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狩弦
后篇
达伊洛斯风暴弓的轮廓在暮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枫岚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堇霞转身的时候。弓翼贴在堇霞那并不单薄的背上,像是天使褪色的残翼。
枫岚自认为见过不少弓,但眼前这个弓的材质既不是常见或者稀有的木料,也不像他常见的任何一种金属。就连那金色的弓弦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触手可及的凡物,一如弓的主人那般清冷疏离。
但至少枫岚知道,这不会是一把能出现在普通猎人手里的武器,也像是会被某些人惦记上的那种东西。
后来他确实看见有人惦记,不过并不只是惦记弓箭。
那天傍晚,残阳如血。枫岚接了个去矿洞探查地形的委托,远处的矿道入口方向传来了箭矢破空的声音。他快步走到旁边碎石堆的背面,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从矿道里走了出来,披风边缘好像沾了点蜘蛛网。
枫岚不知道堇霞处理了多少人,余光扫到几个穿着深色罩袍的狼狈的身影往矿洞深处逃散。他看见堇霞的表情略显不耐烦,以及右眼里似乎有一抹淡淡的光晕。
“无聊。”
不知道堇霞说这两个字是给谁听的。枫岚觉得可能是这位猎人的自嘲,也有可能是发现了躲在乱石堆之后的自己,当然更有可能是那些来历不明但意图清晰的神秘人。
枫岚默默地从石堆后面走了出来,径直往委托地点走。
“喂,那边那个。”堇霞微微侧头。“墟契教最近活跃得很,别因为接委托扯上了烂摊子。”
“多谢。”枫岚回过头来,看着她渐行渐远。他站在原地,把那弓的轮廓完整的描摹了一遍,这次虽然也是背着光,但因为更近了点,更加清晰。
“我记着的。”
而且愿意一直记住。
枫岚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会经常性地偶遇这位气质不凡的少女猎人。他记得她的样貌,步伐,声音,以及那把弓。不管是在委托行,还是砾谷边缘,两个人十有八九会碰面。
堇霞也记得这个“不知名”少年,棕褐色衣服,背着小包,偶尔会咳嗽两声——听起来身体不太好。接取委托后偶尔会见到他也恰好接了一个相同目的地的委托。她独来独往惯了,虽然她已经记不清两个人的初遇是什么时候了,但她并不反感。
就像是两个人在此之前已经相遇过多次。
他们暂时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也都默契地没有问,或者说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僭越的契机。
命运仿佛在暗中早已规划了一切,这天,堇霞接到了一个棘手的委托。
砾谷有很多废弃的矿道,最近并不只有不安分的墟蚀畸,有人目击说还有墟契教的活动。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这种现象似乎在慢慢地向中心移动,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直接影响到波汇城内。
堇霞一个人去没问题,但上次去了一趟属实让她有点烦躁,因为矿洞岔路太多,很浪费时间。
况且堇霞知道墟契教早就盯上了她与她的弓,她不介意多与他们起冲突,正好可以顺手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气。
她取下委托单,凭着直觉往经常遇见那个奇怪的少年那边走。而今天他依旧在附近兜兜转转,写写画画,依旧时不时咳嗽两声。
“……”堇霞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故意拖沓了脚步,既可以刻意弄出点动静,又不显得失礼。
她没有等很久,因为枫岚几乎是下一秒就站了起来,看见了她手里的委托单,露出惊讶却又期待的表情。
“那个……你对砾谷的矿道熟悉吗?就是废弃的那些。”堇霞挠了挠头,略显局促地发问。
“熟,看起来你接了个需要带路的委托。”枫岚把玩着手里的记录本,微笑地看着堇霞。
“呵……瞒不过你。”
堇霞刚想再说几句客套话,她也做好了枫岚不答应的准备,毕竟谁会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熟悉的人去钻那些旧矿洞,而且这个少年还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诶?”
堇霞只愣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短暂惊讶过后她转过身去。“方便的话今天就可以。”
此后就没有多余的交流了,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连枫岚自己都难以遏制的干咳,两个人一路上都没什么声音。偶尔堇霞会回头确认一下他有没有跟上,但似乎连担心都是多余的。这个没什么话的少年带给了她莫大的安心感,堇霞甚至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那个……”
两个人好巧不巧同时开口,把对方吓了一跳。
虽然堇霞很想先说,但毕竟自己是求人的那一方,这样显得自己很不礼貌。
而枫岚似乎也在博弈着什么,两个人尴尬地走了一会儿,还是枫岚先开口了。
“就是……我觉得总得有个方便的称呼……”
“堇霞,猎人。”
搞半天两个人连想问的都是一个东西。
“我是枫岚,一个……”枫岚在思考怎么描述自己的身份。“平时喜欢写……咳咳……点东西,闲暇时会研究火药。”
看得出来,闻得出来。堇霞在心里这样想着。她还发现枫岚的眼神往她背后的弓飘。虽然都是被盯上了,但他的眼神和那群烦人的邪教徒完全不同。
“达伊洛斯风暴弓,祖上传下来的。”堇霞转过身去,让枫岚能看得更清楚点。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完全值得托付后背,说多点也无妨。
“……”枫岚见堇霞如此信任自己,呼吸微微一滞,他掏出小本本飞速地记下了些什么,然后心虚地把本子快速塞回原处。
堇霞听见了动静,但只认为是他对弓箭的欣赏。暂且不论对方识不识货,此等神兵一般人是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的。
不知不觉两个人来到了目的地,两个人刚进矿洞,枫岚就自然地走在了前面,堇霞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地还要熟悉这里。
“堇霞,你知道炼金术吗?”
