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前的最后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数学试卷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道大题的步骤都工整得像印刷体,在重生回来的这两个星期里,我把高一所有可能考到的知识点都重新犁了一遍,连出题老师喜欢设置的陷阱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我的答题卡,是空白的。
我盯着答题卡上的那片白色,拿起2B铅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作答区,开始画一把吉他。
“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传来。
我把铅笔轻轻搁在桌上,两手一摊,靠在椅背上。周围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有人额头渗出汗,有人咬着指甲,有人偷偷把草稿纸上的公式往答题卡上抄。
只有我,像一个提前交卷的异类,等着时间走完。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又夹杂着几声懊恼的哀嚎。我站起来,把试卷和答题卡一起递给监考老师。他接过,目光在卷子和答题卡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位同学,”他抬眼看我,“你没搞错吧?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不来考试。”
我笑了笑。那笑容应该很欠揍。
“老师,我没搞错。”
他不再说话,捏着我的答题卡快步走向了讲台,我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刺过来。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的燥热。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晒化的气息。楼下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哭。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被风吹着走得很快。
前世的我,此刻应该正在和人对答案,然后因为某道选择题的失误而懊恼得睡不着觉。现在的我,只是慢慢走回宿舍,把书包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高中生活中无法奢求的平静。
一周后,分班榜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告示栏上。
那是午休刚结束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挤过人群,听见周围嗡嗡的议论声。
“陈默?他不是上次月考年级第32名吗?”
“听说他数学大题全空着?疯了吧!”
“何止数学,我跟他一个考场,他英语考试提前半小时交卷,听力还没放完他就把答题卡涂完了……”
“听说他最近跟撞邪了一样,老师刚念完题他就报答案……”
我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
告示栏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我从上往下找。尖子班的名单在最上面,我没有在那里停留,目光一路下滑,滑到普通班的区域,最终定格在一行字上:
陈默 年级排名227名 高一(7)班
227名。刚好卡在尖子班的门槛下面。
周围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227?他上次还是32名啊!”
“自甘堕落吧,估计谈恋爱了。”
“可惜啊,本来稳进尖子班的……”
我转身离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可惜?不,这是我在重生后,为自己选择的第一条路。
我原本确实想做一个高分男主。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我把所有课本翻出来,在宿舍的台灯下重新梳理了一遍知识体系。那时候我想,这一次,我要考最好的大学,要让我爸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要让我妈不再偷偷抹眼泪。
但临近分班会考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的高考百日誓师,我站在队伍里,听着校长在台上喊口号。忽然有人戳我后背,是7班的一个旧相识。他说:“陈默,你还记得林婉吗?她之前休学了,不过听说今天她也来了。”
我回过头,在队伍的最后方,看见一个瘦得像纸一样的身影。她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阴影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黑得发紫,但却空洞无比。
然后我就醒了。凌晨四点,我盯着上铺的床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考进了尖子班,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她了。
前世我们在普通班做了两年同桌。我给她讲题,她帮我占座;我发烧时她帮我记笔记,她难过时我指着窗外的云说“烦恼追不上”。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同桌情谊,直到她被调走,直到她休学,直到我在高考考场外看见她惨白的脸和消瘦的身体,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可能是她高中三年里,唯一一个试图拉过她的人。
而我最后也松手了。
……
7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高一(7)班”。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并直接投向教室的后方。
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她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她身上投下。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膀上。她的侧脸很白,眼睛也黑得发紫,正平静地看着窗外。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你好,我叫——”
“从我身边离开。”
她回过头,打断了我。
我僵在原地。
不对。这不对。
前世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班主任排完座位之后。她低着头,小声说“你好”,然后在我讲完第一道数学题时,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后来的两年里,她慢慢变得依赖我,会在课间帮我接水,会在体育课后递纸巾。
她应该是一个温柔、内向、需要被保护的女孩。而不是眼前这个,用眼神就能把人刺穿的陌生人。
“同学,”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这个位置上没有人,我应该可以坐在这里的吧?”
她挑起眉毛,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坐人呢?”
“我猜的。”我尴尬地笑笑,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毕竟其他位置都坐满了,我就只能来这儿碰运气。”
“猜得真准呢。”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冷冰冰的,“那你再猜一下,为什么我不想让你坐我身边呢?”
我又僵住了。
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新的班主任走了进来。她三十岁左右,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手里抱着一摞花名册。她的出现让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下去。
“同学们,欢迎来到新的班级,”她的声音很亮,“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芮佳琪,你们可以叫我佳姐。想必有些同学以前就相互认识,有些则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想说的是,新班级新气象,为了让班上的大家更快地相互认识,我觉得座位还是有必要调整一下。”
“怎么这样!”底下有几个女生开始起哄,抱着同桌的胳膊不撒手。
佳姐笑了笑,从花名册里抽出一张成绩单:“别慌,只是微调。我现在根据成绩重新分一下座位,大家配合一下,以后有机会再换。”
虽然有人不满,但因为是新班主任,还没人想惹是生非,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默,”佳姐念出我的名字,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你在哪?”
我赶紧站起来:“到!”
“年级227名,”她低头看了眼成绩单,又抬头打量了我一眼,“你就坐倒数第三排的第二个位置。”
我循着座位数过去。一,二,三……视线最终定格在林婉的旁边。
果然。命运还是让我们两个人,又一次当上了同桌。
我刚坐下,林婉就举起了手。
“老师,”她站起来,“我想坐前面。”
佳姐愣了一下:“林婉?你以前不是一直坐最后一排的吗,怎么突然要换了?”
“因为,我最近近视了,”林婉面不改色,“眼睛度数涨了一点,在后面看不清黑板。”
“近视了怎么不戴眼镜?”
“还没去配。”
佳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她们俩以前就是认识的,没分班前就是同班师生关系。佳姐应该知道林婉的视力一向很好。
“算了,”佳姐最终挥了挥手,“位置先就这么坐吧,有异议以后再说。开学第一周以稳定为主,不折腾了。”
林婉抿了抿嘴,没再争辩,然后慢慢坐下来。
但她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凳子朝外挪了挪,同时把书桌往远离我的方向搬离了几厘米。
那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峡谷。
“这下没有办法咯,”我试图用玩笑打破僵局,话语里带着一点“你能拿我怎样”的调侃,“看来我们只能继续做同桌了。”
她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啧。”
“你好歹还是正眼看一下我嘛,”我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你这么做,搞得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真是烦人。”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林婉。
我放弃了进入尖子班的机会,放弃了成为高分男主的剧本。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答题卡上画了一把吉他,只为了和她再次相遇。
可她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我。
窗外的云还在走,被风吹着,一群接着一群。我忽然想起前世我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云走得比人快,烦恼追不上。”
那时候她笑了。
而现在,她看着窗外的云,仿佛那些云才是她的同类。而我,只是一个打扰了她看风景的的陌生人。
明明我可以去做我的高分男主的。
为什么,会遇见这样的林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