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禅魂刃
后篇
枫岚第一次听说那个武僧,是在砾谷与青榆交界地带的那个茶棚。
他路过那里,停下来歇脚喝茶。
旁边有人在说话:“……你们见过那个人没有?白头发,个子不高,拎着一根棍子,到处找人打架。”
枫岚放下茶,听见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竖起了耳朵。
“打架?”
“对,专找能打的。墟蚀畸她打,土匪她也打,前两天还跟一队商队的护卫打了一架,打之前人家问她是谁,她说——‘赢了再告诉你’。”
“那她赢了吗?”
“那护卫队长没撑过一炷香,就跪地上求她停手了。干完那票回去立马交了辞职申请,还说那武僧是故意收手的,还没打够,要不是他投降,连辞职信都没机会写……”
枫岚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有意思。”
他沿着砾谷边缘往西走了一阵,绕过那排矮松林之后,看见了一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边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上坐着一个人。
那少女和传闻一样,有一头白色中长发,脑后随意挽了个半扎丸子头,深蓝色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但她周围散发着的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就如同山里的野兽。
她正在用布条缠棍子的握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缠,看起来对单纯路过的人没什么兴趣。
枫岚在空地边缘站定,刀微微出鞘,刻意把动作放慢,发出不轻不重的摩擦音。像挑衅,也像是在提醒她——你的面前是一个路过,但找打的剑客。
堇霞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
他有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但无论是哪一把,仅仅看着刀鞘,堇霞就知道都不是什么普通货色,那这位蓝色短发的剑客想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她来了兴趣,活动了一下筋骨,语气很好奇,但也很冲。
“……你找打是吧?”
“你觉得呢?”
“哼……”
她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站起来,棍子往肩上一搁。
“你叫什么?”
“打完了再说。”
“嘁。”
她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微微侧身。枫岚拔出了那把三尺长的太刀,泷刈。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响,午后的光落在刀身上,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她看见那把刀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堇霞以为他带着两把刀,就会用两把刀。
不过她很快就不会那么想了。
“哟,不想打了?”
“闭嘴。”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棍子扫过来,“你这刀挺好看的。”
枫岚微微一笑,但那笑里藏着很多东西。
“泷刈可不止好看哦。”
这一架打了很久。
她打得越来越急,想在那把刀面前证明什么,在一开始还很不满,为什么他不拿两把刀和她打?是不是看不起她?
她越想越气,棍子在她手里换了好几种角度,从斜劈到横扫,从正面硬撼到侧边试探,但每一次都落在他刀身的回挡上,像是撞上了一面她暂时还找不到缝隙的墙。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或许,他确实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把刀太强了,而这么强的刀的主人……
她从来没在打架的时候把棍子打断过,但这一次,她手里的棍子在又一次格挡中从中间裂开——断裂的声音在空地上传出去,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棍身,抬头看他的时候她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已经到嘴边了。
“平手。”
枫岚许是觉得她想要说什么,先开了口。
她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愤愤地把断棍扔到一边,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烦。”
“嗯。”
“我说你烦!”
“我不聋。”
她把掌心散落的碎布胡乱扯掉。
“明天换根棍子。”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叫枫岚。”
“嘁……堇霞。”
他走远之后,她蹲下来捡起那两截断棍并在一起看了看——裂纹从中间延伸到柄端,断口整齐,被锋利的刀从内部撑开一般。
她把它扔进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枫岚走出去大约几十步之后,在路边停了一下,松开握刀的右手,慢慢活动了一下指节,吐了一口气,然后才继续走。
第二天她换了一根更粗的棍子,柄上缠了新布条。他来了之后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是昨天留下的,已经淡了。她没问。
第三天,她的新棍子又裂了。她收手的时候把断棍往地上一顿:“……你那把刀到底有多硬?”枫岚把刀收回去:“没量过。”他收刀之后左手按了一下右肩。
第四天她换了一根裹了铁皮的棍子,打完之后铁皮被震出了一道凹痕。枫岚收刀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她在对面看着他:“你手麻。”
他停了一下:“昂。”
“死鸭子嘴硬。”
“我没死,也不是鸭子,嘴不硬,刀硬。”
“脑子有病……”
第五天,她打完之后蹲在树根旁边,掰了半块干饼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干饼啊。”
“不吃就闭嘴。”
“吃。”
他咬了一口,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各自啃完了手里的饼。
“你棍子断三根了。”他说。
“你手也酸了好几天。”
“……拜你所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跟你打了,我要去别的地方耍了,打不过你,我生气。”
枫岚侧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极浅的弧度。堇霞以为他在笑她,笑她的棍子,笑她的的弱小,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火苗马上就要窜出来了。
他却出乎意料地来了一句。
“你认识路?”
