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被水洗过的蓝,再掺杂了许多灰白色,像一块旧抹布拧干后摊开在头顶。那就是六月的某个地处华南的城市的天空,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道路的反光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苏澈站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攥着一把房门钥匙。房东刚才打电话来,说下个月要涨租金,而——
她已经三个月没交房租了。
这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煤气味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霉味。苏澈在四楼住了两年,从大三实习开始搬进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过渡。而直到她毕业,“暂时”就变成了“不确定”,再然后就变成了“走投无路”。
楼道口的防盗门永远关不上,总是被人用砖头支着。苏澈侧身挤过去,肩上挎着的帆布包蹭掉了一块墙皮,包里有她的昨天刚拿到手的毕业证。传媒学院新闻系,四年光阴,换来一张纸。毕业典礼上所有人都祝大家前程似锦,她坐在礼堂的某个角落,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东西已经搬完了,你那部分自己处理。”
……而那也不过就是一个半月前的事。
父母离婚这件事,苏澈其实早就知道会来。从初三那年开始,她就能从生活中看到那些蛛丝马迹。父亲是汽修厂老板,母亲是中学教师,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高二那年她获得了自己的第一副耳机,从那时候她就养成了戴着耳机睡觉的习惯。她知道,分崩离析就只是一个终会到来的审判——
但是这拖了五年。
离婚协议签得很干脆。房子归母亲,汽修厂归父亲,存款一人一半。苏澈的抚养权——她的抚养权被写在补充条款里,措辞相当的模糊:“双方均承认苏澈已具备独立生活能力,不再就抚养问题进行约定。”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法律上当然不需要任何人抚养。但在她把判决读完了之后,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属于她的只有一个。
一台车。
不是什么豪车。那就只是一台2008款的日产天籁,2.5L V6,曙光蓝。里程表上显示十六万三千公里,驾驶座皮革磨出了裂纹,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块极其显眼的咖啡渍。她十岁那年,她在那个地方打翻了一杯摩卡星冰乐,父亲骂了她一顿,母亲拿毛巾蹲在地上擦了许久。
她瞪了一眼,喃喃到,“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父亲把车钥匙给她的时候,是在汽修厂的卷帘门前。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工作服,手上还有些许机油。他说:“厂子我盘给别人了,这台车留给你。手续办好了,在你名下。”然后他拍了拍车顶,像拍一匹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马,转身走进了卷帘门后面。
现在车钥匙就躺在包的内袋里,和她的身份证、毕业证挤在一起。苏澈走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的停车场。天籁停在最里面的角落,引擎盖上一层灰,挡风玻璃上夹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那分明就是一个被寄养在别人家太久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等她来接。
她稍微用力的打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和旧空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她闻了十年如一日的味道。十年前的某个暑假,父亲开车带全家去张家界,母亲坐在副驾,她一个人躺在后座,头顶是透过天窗漏下来的阳光。那时候她还小,以为车会一直开下去,路没有尽头,后座永远有她的位置。
失神之后,苏澈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一下。虽然说是V6,但是醒过来的声音并不吵闹。仪表盘的蓝色背光亮起来,油表指针停在最后一格和红线之间,像犹豫要不要彻底掉下去。她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塑料部分已经有点发黏。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坐上除了驾校的车以外的车的驾驶座呢。
油箱只够开一百公里了。去哪呢?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2746.33元。另外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千,已经刷掉了三千二。她打开微信,班级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谁进了哪家大厂、谁的起薪破了万。……都不关我的事,我还是开个免打扰吧。
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找到那个名字,“白叔”。
白叔是父亲的旧友,做外贸的,这几年一直在中亚一带跑生意。一个月前他回国办事,跟苏澈吃了个饭。饭桌上他说,你要是哪天想出去走走,叔帮你办手续。护照你有吧?签证这块叔有门路,中亚几个国家不难办。车的话,ATA单证册能做,交点押金,半年内出境再回来就行。
苏澈当时只当是客套话。现在她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很久。
去哪呢?