“……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原则,呃……然后……造出各种东西?”
枫岚把提灯举了举,示意前面会变矮一点——虽然没什么用,因为枫岚能过的地方堇霞肯定也能过去,他比堇霞高了快一个头。
“差不多。有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最贵重的代价会是什么。”枫岚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堇霞开始对这个盟友改观了。“也就是说会不会有一样东西,放到天平上,能交换到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
“啊,这个……我记得来波汇之后,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过——”堇霞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请你珍视自己的灵魂。”
答案显而易见,不过堇霞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枫岚要提一嘴这个。
“这就说得通了。”枫岚弯下腰,却发现前面不用低头也不会撞到自己的脑袋。“据说强大的工具或者武器上会寄宿着灵魂,以及一些逆天改命般的契约也会涉及灵魂。”
“……倒也不必如此弯弯绕绕,我的盟友。”
枫岚听见后半句话浑身一震,堇霞反应快,没有撞上发愣的枫岚。
“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唔……”枫岚的声音显得很慌,却还在强撑。
“没事的,还有,我是完整的,这把弓很强,但并不是那种燃烧灵魂的柴火。”堇霞耸耸肩,“但据我所知,某些违未被记录在册的奇形怪状的萃灵,和炼金术也有关系。”
“你是说合成兽……?”
没等枫岚说完,堇霞一箭射穿了暗处的某只跃跃欲试的活物。
“虽然我不是很认路,但听说矿洞附近有一些炼金术士活动,我在想矿洞出过的乱子会不会与他们有关。”堇霞踢了踢地上那个被一箭射杀的萃灵——确实是枫岚没见过的模样,他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
“我拜托你帮我带路,自然也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毕竟是约定好了的事情。虽然这么说很傲慢,但还是请你作为我的盟友,相信我。”堇霞攥了攥拳,嘴角微微上扬。右眼的神芒跳动,在昏暗的矿洞中显得格外明亮。
“厄里昂后裔堇霞,载余厚望,定不负所托。”
枫岚继续走着,没有回应,堇霞有点懊恼,自己刚刚是不是过于自负了,说了那些看似漂亮话实则足以让一个人压力爆大的话。
堇霞猜对了一部分。枫岚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存放小本本的口袋,似乎是想要记下一些情报。
但枫岚知道,他现在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份宿命般的信任与托付。
它太重了,重到枫岚没有勇气记下这份悸动,重到枫岚已经没有办法以一个旁观者路过她的生活。
盟友,真的只是盟友吗?
枫岚明白自己对堇霞并不只有没来由的信任。还有一份他也未曾察觉的,突如其来的感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从得知,但在刚刚这份感情在他心里,已经到了他无法忽视的地步。
“抱歉,单纯的感谢无法表达我心里的想法,堇霞。”枫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堇霞。“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只是刚刚那一次……”
堇霞松了口气,笑了笑,把手搭在枫岚的肩膀上,轻轻地把枫岚转了一圈。
“后背放心交给我啦,不要像上次那样被偷袭咯。”
“就算被偷袭,我也相信着你。”
堇霞觉得枫岚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学自己说一点漂亮话,但她爱听,而且这跟自己刚刚那些比,远不算什么。
不知是因为枫岚的认路水平太好,还是堇霞的危险感知能力过强,两个人在矿洞里就像是逛自家后花园——就是光线不怎么好。
“堇…堇霞,我们……我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来着……”枫岚带着堇霞走出了矿洞,尴尬地挠挠头,对这一路上顺风顺水感到很不可思议。
“哈哈……呃……”堇霞也感觉到无可奈何,如果让堇霞自己来的话,现在估计还在矿洞里转圈圈。“大概就是排查隐患……之类的……这该咋交差呢……”
堇霞马上就知道该怎么交委托了,因为苍蝇这种生物是会无处不在的。
“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堇霞感知到了那份不详的气息,把枫岚护在身后,拿下背上的风暴弓,并迅速地抽了一支箭。
远处站着几个墟契教的人,中间那个高一点,看起来像个领袖。
枫岚也发现了,但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会拖累堇霞。他想规划一个逃跑路线,假设——
不会有假设了。堇霞的动作很快,两箭干掉两个邪教徒。没等中间那个“精英怪”行动——当然也没有理由等,难不成还得念一会儿反派出场台词?堇霞可不想管这些。
她只管自己现在必须要做什么。
没等那两个墟契教教徒尸体落在地上,那“精英怪”开始动了,但堇霞发现他没有想要攻击的欲望,只是神叨叨地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语,随后化作一阵紫雾消失了。
“算你识相,啧……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迄今为止,堇霞遇见的墟契教,都像是不夜海港口那些嘈杂的海鸥——聒噪,但不落地,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寻找一个抢夺什么的契机。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动手的都是堇霞,并且堇霞做掉的那些杂碎并不足以对墟契教产生威胁。
堇霞略微有点疲倦,她皱起眉头,攥了攥弓箭。
她一直都知道墟契教的目标是自己,是达伊洛斯风暴弓,而枫岚现在极有可能也被列入了观测范围。
不管怎么样,来多少,她就杀多少。
“拿不起武器的猎人,和猎物没有区别。”她这样想着,心里对那些邪教徒的恨愈演愈烈,恨到弓身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这股强烈的怨气。
“咳咳……堇霞?”
