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下意识地向后一缩，闭上眼睛。
可是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
赛薇莉特咬着下唇，将颤抖的手缓缓垂下。
这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
希尔偷偷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见赛薇莉特的脸色差到能和窗外的雨天媲美了。
即使是中午，天色也被雨云遮得很暗，工厂里也提前打开了灯。
不过由于正是饭点，厂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剩下烧得旺盛的火炉在冒着火星。
被雨水淋湿的红发杂乱地黏在赛薇莉特冰冷的面庞上，工作室昏黄的灯光映在赛薇莉特的瞳孔中，摇晃的光影像是她此时心中的愤怒在眼中燃烧。
希尔记忆中赛薇莉特最可怕的样子此时就在她眼前。
赛薇莉特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擅自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你上次一声不吭地离开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嗯？”
她恨恨地伸出手指用力点了一下希尔的头。
“失忆！把记忆全部丢掉之后还想给我惹什么麻烦吗？”
“每次！每次消失，我都不知道再见到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
也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赛薇莉特嘴巴张开顿了顿，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赛薇莉特是真的动怒了，但这只是掩饰，用来隐藏自己的恐惧。
上次希尔的消失，结果就是被哈桑兄弟打伤了头，失去了记忆。
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
很多次赛薇莉特最后找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身体。
她是真怕了。
即使可以重来无数次，她也不想见到眼前的人失去生命的样子。
多次轮回的恐怖记忆逐渐在赛薇莉特脑中苏醒，它们像甩不掉的梦魇一样，不断折磨着赛薇莉特的神智。
她甩了甩头，将脑中不堪的回忆按了下去，重新对上希尔怯生生的视线。
看到希尔的模样，她不禁心头一软，但说话的语气仍然冷冽。
“哪怕真有急事，我离你这么近，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再离开？”
希尔低下头，有些不敢面对赛薇莉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我对赛薇莉特来说到底是什么人？」
上次为了救自己失去一条手臂，这次为了找自己冒着雨跑来跑去。
这怎么看都不像主人和奴隶的关系吧……
「难道除了设计作图能力，我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是被她重视的？」
不过这些问题只能留到以后去思考了。
不管从立场还是道理上来说，一声不吭地离开确实都是自己的不对。
知道自己不占理，希尔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但她还是想为自己的错误狡辩一下。
“那个……餐厅不是不让奴隶进入嘛，这次事出紧急，所以才……”
“不让奴隶进入又怎么了！”
赛薇莉特不满的声音立马提高了几度压了上来，她抬起手指点了点希尔的胸口，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你，希尔，是我的奴隶，我的人！任何人想要对你做什么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哪怕是皇帝陛下来了，也是如此。”
“奴隶进餐厅无非就是被别人白几眼骂几句，顶多就是罚点钱，还有人能直接把你抓起来不成？更不用说我人就在餐厅里。”
“来，你告诉我，不疼不痒的罚款和你突然消失带来的麻烦哪个更让我头疼？”
有理有据的发言将希尔逃避的念头击碎。
雨水顺着红艳的发丝滴在赛薇莉特脸上，也许是真的着急，她的眼角有些发红，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脸上的雨水中还混杂着其他情绪。
希尔抬起头，看到和自己都是一副湿漉漉狼狈模样的赛薇莉特，有再多借口也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
希尔站直身子，对着赛薇莉特小幅度弯了下腰。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做错事情就承认，一直逃避并不是她的风格。
犯错不可怕，也不丢人，丢人的是知错不认，知错不改。
这都是前世生活带给希尔的智慧。
果然，看到认错态度还算好的希尔，赛薇莉特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把目光移到希尔身后的设计图纸上，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急事？”
听到话题终于移到了自己画的图纸上，希尔精神一振，犯错的愧疚感一扫而光。
她捡起地上的布包放到一旁的箱子上，拉着赛薇莉特走到图纸旁。
“这就是我刚刚想到的义肢设计图，”希尔解释道，“它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可以像真正的手臂一样，可以活动，可以使用工具。”
“哦？”
听到希尔这么一说，赛薇莉特也打起了精神，不过她很快就被图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弄得满脸黑线。
“勉强能看出来是个手的形状，不过，这是怎么回事？早上不是画的还挺好的吗？”
希尔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道：“好像除了那张机龙的设计图，画其他东西时我的手都不怎么好用，毕竟是不是惯用手……”
“这……是有些麻烦，不过你的设计和理解能力还在就好。”