把手机翻了个面,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她发动了车。
天籁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六月的黄昏来得很晚,天色还亮着,路灯就已经亮了,两种光线交叠在挡风玻璃上。天空上,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蚕食剩余的橙黄色。苏澈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烤串摊的孜然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洒水车的音乐声。
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过了高架桥,过了大学城,过了那个她和前男友曾经去过一次的公园。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周……周什么。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大三上学期,三个月。分手的时候对方说了什么她都忘了,反正苏澈也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对方说得对。她不怎么说话,很多事情她觉得说不说都一样,就像许多母亲在客厅独坐的夜晚,父亲关门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比如她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时常在想,我在想什么。
苏澈上了机场高速。这条路不收过路费,而且晚上的时候可以看见飞机起飞——那些灯光排成一条线,从跑道尽头斜斜升起来,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黑暗里,变成一颗分不清是飞机还是星星的光点。她以前和父亲一起看过。那时候父亲说,你看,那架飞南方的。母亲在旁边说,你连人家飞哪都知道?父亲笑了笑说猜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回马灯一样。好不吉利啊!
高速上的车不多。天籁开到时速一百一,方向盘就有点轻微抖动,那是前轮动平衡不太好。父亲以前跟她说过这个问题,一直没去修,估计是忘了。她把速度降到九十,就不再抖动了。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变成天边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油箱警告灯亮了。
黄色的小油枪图标在仪表盘上闪了闪,然后固定下来。行车电脑显示剩余续航里程:45公里。
苏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奇怪地没有任何慌张。她只是觉得,原来“走投无路”是可以被精确到公里的。
她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
这是一条她没来过的路,但是怎么看都是这座城市无比常见的一条路。中间没有隔离带,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路两边是大片的空地,长满了杂草,远处有几个工地的塔吊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没有店铺,没有行人,过路的车也没几个。
她下车了。
当务之急是去找个加油站。导航提示最近的中石化在六公里外。她把手机攥在手中,无意义的滑动了几下
——然后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导航退出了,信号格变成了“无服务”。
苏澈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是如此的刺眼。她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车边上。反正这条路只有一条,直直地往前延伸,总会到什么地方。
路灯的灯光劈开黑暗,照出前方路面上模糊的标线、被压扁的易拉罐、以及一只快速窜过马路的野猫的影子。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所有频道都是噪音。她伸手拧了一下旋钮,噪音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风从某个很窄的缝隙里吹过。
就在这个声音里,她的思绪忽然飘开了。
她在想,如果一直往前开会到哪里。会不会开到天亮,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卖着没见过的东西,天空的颜色都和这边不一样。她在想白叔说的ATA单证册,在想那本封存了很久的护照——办护照那年她大二,是为了参加一个暑假去日本的交流项目,后来因为费用问题没去成。护照是白本,一个章都没有盖过。
她在想是不是真的可以就这么走掉。
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需要她。房租不用交了,水电费不用交了,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在超市里反复比价,不用再在凌晨三点醒来听见隔壁那对情侣的争吵声,不用再在朋友圈里看到父母各自发出的新生活的照片。
她可以走。
油箱里还剩能跑三十几公里的油,银行里还剩两千多块钱,手机里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
她可以走。
她正在路上走。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意外地让人安心。像一枚硬币落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轻微的——
碰撞。
白光。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的,寂静。
她闻到一种味道。
是汽油,还是冷却液?或者是挡风玻璃碎裂时飞溅的细小颗粒刮过脸颊留下的铁锈味?不重要了。她的意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一个边缘滑向另一个边缘,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一口枯井。
最后她想:要走了。
那是她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诞的、对那台老车的歉意——对不起啊,连你也保不住了。
然后一切都坠入了黑暗。有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引擎声?不是天籁的V6,是更老、更粗粝的一种声音,像某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车正在发动。化油器的喘息声,气缸点火的爆鸣声,金属和金属互相磨合时发出的一种原始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黑暗,穿过她正在崩塌的意识,像一根细细的线,勾住了她正在坠落的身体。
然后——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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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澈的人设图!之后我尽可能会把提到的车都找个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