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像是被生生撕裂。
漆黑的夜空裂开一道狰狞长缝，无数燃烧的魔法残片轰然坠落，狠狠砸进下方拥挤的人群里。
巨响炸开，血肉横飞，凄厉的哭喊瞬间撕碎整座要塞。城头千百盏烽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不出半点希望，只照亮一片片接连倒下的人影。
洛恩被父亲死死抱在怀里，在漫天火光与尸骸之间拼命狂奔。温热黏稠的血早已浸透父亲的衣甲，濡湿了他的衣襟。箍着他的那只臂膀滚烫紧绷，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风声呼啸，铁甲摩擦作响，身后魔物的尖啸步步紧逼，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他们的背脊。他看不清父亲的脸，只埋在满是血腥味的怀抱里，小声呜咽：
"父亲，疼。"
怀里的力道骤然又紧了几分。父亲没有应声。
洛恩模模糊糊想起从前。每次他摔疼磕伤、委屈落泪时，父亲总会低下头，用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粝手掌轻轻揉他的头顶，低声哄他："忍忍，小男子汉。"
可这一次，那只手只是死死攥着他，不肯松开，再也没有揉过他的头发。
尖啸骤然贴地炸响，近在咫尺。
父亲猛地躬身，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向地面。轰然巨响震彻耳膜，狂暴的冲击力掀得洛恩头昏眼花，口鼻瞬间灌满尘土与血腥气，耳边只剩一片经久不散的嗡鸣。
等视线勉强清晰，他们已躲在一面坍塌的断墙之下。父亲半跪在地，粗重的喘息混着血水溢出。他抬眼望向身后步步逼近的沉沉黑影，死寂地凝望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用染满血污的掌心，轻轻捂住了洛恩的双眼。
"洛恩。"父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却藏着压垮一切的沉重，"记住我说的话。"
"往光亮处跑。"
"别回头。"
"活下去，好好活。替我……记着这笔仇。"
年幼的洛恩不懂仇恨的重量，只死死扯着父亲的衣袖，滚烫的眼泪瞬间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父亲，我要你一起。"
父亲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在洛恩沾满尘土与血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重极沉的吻。滚烫决绝，像一道刻进骨血的烙印。
下一瞬，父亲撑尽全身余力，徒手撕开一道泛着白光的空间裂隙。裂隙对面，是无边无际、安静陌生的旷野。
"走。"
洛恩被狠狠推入光缝。本能驱使着他猛地回头，他看见父亲背对自己，双臂大张，孤身挡在汹涌逼近的黑暗之前。破碎的铠甲裂痕遍布全身，猩红的血液顺着脊背不断滑落。那道单薄挺拔的背影，死死抵住了整片炼狱。
"父亲——！"
少年最后的哭喊尚未落地，刺目的白光骤然吞噬一切。所有声响、血色、哭喊、城池、背影尽数湮灭，连同他往后十数年永无停歇的噩梦，一并被彻底封存。
……
凉意裹挟着晚风，将洛恩从混沌中唤醒。青草蹭过肌肤，晚风拂过脸颊，头顶的天空干净得过分，蓝得陌生，不见一丝硝烟与黑烟。他仰面躺在茫茫草原中央，四周空空荡荡，死寂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耳膜依旧嗡嗡作响，裤腿潮湿黏凉，分不清是深夜的露水，还是未曾干透的血痕。他挣扎着起身，两次撑起来都软软摔回草丛里。第三次，他扶着发酸的膝盖勉强站直，望着一望无际的空旷原野，喉咙干涩发疼。
许久，他才用气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句：
"父亲……你还回来吗。"
无人应答。草原太辽阔，辽阔到连一声孩童的哀求，都留不下半点回音。他就这么静静站着，从烈日高悬，站到夕阳西垂。肚子饿得发慌，他就蹲下身扯几根青涩的草根嚼着，满口涩苦，吐掉，再站直继续等。
他没有哭，也不敢哭，只是固执地立在风里，像一株死死扎根、不肯弯折的野草。
天色彻底沉暗，暮色吞尽最后一点光亮。远处，忽然传来缓慢、清晰的脚步声。
洛恩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往后缩紧，将怀里那片从父亲衣甲上扯下的残破布料，死死抱得更紧。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夜色里缓缓走出。
少女身形娇小，一头雪白长发扎成双马尾，发丝柔顺垂落，晚风拂过时泛着月光般清冷的光泽。她身着一袭深紫镶黑的哥特式长裙，高领衬得脖颈纤细，束腰收紧纤细腰肢，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裙摆垂落，暗银纹样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裙摆边缘缀着细碎蕾丝，搭配同色系白丝，复古又带着疏离的冷意。精致的娃娃脸柔和乖巧，可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周身气质安静又疏离。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歪头，澄澈的眼眸亮得干净，像在旷野里撞见了稀奇的生灵，满是纯粹的好奇。
"咦？"她蹲下身，声音轻软温柔，褪去了夜色的寒凉，"这片荒野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洛恩浑身紧绷，眼神警惕地死死盯着眼前的陌生人，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少女没有靠近，也没有逼迫。她安静坐在三步之外的草地上，陪着沉默的孩童，静静望向远方的夜色，安静得仿佛早已习惯漫长的等待与无言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原野里，一声清脆的腹鸣突兀响起。少女转头看来，弯起眉眼，浅浅笑了："饿了吧？"
洛恩紧咬着干裂的唇，迟疑良久，才对着眼前陌生的少女，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少女起身，轻轻拍落裙摆的草屑，朝他伸出一只手。月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掌上，干净白皙，不染半点尘埃与乱世污浊。
"走。"她温柔开口，"姐姐带你去找些吃食。"
洛恩怔怔望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夜色里温柔的白发少女。他分不清善恶，辨不出安危。只是父亲那句刻入骨髓的"别回头"，在这一刻，好像就轻轻、彻底地碎了。
他伸出自己沾满泥土、狼狈不堪的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掌心。
夜色沉沉，月色皎白。小小的孩童被少女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进了这片全然陌生的荒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