“啊?不认识。”
“路痴。”
“要你管!”
“我闲。”
“关我什么事!”
“我也要去。”
“……?”
这家伙果然还是很讨厌,不过堇霞觉得不是那种讨厌。
她还想和他打,一直打下去,说不定总有一天就能打过了呢。
“喂,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你猜。”
“我不猜。”
“看我心情。”
“你这家伙……”
都这样了,堇霞还是讨厌不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往青榆深处走了几天,倒也没真的走进什么无人之境,路过的村子、岔路口、旧道边的歇脚处,偶尔会遇到一些需要“处理”的事。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一队被劫的商队。
几个黑商和匪人还没走远,正在翻货箱,堇霞看见之后没说话,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直接跑了过去。
枫岚没有拦她,他站在路边,倚在树上,拔了根草叼着,把刀连鞘靠在脚边,看着她处理那几个人,动作干脆利落。
她解决完之后转头看他,他正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像是在等她结束。
她收棍走到他面前:“你刚才怎么不动手?”
枫岚说:“你动了,我就不用了。”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里的草拔了。
“不来帮忙,站这吃草。”
“好吃。”
“……哪天吃了什么不该拔的就老实了。”
“我相信你会救我。”
“哈?”堇霞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调侃她的剑客,很想给他来一棍子。
不过她想了想,真到了那时候,她确实会救他,她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强的对手,否则生活就会回到以前那样无趣了。
不对,只要让他别随便拔草吃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堇霞弹了一下枫岚的额头,扭头在前面带路。
又过了两天,他们在一条旧道边遇到一只袭击路人的墟蚀畸。这一次堇霞还没来得及动手,枫岚已经走过去解决了。
他拔刀的动作很快,收刀也很快,像是做完了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注意到他拔的是泷刈——那把出鞘时泛着冷光的太刀。但他只拔了一把,另一把短的始终挂在腰侧,没有动过。
他收刀的时候她走过去。
“你刚才拔的是长的。”
“嗯。”
“那把短的呢?”
“用不上。”
她没有继续问,但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他一笔。
原来是用不上啊。
那一开始,他就不是用尽全力跟自己打。
他果然是看不起自己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自己连他的一把刀都打不过。
堇霞很生气,却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留意他拔刀的情况。他们又遇到了几次需要动手的事,每一次他都拔泷刈,只拔泷刈。
那把短刀一直挂在他腰侧,从来没有出鞘过。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搭在长刀的刀柄上,左手很少靠近那把短刀。
她不确定那是不想用,还是用不了,还是他觉得不配拔。
她决定找个机会问清楚。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旧亭子里歇脚。
她坐在亭子边缘,把棍子横在膝上,看着他蹲在亭子外面擦刀,擦的是泷刈。
擦完收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回亭子里,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他把那把短刀从腰侧解下来,放在身边的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到它。
“我直说了。”她开口,他抬眼看着她。
“你从来不拔那把短刀。”她抬了抬下巴,“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我一直在看。”
枫岚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身边的泷咏:“……嗯。”
“那到底是为什么?”
“说过了,用不上。”
她盯着他,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枫岚好像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却开口了。
“……泷咏不适用于普通的战斗,我是说……它不适合砍人,砍墟蚀畸,这种硬碰硬的战斗。”
她皱了皱眉,努力理解着这句话。
“听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
“……堇霞,你知道灵魂的存在吗?”
“怎么不知道,没灵魂了人不就死了……”
堇霞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说……”
“泷咏可以斩断那些东西,不止灵魂,执念,妄念,邪念,贪念……都可以斩。”
过了一小会,枫岚认为堇霞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似乎并不惊讶,堇霞却开口了。
“我以为你不拔双刀是不用全力,看不起我,我很生气。”堇霞气鼓鼓地踢飞了一块石头,“但是想想我连你的一个刀都打不过,我更不服了。然后你今天说,泷……那个泷什么不是用来打架的……”
“……我现在应该说清楚了,在下还生气吗?”枫岚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泷刈,我觉得我打不过你,你很强,实打实的那种,不需要像我这样借用外力,很强。”
堇霞一愣,还以为他会趁着自己服软,又怼她几句,但他没有。
他甚至说自己没了武器就打不过她。
但剑客没了武器,还算一个剑客吗?
堇霞不能接受这一点,同时她感觉自己很难真正的讨厌他了。
“喂,有了武器哪有不用的理?你之后要打的话,不许不用泷……不许不用武器!我要的是你和我堂堂正正的打,用你的真本事和我的真本事!”
“哈……”枫岚笑出了声,但堇霞不会觉得这是嘲笑了。
他没有接话,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明那个话他已经听进去了。
晚上两个人在火堆边,她坐在他对面,正在把干饼掰成小块。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突然说了一句:“以前每到一个新地方,我都会到处找人切磋,打完就走,因为都没意思。”
枫岚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多久了?”