少年的咳嗽声把堇霞从恨意中拉回现实,她把风暴弓重新背到肩上,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说。”
“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这个材料,似乎和风暴弓有点类似。”
枫岚捧起一个古怪的仪器,四四方方的铁盒上面有一个石头刻着的闭合的眼球,眼球下方是一个仪表盘。枫岚说得没错,堇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堇霞接过仪器,找了个干净的石头放起来,两个人对着这个奇怪的“铁”盒面面相觑。
“咳咳……堇霞……要不我们先回去?看你有点累了。”
“我没事,不累。”
就在此时,那石头眼球突然“睁”开了,仪表盘上面的指针乱动,发出嘀嘀的响声。
“?”
枫岚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首先堇霞看起来完全不像不累的样子。她的实力固然强大,但在矿洞里折腾了那么半天,不累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堇霞在硬撑,在撒谎。
其次,那个眼睛……里面有一个似乎和堇霞右眼那抹光类似的刻痕,假设制造它的工匠是有意为之,那么可以推断,这颗石头里面有“萨托里斯”的力量。
“萨托里斯”的资料很少,枫岚只在残破的古籍上翻到少许信息——“读心”……“灵能”……“全知全能”……“失落神明”……
综上所述,这大概率是一个测谎仪。
堇霞被那眼睛盯着的的同时,感觉身体愈发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扫视灵魂般的不适感。
枫岚见状把测谎仪塞到了随身的包里。
“看起来是个稀罕物,我先拿着,回去研究研究,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走吧。”
枫岚回到了家,钱袋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执意要给堇霞分成多一点,但堇霞不同意,他只好拿着自认为多了好多的报酬回了家。
他从包里掏出“测谎仪”,石头雕刻的眼睛闭合着,似乎刚刚那阵噪音并不是它会发出的。枫岚对这东西挺感兴趣,就放在了床头柜旁边。
桌边放着几本书、那个枫岚常用的记录本,还有一些药罐。瓶盖有点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每天都会或多或少地在本子上写东西。
遇到堇霞后,他比以前记得更多了。
“今天没怎么咳嗽。”
“今天她也在执行着猎人的工作。”
“今天也路过了她身边,那把弓不简单。”
“那把弓很美,想必也很厉害。”
“她竟然能放心把后背留给我,这一定是强者的自信……?”
“今天和她一起做委托了……”
“她告诉了我名字,她叫堇霞……有点开心”
枫岚看到这里,心脏不容忽视地跳动了一下。
啊啊,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对那把弓的在意就是个借口。
“……”
小本本上现在已经全是她的痕迹了。
枫岚每次记下什么东西,总会不自觉地笑笑,但笑里藏着的东西,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天色不早了,枫岚把小本本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快要睡着的时候,枫岚迷迷糊糊听见砾谷那边传来一声巨响,但没多追究,困意还是战胜了那未曾燃起的好奇心。
第二天,委托行这里很热闹。
就连堇霞这个不爱凑热闹的人也在,甚至还挤在了最前面。
“砾谷部分矿洞昨日不明原因坍塌,某位少年爆破师疑似殉职!”
“喂,波汇还有哪个年轻的玩炸药的,枫岚那小子不会真没了吧?”
“我觉得也是,本来看他弱不禁风的,真吃上一次近距离爆破还能跑出来?”
