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二小姐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原本庄重肃穆的气氛。
全场鸦雀无声。
不出片刻，议论声四起。
“合欢宗的妖女？她是说青雀仙子吗？”
“胡说八道，青雀仙子怎么会是合欢宗的人！”
林青雀的拥护者们，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
这些人当中，当然有因为林青雀的容颜而三观跟着五官走的人。也有一个月以来，林青雀因好人好事而结的善缘。
但慕容二小姐显然有所准备。
“你们清醒一点！”
她向前走了一步，环顾四周那些替林青雀说话的人。
“你们仔细想想，她是哪里冒出来的？她来怀宁城多久了？你们为什么会叫她第一仙子？这个名号是谁先叫出来的？你们想得起来由来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人群哑口无言。
“这……”
刚才还振振有词的人，一下子就不说话了，脸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慕容小姐的表妹也挤到人群前面，个子不大，声音却不小。
“我早就说过了！她要是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为什么全城的人都围着她转？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是合欢宗的妖女！你们都被她的媚术所蒙蔽了！”
“合欢宗”三个字，触发了人们心中的畏惧。
原本站在林青雀一边的人，对她的看法也开始改变，各种复杂情绪，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
“据说合欢宗的媚术，可以蛊惑人心，把你卖了还替她数钱……”
“我堂哥当年就是被合欢宗的妖女害死的……”
“但……青雀仙子没有对我们做过什么吧？”
还有一些微弱的声音在为她辩解，但是很快被越来越多的质疑声淹没。
慕容小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恨恨的看着台上的林青雀：“林青雀，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青雀本不想理她，但“圣女”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猎手看待猎物的从容不迫，让她十分在意。
“这指控可不小啊，”圣女说话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青雀仙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青雀抓紧了袖中的红色剑穗。
她本想与“圣女”继续拉扯，待「天魔决·修为汲取」的抗性刷到100％，再想办法全身而退。
可如今眼前的“圣女”也不对她施展天魔决了，反而在饶有兴致地观赏她的公开处刑。
林青雀深呼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诸位道友。”
她的声音中透出一种干净利落的通透感。
“青雀来到怀宁城一月有余，承蒙诸位厚爱，给了个青雀仙子的虚名，青雀自认为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仙子这个称呼。”
台下原本紧张的气氛，因为她谦虚态度而稍微缓解了一些。
“慕容小姐说我就是合欢宗的妖女，那么，我想请教大家三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自从青雀来到怀宁城，在此期间，有没有人因为我的原因而损失了钱财？”
无人回应。
“有没有人因为我的原因而造成神魂受损，修为受损？”
台下人群纷纷摇起了头。
“有没有人因为我的原因而做了一些违背公序良俗，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没有。”
“青雀仙子从来没有要求我们做过什么。”
“是，她还帮我家小丫头下河捞过纸鸢呢……”
林青雀点了点头，看向慕容二小姐。
“慕容小姐，你说我是合欢宗的妖女。
“但据我所知，合欢宗的弟子修炼的是采补之术，以人为鼎炉，以欲望为媒介，轻则骗财骗色，重则害人性命。
“而怀宁城百姓，一无钱财损失，二无突然失踪，三无无故失心疯。
“我在怀宁城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遮掩自己的真实面目，也不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请问，这是属于哪门子的合欢宗媚术？”
林青雀故意将滥情道的特征说得如此直白，因为她清楚，世人所认识的合欢宗就只有滥情道，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刻板印象来脱离指控。
台下议论纷纷，风向开始有所改变。
“对，青雀仙子的气息纯净，不像修炼魅功的人。”
“我见过合欢宗的妖女，个个都妩媚妖艳，青雀仙子虽也生得好看，但是气质大方，不像那种妖邪之人！。”
“你们别被慕容家的带坏了，她自己输给了青雀仙子，心里气不过才这样污蔑青雀仙子。”
“对对对！”
慕容小姐的面色难看，她跺了下脚，手指来回指过刚才为林青雀说话的修士，声音尖锐。
“你们都被她欺骗了！”
她手指离开众人，转而指着台上的林青雀。
“她真正的目的，是让你们抬高她的声望，让她可以顺利的通过考验，进入圣宗！
“我亲耳听到这个妖女，跟另一个红衣妖女承认了她们来自合欢宗，并且在密谋要进入圣宗！她们一定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青雀心里咯噔一下，她口中的红衣妖女显然是红鸾师姐，慕容小姐一定是什么时候听到了她与红鸾师姐的对话。
慕容小姐又面向圣女，行了一礼。
“圣女大人！我以道心起誓，此女就是合欢宗派来的奸细！圣女大人务必明察，勿被奸人所骗！”
众人哗然。
如果说刚才对林青雀合欢宗妖女的指控只是担心她会危害百姓，那么现在已经上升到阴谋诡计，正道魔道之争了。
只是现在这伪·圣女也不像什么好人就是了。
“哦？”圣女微侧过头来望着林青雀，“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青雀很快想到了对策，向圣女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
“圣女大人。这位慕容小姐，从昨日与我比武落败之后就对我怀恨在心。
“昨天到现在，她与她的表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多次羞辱于我。今天又给戴了顶‘奸细’的帽子，就是为了报私仇。”
她转身面向台下所有人。
“我今日可以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说，我并不想加入圣宗。”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皆是一愣。
“既然慕容小姐如此想要这个名额，”林青雀看向慕容小姐，露出一个天真灿漫的笑容，“那么青雀就自愿放弃进入圣宗的机会，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慕容小姐。如何？”
慕容小姐一下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林青雀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向圣女。
“圣女大人，既然各位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那么青雀自愿退出道心试炼，把名额让给慕容二小姐。希望圣女大人应允。”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她……她刚才说什么？放弃名额？”
“青雀仙子疯了吧！多少人想要这个名额，她说放弃就放弃？”
“她真的不是在说气话？”
“慕容二小姐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换我我也来气。但那可是圣宗内门啊……”