“记不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噗……”
“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堇霞下意识朝枫岚挥起拳头,但她发现枫岚笑眯眯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舍得打你?”
“我猜你不会往死里打,要不你就没有我这个打架伙伴了。”
“……”堇霞被戳中了,她收回拳头,白了枫岚一眼。“嘁,今天心情好,不收拾你。”
她说谎了,她确实不舍得在非切磋时间打枫岚,想必是因为枫岚太瘦了,她觉得这样打他显得自己胜之不武。
又过了两天,他们在路边歇脚。
堇霞靠在一块石头上,随口问:“你这家伙,为什么一直待在波汇?我看你也不像喜欢安定的人。”
枫岚正在擦泷刈,动作很慢,没有直接回答她。
“不像吗?我还以为我看起来很安分呢。”
“……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笑了没?”
堇霞觉得这个家伙老绕弯子故意耍他,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并决定下次和他打架的时候用点力。
枫岚笑笑,戏谑地看着堇霞。
“现在我笑了,在下满意否?”
“又耍我!”
枫岚笑着接住了堇霞恼羞成怒的拳头,发现她只是看起来用力,还摸到了她手上新绑的绷带,他不逗她了,把她的手轻轻放下去。
“……拿到这两把刀之后,就没怎么走动了。”
“那在这之前呢?”
“之前也到处走。”
“那怎么不走了?”
他拍了拍两把刀,无奈地看着一头雾水的堇霞。
“哼。”
他们在路上经常会遇到几次需要动手的事。大多数时候是堇霞一股脑冲上前去,像个努力表现自己的小孩子。
偶尔枫岚先动了,她就在旁边握紧拳头,气得跺脚,等他收刀之后走过来,踢一脚地上的碎石。
“你下次留一个给我!”
“留了。”
“哪个?”
“每一个。”
“但是你先上了!我打不到!”
“那就把下一个留给你。”
“不是打完了吗!哪来的下一个!”她瞪了他一眼,但觉得继续掰扯下去只会让她越来越吃瘪,索性自顾自地往前走,假装完全不想等枫岚——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的脚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她走路走累了会蹲在路边,他走远了会停下来等她。
堇霞忘了带干粮,枫岚就会把自己的掰了一半给她,她接过来:“你不会饿?”
“饿不死。”
她就接过去吃了。
他擦刀的时候她会在附近练棍,打累了就躺在地上看云。
枫岚抬起头的时候,堇霞会假装自己没在看他。
青榆深处。
鉴于堇霞不认路,所以一般都是枫岚走在前面开路。
枫岚刚拨开眼前浓密的藤蔓,一只野猪模样的萃灵——比平时遇到的大不少——直冲过来。
枫岚反应不慢,但刀拔到一半,那萃灵丝毫没减速,他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的冲击力,两眼一黑,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撞飞了出去,还好青榆的树丛多,他只是感觉略微有点头晕,身体应该并无大碍。
泷刈也同时被震飞,卡在了旁边的树梢上。
枫岚单手撑地试了一下想站起来,但没成功,灌木有点稀疏,使不上力。他的脑海中首先闪过的是堇霞的影子,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
堇霞听见一声闷响,她一边纳闷枫岚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一边用棍子拨开眼前的藤蔓,看见眼前这一幕,顿时怒火冲天。
“找死!!!!你怎么敢!!!!”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棍子,一个箭步上前,对着那还准备撞一下枫岚的萃灵就是当头一棒。发出沉重的响声,那不小的萃灵被堇霞充满着愤怒与暴力的一棍打得七窍流血,躺在地上,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她没有多看那猪一眼,快步跑到枫岚面前。
枫岚正在试第二次站起来,但手撑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堇霞……没事吧……”
堇霞啧了一声,把棍子随手往旁边一撇,朝他伸出手,闭着眼,把头扭在一边。
“管好你自己,起来,麻溜点。”
她伸手握住他左手腕的时候,是隔着袖口的布料的。但她用力把他往上一带的时候,他的手掌从袖口滑脱出来,贴在了她的掌心里。堇霞的手是暖的,枫岚的手是凉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堇霞感觉到心里有一阵细微的刺麻感。她本想松开,但她下意识一用力——
“嘶……”
一阵失重感传来,堇霞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枫岚同样不知所措的脸。
她刚刚拉枫岚的时候用力过猛,导致他整个人倾了过来,两个人摔在了一起。
枫岚压在她身上,膝盖落在她两腿之间的地面,上半身贴着她的胸口,他的脸悬在她上方,差一点就碰到了她的鼻尖,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边,右手护住了她的头,左手撑在堇霞的耳边。
她先是感觉到他的重量——太轻了。一个人的重量不该是这样的。然后第二个信息才涌进来: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他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堇霞看见他的眼睛,像紫罗兰。枫岚也正在看她,近到能看见堇霞蓝色眼睛里映着的他的影子。堇霞能感觉到枫岚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的、缓慢的心跳。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她本应该推开他,本应该骂他一句"你故意的吧"。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枫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堇霞的身上很暖和,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身体被撞飞的疼痛仿佛正在被她缓慢地治愈和修复着。
枫岚的目光落在她那泛着薄红的脸颊上,然后落在她嘴角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烫。
“……你打算压多久?”堇霞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得软了下去。
枫岚慢悠悠地撑起上半身,他起身的时候,手从她耳边的地面上移开,有点痛。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她的耳朵被那道细微的触感激得动了一下。
堇霞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拍后背的灰,拍得很用力。
她站起来,去把泷刈捡了回来,发现它不轻,然后交到了枫岚手里。
“……能走吗?”