堇霞眉头拧紧,手里攥着那诡异的“讣告”,看了一遍,又取下别的带有同样内容的纸张,反反复复地浏览着上面的字句。
不可能。
枫岚昨天和自己一起回来的,自己还给他多分了报酬,她还记得枫岚推脱时为难的表情。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堇霞推开人群,走到委托行外面的台阶上,阳光有点刺眼,她找了个没那么晒的地方靠墙,心里却一直斗争着。
她想去找他,她想知道他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万一他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折回了矿洞……
她不敢往下想了。
堇霞把“讣告”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堇霞,早,怎么窝在这里?那边人好多。”
她猛地抬头,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疑似殉职”的枫岚,紫罗兰般的眼眸里还有未完全消散的倦意。
他换了身外套,但是扣子扣错一颗。还是背着那个包,里面好像塞了东西。嘴角还有一小块面包屑。
“……呃……呃……你……”
堇霞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见鬼了,但她明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讣告是真的,堇霞开始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我可以看看吗?”枫岚指了指堇霞手里折痕很深的“讣告”,脸上写着询问。
堇霞本能反应地递出那张纸,指尖碰到了枫岚微凉的手背,感觉到他的手很瘦。
枫岚拧着眉头看完,笑出了声。
“啊啊……听说有人到处说我死了。”枫岚一脸无语地看着这张纸,“我觉得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导致我今天早上被太阳晃醒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笑的。”
“……你没事就好,”堇霞松了口气,“我本来也觉得这东西很胡扯……话说砾谷那边怎么了嘛?”
枫岚眼睛微微睁大,他注意到堇霞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她刚刚…一定很担心自己…大概吧。
“不知道,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迷迷糊糊听见有个动静,但不关我事我就睡着了。”
“哈,真是的,我就知道,你好好的,怎么可能闹这出。”
枫岚微微一愣。
“好好的”,他真的“好好的”吗?
他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深呼吸——果不其然,还是会想咳,而且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也许是产生了耐药性,自己吃药片也不能够很好的缓解自己的咳嗽。
“嗯,是呢,我好好的。”
就在这时,枫岚那微微隆起的挎包里,传来和昨天一样的嘀嘀声。
“……?”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枫岚才想起来今天带着测谎仪出去找人打听打听,但没想到这东西如此不可控,他明明连开关都没有找到。
堇霞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昨天枫岚搞到那个铁皮盒子,也像这样响了一次。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我没事,不累。”
但其实那天晚上她回去倒头就睡,不累是假的。
然后铁盒子响了。
以此类推,
枫岚说自己没事,也是假的。
枫岚他真的还好好的吗?
枫岚有事瞒着她。
枫岚对她有所保留。
“……呃,你的闹钟响了?看来你是真睡糊涂了。”堇霞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枫岚。
“啊……就当是吧。”枫岚掏出了那本本,试图通过记录来掩盖自己心虚的表情。
但他眼神里那一丝飘忽被堇霞捕捉到了。
她苦笑着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把那假讣告揉作一团,愤愤地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嗯,没事就行,回去好好休息。”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枫岚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早已走远的堇霞。手中的笔不自觉地捏紧。
“她……好像……咳咳……很生气……等有机会了我再好好和她解释解释……”枫岚又咳了两声,这次却严重了不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耳朵有点痛。
他没太把咳嗽当回事,毕竟现在的首要目的是该怎么找堇霞道歉。
枫岚花了三天时间想怎么道歉。
第一天他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去找她,说“测谎仪响了是因为我晚上没睡好着凉了,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咳嗽两声,伸手去拿药,却发现药罐已经快空了。
而自己的身体却还是每况愈下。
第二天,他想写封信,但是开头连用什么称呼都想不出来,总不能写“亲爱的堇霞”……
他把那张崭新的信纸胡乱塞到抽屉里,盯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的测谎仪,叹了口气。
“我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天晚上,枫岚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抓起笔在记录本上潦草急就,手抖得有点厉害。
