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杏林那草原与森林的边界上,一间小木房里,它的主人,一个莱昂纳多人,缓缓睁开了眼。
历史从未为任何东西停下脚步,像一匹脱缰的快马,没有人能将它拴住。千百年过去,这座小屋被从头到尾翻新了几百次,但它的主人却从未更换过。
布切尔·阿纳斯,这间木房的主人,在木床轻微的吱呀声中起身。一翻洗漱后,他娴熟地摆出餐盘,与昨日的位置分亳不差。待到他站到镜子前,餐盘已经和前天一样锃亮。哪怕站姿多么端正挺拔,也遮不住他眼底的空洞与疲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僵硬,最终一切难言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阿列泰!”
无人回应他的呼唤,他看着小棚下被压扁的草垛空荡荡的,那个本应躺在那的人不见踪影,只有一匹叫“千循”的骏马,闷亨着走了出来。
阿纳斯抓紧缰绳,一个翻身骑上了马背,理了理背枪,皱着眉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悠悠地踏上了小路。晨起的明日仅凭微光驱散了薄雾。正是春天,清早的空气湿露露的,弥漫着生气,参和着死气。
昨夜的雨润湿了泥土,只见一步一蹄印蔓延至远方。
太阳快要露出大半个身子,一座丰碑显现。阿纳斯立即跳下马,来不及看清,便收紧气息,快步奔去。
他突然呆呆地停在了碑前五六米处,一刻动弹不得。
一名老得不能再老的士兵直挺挺扑在丰碑上,额头与碑心紧贴,绽开了暗红色的花。 “阿列泰”阿纳斯轻声呼唤,“帝国永远记得你……”
他轻轻将老兵的遗体扶下,那刻在碑上的“莱昂纳多‘边境’”和几行小字被染得通红。他用指尖轻轻摸挲,哪怕风已将它们侵蚀得不成模样,他还是能读出那几行字。
“我们不会再退让一步,让敌人踏入我们的国家。同胞们,我们将在此永驻,直到你们夺回故土。只要我们依旧,莱昂纳多就在此方,永不凋零。我们将守护它,千秋万载!——记,2083年杜拉正式沦陷 红骑兵莫冈 刻”
阿纳斯拨开老兵攥紧的手,一张纸条掉了出来,“我早已预料我的时日不多了,不必将我葬进筑像之地,就在这里,在我们生生世世守护的地方吧。”。他抱起士兵的遗体,取下士兵右臂上鲜红的布巾,无助地张望,才发现不远处已经掘好的墓坑。
他抱紧了尸骇,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泪水滴落,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无声地抽噎着,袖口湿了一大片。
土壤覆盖了烈骨,“最后的红骑兵”不愿窝囊地倒下,选择了最壮烈的死法。
阿纳斯压实了最后一寸土,才敢正立于墓前,致以最高的敬意。 他在右臂绑上红巾 ,在长久的注视后,才爬上马背,一步一蹄,一刻不停。
一座小丘上出现了马儿的踪影,他坐在小坡上,这里是一片高地,这里是他能所及失地最近的地方,这里是唯一能看见杜拉的地方。
穿过一片郁郁青青的草地,钢铁水泥筑造的城墙像包饺子一样包住了杜拉。暗黑的色调使它更像一个铁笼子。里面是高楼,是大厦。
阿纳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称为故乡的地方 。他是土生土长的伊钢瓦人,但他的老师却坚持他是杜拉人。老师说,他原本就和自己生活在杜拉,遇到饥荒,他只好带着自己一路向北逃难,最终在伊钢瓦落了脚,那时自己已经有四五岁了,所以按理来说,自己就是杜拉人。
对,那个饥荒的年代,连浮德的钟声都不再叩响,上天残忍地折磨着地上的生灵,从那时起,他便不再信奉天神。他开始认为是上天在作秽,不过上天根本就不在乎尘世的浮沉。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阿纳斯牵着马疲惫地走回住处。草垛上还是空落落的,他感觉自己的心口缺了一块。眼前浮现阿列泰拿着酒瓶一股劲脑猛灌的画面,他还打趣地和自己说,“小子,来一口不,当兵的,可不常有时间能干一杯这玩意儿。哦,你不喜欢喝,不然这么多年,你早就成大酒鬼了!哈哈哈!”他跟着笑起来,眼眶不觉又湿润了。
推开门,桌子上摆着一叠牛皮革书,最上面的一本被翻开,笔墨停在了“9872年2月7日”。
9872年,杜拉已经成为一座现代化城市,在街灯下,阴巷里,没有人露宿,没有人乞讨。只有一群中年大叔或是年轻人聚在路边的饭店,撸着串,喝着酒,热热闹闹,畅聊人生。快活过后,只留下宁静的道路和带着冷意的微风。
随着时代发展,高端技术的研发持续推进,西宁耶夫联合政府开始注意到这个离莱昂纳多最近的城市,未来的发展蓝图已经在杜拉的地块图上标好。高级议员林翔作为市长带领他的团队全面接管杜拉。
他们充满了自信,但他们忘了,这个他们自认为再平凡不过的城市,到底埋藏了多少生命。那些莱昂纳多战士的亡鬼没有前往海尽之地转世重生,靠执念对抗着消亡,他们咆哮着,他们哀号着,他们盘旋在城市中,存在于精神领域里。只要一把火,就能点燃这数千万灵魂。烈焰将灼烧整个杜拉,其产生的能量足以点燃天空,烧穿大气层。
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莫冈作为将军时率领的第五军团。杜拉保卫战,交战双方缠斗了上百年之久,莱昂纳多国力几近崩溃,第五军团几乎全军覆灭,第二军团元气大伤,全国青壮年有一半都死在了战场上。而当年的查尔丁帝国,无底线征兵,不顾全国百姓哀哀叫苦,饿死街头,靠庞大的人口基数与莱昂纳多死斗。为了不损害国家根基,莱昂纳多最高国会最终以1:0,二十四人弃票的结果放弃了杜拉,让出了整个帕特努西娅大平原,退守杏林一带。此事之后,莫冈申请入征红骑兵。而历史辗转反侧,军队一次又一次跨过杜拉,又一次又一次因杜拉易攻难守的特性或国力不足吞下整个查尔丁帝国而辙去。杜拉人自此成了无家之子,怎么能不恨呢?
似乎是无法再忍受这种沉寂。他推门而出,行走在森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