“可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说出让名额这种话……青雀仙子这气度，我等真是拍马难及啊。”
一个年长些的散修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叹道：“这姑娘，有骨气！被当众诬陷到这个份上，还能如此冷静，就凭她这份心性，绝不会是个妖魔歹人。”
他旁边的人却面露担忧：“可是……这样不就等于当众认了么？要我说，她该一口咬死慕容小姐。让名额这种事，怎么看都像是在退让。”
“根本不是！”前排有个一直替林青雀说话的年轻女修扭过头来，眼眶湿润，“青雀仙子那是退让吗？那是她品德高尚，真心换绝情。”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回过味来了。
“是啊……慕容晴刚才还义正词严呢，她要是接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就是为了个名额在诬陷人吗？”
“可不就是！她慕容家二小姐，在怀宁城也算有头有脸。干出这种活，实在不厚道。”
慕容晴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林青雀这一招让她进退两难。
她若不应，证明她心虚，指控力度自然大大下降。
她若应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慕容晴大闹会场，为的就是这个名额，什么合欢宗妖女，什么圣宗奸细，都是她为达目编出来的幌子。
而更可恨的是，林青雀自始至终都挂着那纯净温和，没有半点攻击性的笑容。
怎么看都不像是演出来的，更像是真的对这个名额不屑一顾才能表现得如此自然。
这比任何嘲讽都让她无地自容。
慕容晴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
她鼓起勇气，梗着脖子道：“我……我慕容晴不是贪图你的名额！我只是为了圣宗的安全，为了不让奸人混入圣宗……”
“慕容小姐。”林青雀打断了她的话，“我说了，我不进圣宗，你要的圣宗安全已经有了，你现在还要什么？”
“我……”
慕容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表妹在下面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晴表姐，上去！她敢让，咱们就敢接！”
慕容晴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在座各位都听见了，可不是我抢她的！”
她一把甩开表妹的手，昂首向台上走去。
“吁——”
场下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慕容二小姐！就这样拿了青雀仙子的名额，你有脸吗！”
“话不能这么说，谁知道那林青雀到底什么来头？万一真是合欢宗的人呢？况且也是人家亲自放弃的，为何不能拿？”
“别吵了别吵了，看戏看戏。”
伪·圣女刚才一言不发，目光在林青雀和慕容晴之间来回游移。
“圣女大人，”林青雀转身，再次向圣女行礼，“既然慕容小姐愿意，那青雀的名额，便正式让与慕容小姐，请圣女大人成全。”
圣女盯着她的眼睛，许久，才缓缓道：“你确定，不反悔？”
林青雀露出个甜美的微笑：“青雀心意已决，绝不反悔。”
“慕容二小姐，请吧。”
林青雀退到台侧，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一路从台下走到台上，迈步走到了圣女面前。
“晚辈慕容晴，参见圣女殿下！”
林青雀站在台侧，听着慕容晴激动到发抖的声音，慢慢地把目光移开。
“慕容晴。”圣女又把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之后，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你愿意加入我们圣宗，一起踏上仙途大道，斩断尘世的牵绊吗？”
慕容晴兴奋得脸颊都红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愿意！”
“可愿放下旧法，散尽修为，重塑自我，筑无上道基？”
“晚辈愿意！”
慕容晴眼胸带着怨气，用余光瞪了一样在不远处的林青雀，心想等我入了圣宗内门，以后一定把今日受得屈辱加倍奉还。
林青雀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转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你可愿信我？”
“愿意！慕容晴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圣女殿下！”
圣女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推。
慕容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很快开始变得扭曲。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前面的陈公子一样，被圣女点化，然后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中。
但实际的感受，与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她感到像是抽筋剥皮般的剧烈疼痛，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全身各处。
她的灵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被生拉硬拽抽离身体。气海翻腾不已，神魂也跟着震颤起来，好像整个人要被撕成两半。
“啊——！”
慕容晴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双膝跪地，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
“圣、圣女大人……好疼……我好疼……”
圣女看着她，手依然放在她肩膀上，语气柔和。
“不要抗拒我！
“你心有愤恨，自然道心蒙尘，你需要承受反噬，方能渡过这关道心试炼。”
“不……不要了……我不想了……我……啊——！”
慕容晴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广场上。
台下异常安静。
人们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人眼里流露出狂热的虔诚，有人心生不忍，有人竟悄悄升起了对所谓道心试炼的怀疑。
林青雀移开了目光，
慕容晴很快没了声音，她软绵绵的摔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但她的修为已经全部散尽了。
“谢、谢谢……圣女殿下……”
林青雀闭上眼睛之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本不该参加这个收徒大典，如果她不在此处，慕容晴大概率也会顺利晋级，然后得到相同的结局。
她来此只是为了接近洛扶摇，然后完成姜绫华的任务。
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眼前的伪·圣女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圣宗的收徒大典或许也有问题，但现在的她无能为力。
当务之急，只能先保障自己全身而退。
抱歉，慕容小姐。
“圣女大人，既然青雀已经没有道心试炼的资格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林青雀转身走下台去。
她现在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等等！”
林青雀的脚步顿了顿。
“林青雀。”
圣女的声音一反温柔，带上了几分冰冷。
“你不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