“堇霞……不要……堇霞我错了……堇霞我…堇霞听我解释……堇霞你听我解释……”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难受,嗓子越来越难受,现在闻到火药味也难受…但是我还是……还是想靠近你……”
“我做不到……我觉得,我时候不多了…不……不…我不想离开你…不要…堇霞…我……对不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堇霞堇霞堇霞堇霞——”
枫岚把笔猛地往桌子上一拍,那个罪魁祸首测谎仪“咚”的一声摔下了桌子。但枫岚没去捡。
“明天去堇霞常去的地方好了,咳咳,在这发牢骚也不可能会有进展。”枫岚还是把测谎仪捡起来了,他发现那眼睛依旧盯着他,就像是在嘲笑他。有那么一瞬间枫岚又想把它扔出去,但还是算了。“……你什么都知道,不过你没法说话,我可以。”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看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喃喃自语道:“堇霞,我好想你。”
随后便上床睡觉了。
测谎仪没响,不知道是睡着了,或者说没电了。
测谎仪看起来并不需要睡觉,也不用电。
第三天。
枫岚来到了委托行,走向堇霞经常站的位置。
她今天果然在,但是没有看他,眼神的躲闪似乎有点刻意。
“……”
枫岚走到她面前,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眼神里写着挣扎。
“堇霞……”
“我在。”话音未落,堇霞秒回,语气很平淡。枫岚松了口气,本来以为她会更生气点。
“我有事想和你说,我们换个地方。”
“正有此意。”
枫岚来到了堇霞第一次给他看达伊洛斯风暴弓的地方,堇霞脚步一滞,却也没多停留。
“咳咳……”枫岚在堇霞探究的目光里,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蔚蓝的清空,右眼的那抹白光却像一颗耀眼的星,迎着波汇的晨光,反而更加明亮。
“我对你…对你说谎了,咳咳……如你所见,我最近……咳咳……抱歉……”枫岚有点着急了,不受控制的干咳让他连话也不能好好说。
堇霞没什么表情,余光注意到他胸前的那个挎包,熟悉的方形凸起,她算是看明白了,枫岚又把那个铁盒子带在了身上,而且有很大嫌疑是故意带给她看的。
“我去买药。”堇霞语气稍微软了下来,刚一回头,手就被枫岚拉住。
“我…我家里有……”
堇霞歪头看了看那依然安静的挎包,叹了口气。
“咳得这么厉害,就少出几天委托吧。我不希望看见下一张假讣告,我的盟友。“
枫岚听见这话,心凉了半截。他接委托是为了出门,出门是为了见她。而她现在让他少出门……
不,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在担心我的身体……
不,她只是不想看见下一张假讣告,仅此而已。
他果然还是想出门,他还是想见她,甚至想的快要疯掉。
尽管自己快要不行了,但一想到因为这个就不出门,就不见堇霞,还不如死了。
“哈……我还是想多出来透透气呢。”枫岚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但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假话了,至少现在,还可以回答一些,听起来没那么严重的。“那个……总之……咳咳…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躲你,只是有些…有些东西可能需要时间,我才能…咳咳…想好怎么告诉你。”
“…哼…乐意奉陪。”堇霞背过身去,双手抱在胸前,再一次把后背朝向枫岚。
达伊洛斯风暴弓的金色弓弦依旧熠熠生辉,弓翼在阳光的折射下,如蝉翼般脆弱而又美丽。
一如堇霞藏起来的上扬的嘴角。
一如枫岚藏起来的暗处的绝笔。
波汇的晚风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气息,枫岚希望这只是因为自己最近吃多了药,产生的幻觉。
最近他如愿和堇霞和好了,就连咳嗽的频率似乎也少了。
堇霞甚至让他亲手摸了摸风暴弓。
“看起来有点脆弱,但只要不驱动过强的力量,风暴弓就是所向披靡的。”
堇霞笑了笑,带有一点小得意的看看弓,又看看枫岚。
“驱动过强的力量…是什么意思?”
“这个吗……”堇霞做沉思状,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我相信武器是有生命的,应该被善待。如果抱着一种并肩作战的想法使用它们,结果并不会坏到哪里去。但是如果自己的意愿太过强烈……它们会不堪重负的……”
“倒是听说过有那种寄宿着使用者灵魂的太刀呢……”枫岚不禁想起自己看过的某本关于剑客的小说。“当时我就在想,那把刀一定很强,那位剑客也是隐世强者。”
不过枫岚还记得,堇霞说过,“自己是完整的”,他没必要担忧一些不存在的事。
至少现在,在这里,作为厄里昂后裔的猎人堇霞,是完整的。
枫岚用笔尖点着记录本,还想写点什么。
“如果那把寄宿灵魂的刀碎了,那么灵魂会何去何从呢?”
枫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轻笑一声,写下了一句话。
“多希望能够一直陪着堇霞,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过好每一天。”
似乎是觉得这个愿望太过奢侈,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没有办法走下去……想必在最后,我也还是会想起堇霞的脸。”
枫岚走进委托行的时候,堇霞正站在那块熟悉的板子前看委托单。她没回头,但像是知道了什么,开口便带了一些无奈的语气:
“病好了?又出门……”
枫岚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不出门的话,会错失很多灵感与美景。”
“哼,嘴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利索。”
堇霞已经习惯了他偶尔说出这种听起来像玩笑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想怼他两句。
这都是盟友之间会做的事,是的,是的。
来不及继续怼下一句,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还没进屋就在外面大喊:“不夜滩那边!有墟契教!在那不知道捣鼓什么名堂!”