赛薇莉特贴近看了看地上的图纸，发现图纸除了线条有些杂乱和一些看不懂功能的零件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太大设计上的问题。
义肢的机械结构严谨，和人体的手臂结构十分接近。
“不过它要怎么活动呢？”赛薇莉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
希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该如何给一个中世纪医疗知识水平的人解释什么是神经信号，什么是生物电流呢？
但就是这样一个落后的世界却能制造出机龙这样的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是因为有了魔法的缘故吗？。
机龙……魔法……！
希尔一拍脑袋，转头看向赛薇莉特：“大小姐，魔法可以控制义肢吗，就像您早上把衣服放回木盆一样，或者说……机龙！机龙的手臂是如何活动的呢？”
赛薇莉特沉思了一会道：“让衣服飘起来那个只是简单的漂浮魔法，并不能控制如此精密的机械。”
“而机龙靠的是机械联动以及一个处理魔法信号的特殊部件，叫‘智慧核心’。”
赛薇莉特拿出之前希尔画的机龙设计图，指向机龙中心一个球形部件。
“就是这个，上面刻有功能相当多的法阵，机龙的驾驶员龙骑通过操纵驾驶舱内的装置发出信号，然后经过智慧核心处理，将信号反馈给机龙的所有部位，从而让机龙活动起来。”
“那么我们可以在义肢里装上智慧核心吗？”希尔提问道。
赛薇莉特则是摇了摇头：“智慧核心非常的大，直径最小也都有马车的车轮那么大，进行精密操控需要相当多的法阵配合，体积太小是刻不下那么多法阵的。”
说到这里赛薇莉特有些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赤龙公爵家作为研发机龙的领导者，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缩小智慧核心，若不是两年前的那场灾难，说不定现在可以研究出来一些方案。”
希尔也盯着机龙的设计图看了一会，突然，她指着智慧核心问道：“这个智慧核心，它是实心的吗？”
赛薇莉特有些奇怪的瞪了自己这个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奴隶一眼。
“当然了，承载发动法阵的法力需要相当高的强度，没人敢在智慧核心上偷工减料。”
希尔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把他做成空心的，然后在球心内部也刻上法阵，这样用来刻法阵的面积不是大了嘛，更或者说……”
希尔拿起炭笔，蹲在地上在义肢设计图的空白角落画起了一个个圆圈。
“我们可以像洋葱一样设计多层核心，然后在每一层的正反面刻上法阵，这样的话刻阵面积可是会翻很多倍哦，那么体积就也可以缩小了。”
话音刚落，赛薇莉特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愣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转过头，仔细看着希尔在图纸上画得并不标准的同心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将散在眼前的红发别到耳后，她拿起图纸画着同心圆的那一角开始在工作室里踱步，时而停顿，时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嘴里不断嘟囔着“洋葱”和一些听不懂的话。
巨大的图纸被她拖在地上蹭得沙沙作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手里捏着的同心圆。
不少工人都吃完饭回到了工位上，路过希尔她们的角落时都向工作室内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希尔则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了一边，看着这位浑身湿透的大小姐走来走去。
这……这是怎么了，魔怔了？
突然，赛薇莉特放下了图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看向希尔德眼神中已经没有责备，反而被一种深深的钦佩所替代，她的眼睛仿佛在说“你果然是个天才”。
希尔被这有些暧昧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她打了个寒颤，小声问道：“怎……怎么了，大小姐？我说的方案有问题吗？”
“没有，完全没有。”
赛薇莉特强压着内心的兴奋，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可行性非常高，不过还需要经过试验，如果成功的话，你设计的义肢应该就可以实现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靠近希尔的脸，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件事，还有你的‘洋葱’核心的构思，不要乱说，哪怕是塞缇拉，也不要告诉她，明白吗？”
塞缇拉也不能说？她不是可靠的盟友吗？
希尔心里想着，但很快抛开了这个问题，看到赛薇莉特的状态，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构思很对这位大小姐的胃口。
刚刚拉低的印象分应该加回来了，说不准还会有提升！
想到这里，希尔不禁有些得意，对赛薇莉特的要求也是连连点头答应。
“好的大小姐，没问题大小姐。”
得到回应，赛薇莉特也点了点头，她将画有同心圆的一角撕下，装进自己围裙的口袋中，走向放在箱子上的布包。
“把图纸收起来，我们来吃……”
“赛薇莉特小姐！希尔！”
一声呐喊带着一阵风雨的寒冷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阿莉莎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小跑来到了希尔的工作室前。
“那个……施黛丰克大人找你们，好像说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塞缇拉？”
赛薇莉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股不安开始在心头冒出。
希尔嘴角一抽，肚子很不适时的发出“咕~”的叫声。
现在的她感觉不只是头痛，胃也有点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