯曲处过多,所以。。。”
“哈哈,是的,我记得了,你是颗歪脖松。”乌鸦打断道,他总是被奇怪的观点带偏。
赤松子瞪了乌鸦一眼,并没有就脖子的话题争论,接着自己的话说道:“一个官员要去南方出海,就把我带上了,说我有飞龙之姿,可以祝佑出海顺利,我记得他好像姓郑,具体叫啥忘记了,结果他就把我种在这山上了。”
“要不是当初我成精了,就南方这日头,早热死了,这个姓郑的!”提起当年之事,赤松子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所以,几百年就可以成仙了么?你不会背着我们加入人类什么特别组织了吧?”乌鸦睁大了眼睛,努力装出一副关爱残障人士的表情。
赤松子懒得搭理这只嘴贱的乌鸦,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太阳,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鸦有点尴尬,扑棱棱的再次飞到赤松子的肩上,“你怎么知道你要成仙了?我是说,要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精怪可以成仙了,你怎么。。。”
“一个月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起初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赤松子收回视线,看向这个老朋友,“成仙,其实就是一种感觉”。
他伸手一招,一片落叶飞入他的两指之间,“当年我还在那个姓郑的身边的时候,闲暇中会观察这个人,他很喜欢弹琴,而且很擅长。因为他从小就有练习,长大后也未曾松懈”。
乌鸦难得的没有插话,它啄了啄羽毛,眼睛盯着老木头。
“不过再好的琴,弹久了,琴弦就会松掉,音就不准了”,一边说着,手指间的那片落叶也被他有意的弯曲起来。“于是,他就找匠人修缮琴弦,让琴发出准确的音调”。
“这些琴弦为什么会松呢?其实他们不是松了,他们只是想回归他们原本的样子而已”。赤松子松开了手指,树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依然自然。
“所以,在我的感觉里,我应该成仙了,因为我本该就是那样才对”。赤松子微微笑着看着乌鸦。
乌鸦有点尴尬的偏过头去,今天他尴尬的次数超过几年的总和,甚至比世界杯赌球失败后的还多。
“我感觉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乌鸦泱泱的说。
“不过”,赤松子又把视线放向远方。“这并不是我分神的原因,额,你还记得那个远古契约么”。
“嗯?”乌鸦被吸引了注意力。
“契约上好像说,出身归属皇家的精怪,貌似,嗯,好像要得到允许才能成仙,是吧?嗯?”
“嗯,嗯??你在问我么?我他妈的哪里知道!老子是野生的!并且也不打算成仙!!!”乌鸦恼羞成怒的啄着老木头的脑袋。
“好的,好的,知道了,抱歉,抱歉好吧!”赤松子极力护着脑袋,他可不想他的松木疙瘩出现几个虫洞一样的疤痕。
太阳开始西斜了,林子里的光线更要暗淡些。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大概要下山一趟了”。赤松子规整了下刚才打闹时候弄乱的衣服。
“哦。”乌鸦应了一声,又开始啄羽毛了。
“你有什么建议么?”赤松子看向这个最熟悉人类世界的家伙。
“什么?你指的是?”乌鸦依然跟他的一根体羽搏斗着,似乎它长倒了,令乌鸦很痒。
“我是说在人类世界我应该注意什么么?或者有什么危险么?”
“嗯?让我想想。要遵纪守法,吃东西要付钱,还有你要去男厕所。最最重要的”,乌鸦头转过来盯着老木头,郑重的说:“要保持人形!要保持人形!要保持人形!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就这么简单,你不是每次都说人类世界很危险么?”赤松子有点惊讶于乌鸦的建议,当然他不会怀疑这个老朋友会害他,事实上,除了嘴贱,他是非常可靠的。
“骗你们的”,乌鸦此时一点也不尴尬了,“不然你们怎么会听我说话”。他一副理所当然。
“好,好吧”。赤松子一脸我早应该知道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下山?”乌鸦说
“明早吧,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山?”赤松子试探的说。
“不了。”乌鸦毫无犹豫的拒绝了,“还记得我说过的最重要的事么?我没法遵守,这个月已经有三个熊孩子用弹弓打我了,不过我已经用石头砸过他们家的玻璃了。”乌鸦在记仇的生物中排名前列。
“好吧“。赤松子有些遗憾,不过很快收敛了这些感情,他们是精怪,长寿族对情感有自己的理解。
“记得走的时候,去我家附近那个树洞掏掏,那里放了一些我在人类世界找到的好东西,希望你到时能用上”。
“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哦,不对,你要成仙了,那希望再也不见吧”。
乌鸦抖抖翅膀,真的飞了起来,飞入更高的树林中。
赤松子望着乌鸦飞走的方向,待乌鸦飞的看不见了,也开始往一个方向走去。
太阳努力向地平线下挤去,仿佛要盖上被子去睡觉。林间的光线越发狭长,那只蚂蚁从深沟中探头探脑的爬了出来,它左右摆动着须子,随后快速的往山上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