堇霞瞬间握紧拳头,枫岚感觉到她身边的空气都冷了下来,风暴弓似乎泛起了冷光。
“我去看看。”堇霞往外走了两步,似乎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枫岚。
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枫岚瘦了很多呢。
少年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不太精神,那双眼睛像即将开罢的紫罗兰,温柔却萎靡。
一定是那些杂碎影响到了他。
“枫岚……”她攥了攥拳,心里的不安愈发清晰,像是即将要发生一些事情。“等我回来,别乱跑。”
枫岚点了点头,目送着堇霞快步走出委托行,腰间摇晃的兼筒像是在对他告别。
枫岚开始准备往回走,但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又跑来一个人。
“有人吗?有人吗?有没有人管管砾谷那边!有、有一群奇怪的人在围着火堆跳舞!矿洞都不敢去了!工作该怎么办啊……”
枫岚叹了口气。
他前几天就觉得砾谷不对劲,那声巨响,那股气息,那个“精英怪”对堇霞的态度。
他想追上堇霞,他怕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但他刚刚答应堇霞不要乱跑……
不是不相信堇霞,主要是……没人清楚墟契教的底细。
“就当是为了堇霞……”枫岚闭了闭眼,随后往家走。
他回到家,把所剩无几的药片兑水一股脑冲进了喉咙。
测谎仪还是不带了,万一这玩意又在不该响的时候响了就麻烦了。
炸药……啊啊,好久没碰了,但感觉还是得多带点。
枫岚似乎意识到此行必不简单,所以他掏出了记录本,写了一点东西。
“堇霞……再原谅我这一次的任性吧……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想写更多,但他划掉了刚刚写下的“因为我——”。带上那一套爆破师的行头就出门了。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得当面说,心意的话,更应该这样呢。”
砾谷的风比波汇城里凉不少,枫岚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数完了那群紫黑色袍子的人影,又在心里展开了曾经带堇霞走过的矿道内部路。
他选了东侧那条支线,那边岩壁薄,炸开可以堵住大半段主通道。他偷摸绕过去,蹲下放引线的时候,膝盖弯下去,站起来的时候需要扶一下岩壁。
只是蹲久了,没关系。
他把带的炸药埋好,却感觉矿洞今天有点暗,看不太清,空气也闷闷的。
只是好久没来了,没关系。
身后传来脚步声,枫岚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止一个,三个,可能是四个。
他第一反应是往北侧退,总之先把炸药点上。
点燃完引线,枫岚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北侧的通道口不知何时已经被碎石堵住了大半,枫岚这才想起,前几天有一阵巨大的声响……
剩下还有一些炸药,但大概率是没有时间绕路了。
“……啊啊,真不甘心。”
他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刚刚点燃的炸药听起来已经干掉了几个教徒,但也堵住了自己的退路,他有点后悔自己选了这条过于直的支道了。
枫岚靠着岩壁滑坐下来,耳边嗡嗡作响,握紧了剩下的雷管。他在碎石那边扔了一个雷管,但他不确定,眼前这条即将被开辟的通路,是此世还是彼世。
最后,他想起堇霞。
想起那把弓,想起她那句“不负所托”,想起她毛茸茸的发顶,想起她右眼里的神芒。
想起她那句“等我回来”。
雷管炸开了那堆碎石,枫岚握着最后两个雷管,摸索着前进,矿洞里的灯似乎没那么管用。外面还有几个墟契教骂骂咧咧的声音,枫岚听不懂,也听不清。
他想要再往前挪一步,但膝盖弯了一下,他摔倒了。手里的雷管飞了出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似乎是因为自己炸开了那堆落石,惊扰了某种东西。
“你不是神……但你的灵魂……”
话音未落,枫岚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意识。他没看见有石头落下来,就算他看见了,他可能也躲不开了。
意识消散之前,火光和声响填满了整个矿洞。
但那句宣教般的低语像是直击了灵魂般清晰。
“仍会是我的盛宴……!”
砾谷的风停了,想必是因为某阵山风止于矿洞。
堇霞一路杀了过来,手指绷着,脚步很快。
未散的硝烟与火药味让堇霞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明显。远处的碎石堆里有一抹熟悉的颜色。她呼吸比平时浅了些,脚步虚浮着,踉跄地走了过去。
她扑通跪在那堆碎石上,感觉不到疼。伸手碰了一下那熟悉的手背。
凉的。
她开始搬石头,这对她来说并不算难,甚至比平时的训练还轻松,但堇霞却觉得手臂格外沉重。
深蓝色的脑袋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但堇霞却希望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枫岚伏倒在碎石堆里,一条腿蜷着,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堇霞颤颤巍巍地把他扶正,捧起他的脸,这张她几乎没有认真看过的脸。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凌乱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堇霞轻轻拨开额前的发丝——
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片刺目的暗红。那道暗红顺着脸侧滑到了下颌,在地上洇出一片干涸的血渍。
那双眼睛闭着,堇霞在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有一丝暗红的血迹。堇霞伸手擦了擦那道血痕,没擦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枫岚的脸很瘦,比想象中的还要瘦。
枫岚的身体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
“枫岚……”
她不再看他的脸,紧紧地握住他早已不再温暖的手。
“你……答应过我……不会乱跑的……为什么……”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模糊的视线,但是没用。
她死死地抓住枫岚早已冰冷的躯体,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玩笑,希望他像平常那样,说一点玩笑话,方便自己怼回去,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现在需要一个雷管,把心里的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炸碎。
过了一会儿,堇霞把枫岚抱了起来,放到了一个没有炸塌的侧壁边。她把枫岚的外套拉平,把灰尘拍干净,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堇霞退出来,把几块碎石垒在了入口处。
“……”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不会再对她打趣的少年,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堇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波汇,又怎么来到了枫岚的家门前。
屋内的布置很简陋,药罐是空的,床铺,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测谎仪和枫岚的小本本。枫岚好像谁都没给看过,堇霞也只是知道它的存在。
她翻开第一页。
啊,原来他写字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猛地蹦出来,狠狠地给了她一记重锤。
自己竟然从未见过盟友的字迹。
但马上还有别的,更多的,她不知道的东西——
“自己的作家生涯只写了不温不火的三本书……如果我自己能给自己写墓志铭的话,这个虽然有点丢脸的东西,还是得写。毕竟我也不可能给自己写墓志铭。”
堇霞注意到这里的字还是很正常的,很工整,很漂亮,像他本人一样。
她翻着翻着,发现了许多她未曾见过的枫岚。
不,她对枫岚了解甚少,何谈未曾见过?
“今天她也在执行猎人的工作。”
堇霞愣了一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把弓不简单。”
堇霞知道,枫岚知道,甚至墟契教更清楚。
她继续翻。
“她竟然能放心把后背留给我,这一定是强者的自信……?”
“今天和她一起做委托了。”
“她告诉了我名字,她叫堇霞……有点开心。”
“有点开心”——她看着那四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了一下,但堇霞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面枫岚好像很少写“她”了,因为写下的大都是“堇霞”。
“堇霞……不要……堇霞我错了……堇霞我…堇霞听我解释……堇霞你听我解释……”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难受,嗓子越来越难受,现在闻到火药味也难受…但是我还是……还是想靠近你……”
……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他的身体……不,应该更早……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呢。
“我做不到……我觉得,我时候不多了…不……不…我不想离开你…不要…堇霞…我……对不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堇霞堇霞堇霞堇霞——”
隔着纸都能体会到他的绝望。
堇霞后悔自己曾那样对他赌气,虽然他也有错……但眼前这片挣扎的黑,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的强烈的自责与悲哀。
“多希望能够一直陪着堇霞,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过好每一天。”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前模糊了多次,久到她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滑坐在了地上。
“不夜滩很热闹,不过堇霞看起来不喜欢热闹。南边港口不夜海很漂亮,而且人不会那么多……如果有机会,想和她一起去看看,不过她大概不会同意。”
堇霞确实说过不夜滩“太吵了”,当时枫岚没接话,她以为他没在意。
“听说青榆深处有一间童话般的小屋,附近有很多人偶飘来飘去,想必里面一定有一位很厉害的人偶师……等等,她估计会吓得立马掏出箭……哈哈,还是算了。”
“……哈……是吗……”
她接着往下看,看似轻松的语句却让她的心一点一点下坠。
“如果没有办法走下去……想必在最后,我也还是会想起她的脸。”
“……枫岚……你……”堇霞的呼吸变得不太规律,眼神暗了下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拿不掉还在膨胀的湿棉花。
“如果没有办法走下去……想必在最后,我也还是会想起堇霞的脸。”
“堇霞……再原谅我这一次的任性吧……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这一行字很新鲜,溢满了一语成谶的悲哀,又或者是命运使然的恶趣味。
后面除了那个被划掉的“因为我”,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因为……你……?”
她的眼泪是在这一页开始的,看起来也是最后一页。先是滴在纸面上,模糊了一两个字的边缘。她跪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眼泪一直汹涌地往外淌,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算了……”
堇霞又看了看那个空了的药罐子,他似乎真的是“无可救药”。
等到眼泪快要流干时已经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波汇的夜压了下来,灯亮了起来,堇霞收起记录本,揣在怀里,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
堇霞不记得自己走到了哪条街,只记得有人从她身侧靠近,她没有余力躲开。她隐约听到某种低语,她听不懂,也没有转头去看。
她握紧了怀里的记录本,然后眼前暗了下来。
那阵属于深渊与混沌的气息,像灰烬一样落在了堇霞的肩头,不过她没有躲。
意识回笼,堇霞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滞涩的,混着朽木与滩涂的气味。
视线慢慢聚焦,她抬起头,远处能看见不夜滩的灯火,但距离很远。
周围围着一堆墟契教的教徒。风暴弓被单独取下,放在一边。
记录本不在怀里……去哪里了。
石制祭坛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膝盖,堇霞跪在祭坛上,试着活动了下手腕,很疼。锁链捆得很紧,末端系在了两个石柱上,如同一位罪人,但更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贡品。
那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渗进堇霞的耳朵里,现在她连捂住耳朵的资格和力气都没有了。
“可笑…堂堂厄里昂后裔……如今却沦为了……算了……”
堇霞嘀咕着,却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枫岚死了,弓被拿走了,就连枫岚留下的那个记录本,她也没能保护好。
她放弃抵抗地跪在那里,感受到祭坛正在一点一点的往某个地方推移——不,是某种存在正在靠近着祭坛,伴着周围那些明显兴奋起来的听不懂的话语。
她抬头,看见了一个虚影。
身形轮廓很像他,站姿也是。但它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一般。
堇霞想起了他的药罐,想起了他的脸,想起了那句“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而自己现在却只想等死。
堇霞感觉得到有东西正在身体里动,将她从那种无所谓的状态剥离出来。
她攥了攥拳,一用力,把右手的铁链挣断了,血迹和铁屑掉在地上,她没管疼,顺手把左手的镣铐也扯了下来,随后摇摇晃晃地站好。
“你们……把他……还给我……”
堇霞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在心里呼唤着风暴弓。
“如果还不回来……就都给我……”
风暴弓微微震颤,竟奇迹般地飞到她手里,堇霞稳稳的接住了弓,却感觉它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见阎罗去吧——”
低语声停了一瞬,那些看呆了的紫黑色身影们意识到,她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渴望把这个神之血脉献给他们的混沌,但没意识到,她能被轻易抓住,是因为她不在意。
而现在,她不会再给他们重启仪式的机会。
堇霞比他们反应更快,离弦的箭矢像风暴裹挟着流星坠向此地。墟契教的邪教徒们四散奔逃,却又如一个个不堪重负的靶子纷纷倒下。
她没有停,她越来越快,她是这里的猎人,一个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把这里所有墟契教肃清的半神猎人。
达伊洛斯风暴弓的弓翼越来越亮,一如堇霞无处安放的怒火与飘摇的杀意。
堇霞在祭坛前面停了下来,她看见那道在裂隙里的身影,更加模糊。
“这样啊……这么爱吃东西的话……”
堇霞掏了三支箭,对准那个混沌的裂口,拉满弓,松手;又掏了三支箭,松手。
弓身在她手中发出一丝闷响,表面出现了细纹,她没有停,直到箭袋里只剩最后一支箭,直到那裂隙深处的低语声变得尖锐,直到这扇门最终闭合。
“枫岚……”
风暴弓在她手中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脆响,散成了一地金银色的碎片,像夜空中微弱的星光。
她站在这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墟契教,散乱的、燃尽般的箭矢,凌乱的脚印。
还是找不到他的记录本。
堇霞低头看了看脚边风暴弓的残片,与滩涂的淤泥混在了一起。
她现在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无所谓的状态。
枫岚不会回来了,达伊洛斯风暴弓碎了,漫溢的怒火转移成了满地狼藉。
堇霞想给自己一巴掌,但刚抬起手,掌心就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吃痛蜷了蜷手指。
枫岚活着的时候,她不了解他,甚至都没好好的看他几眼,“盟友”?说得好听,但自己真的把他视为重要的盟友吗?
枫岚死后,她也不见得了解他多少。何其荒谬。直到看见那个记录本,堇霞才知道,枫岚对自己的感情……比朋友更真挚,比同盟更深切。
但是有什么用呢。
堇霞来到南边的不夜海,月明星稀。
她不爱去委托地点之外的地方闲逛,也没什么心情欣赏波汇的景色。
东方的不夜滩,南方的不夜海。堇霞今天来看才知道,为什么相隔不近的两个地方会有着听起来很相似的名字。
不夜滩很繁华,但她觉得很吵。起名的那个人一定是觉得繁华象征着通明的灯火。
而不夜海,虽然是港口,但最近没那么多人。海水是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吗?不,像是海水里本来就有无数细小的微光。
“确实很漂亮。”
堇霞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伤口还在疼。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枫岚的身体不好,自己几乎没有过问。
枫岚的感情,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还只当玩笑。
枫岚的死和墟契教有关,而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都不想干了,不是替他复仇。
祖上传下来的弓还被她用碎了。
在最后,她连带着枫岚的东西来看海都做不到。
堇霞站了很久,久到海面泛起蒙蒙的薄雾,久到远处传来了海妖的歌声。
然后她往回走,至于去哪里,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残书未诉,碎弓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