“能。”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今晚回去开荤。”
“嗯。”
堇霞拖着那头刚咽气的萃灵,并拒绝了枫岚的帮忙。
她没有回头。她往前走,步子比稍慢一些,但并不吃力。
枫岚跟上,走在她斜后方,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堇霞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手指还下意识地蜷着,像是还没有从刚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里完全松开。
风从沟上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却吹不开了两个人之间那微妙的氛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有那东西被拖在地上的摩擦音。
虽然堇霞很生气,但肉的美味让她解了不少气,而且枫岚看着还好好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枫岚一晚上都在躲她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枫岚走到堇霞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耍棍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有点惊讶。
“……你怎么来了?”
枫岚站在门口,声音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不知道。”他说,“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堇霞站起来,挑起眉毛,歪着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耳根比早上晒到的部分红得多。她看见他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后背,位置和昨天差不多。“……背还疼?”
“不疼。”
“那你按什么?”
“……习惯了。”
她啧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的手。
“进来。”她转身带他进了屋,让他在桌边坐下,背对着她,刀被堇霞顺手解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衣服脱了。”
“?”
枫岚不可置信的看着堇霞,眼前这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武僧。
“我说脱了。”
他低着头,正在犹豫中,堇霞已经绕到他背后,从后面解开了他的腰带。
枫岚吓得一激灵,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的衣服穿的很松散,堇霞一扯就掉了。衣领顺着他并不宽阔的肩膀滑落,停在腰间,后背整个露在外面,露在堇霞的眼前。
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胛骨之间的那道脊线上。枫岚的背不宽,隔着皮肤还能看见脊椎骨节微微凸起的形状。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边缘平整,大概是被重复的操练或旧日路途中某些磨损留在皮肤上的痕迹。少年的骨架已经成型,但看得出来肌肉还没有完全追上来,像一个还未完全成形的鞘,正在慢慢把自己打磨得更贴合刀刃。
堇霞的手指落在那片淤青边缘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冷?快了,忍一会。”
堇霞能感觉到他肩膀在绷着,从颈根到肩头那一段都是紧的。
枫岚盯着面前虚掩的门框。他能感觉到堇霞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有一瞬间他想转过头去看她在看什么,但他没有动,他没有勇气回头看她,他的侧颈连着后颈那一截早已变红,颜色沿着领口往下蔓延。
有淤青,但不是很深,堇霞轻轻摸了下,有一点热,有一点硬,枫岚的身体有点偏凉。
“过两天应该就散了。到时候可能会发黄……”
枫岚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外衣拉回去,他盯着面前虚空中的一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晚上他没睡好,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虽然背上的伤不重,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全是堇霞。
她拉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拉起来,然后自己扑倒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他当时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受伤,眼神却不受控制的往她的嘴上飘……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最后爬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
堇霞清了清嗓子,把枫岚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
“其实你——”
她想说“其实你还是找个大夫看看比较好”,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
她刚才让他脱了衣服,然后她伸手碰了他,然后现在她让他找个大夫?
她刚才碰他的时候没有想这些。她只是想看那块淤青。
她卡住了。
枫岚还坐在那里,外衣没有拉回去,领口敞着,等她看完。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把衣服穿好。”
他听她声音不太对,低头把外衣拉回去,系好衣带。她在看地上那条裂缝。
“……好了。”他说。她这才抬起头,眼睛还是没看他:
“……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事的,不严重。”
“你说了不算。”
堇霞走到门口停下来,等枫岚跟上。
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堇霞却快步走了出去,他跟在后面。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枫岚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今天天气不错。”
“哼……”
堇霞推着枫岚去找了个巫医看看,巫医说没什么大碍之后堇霞松了口气。
“看吧,我就说不严重。”
堇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给他一拳,但又意识到给他一拳头他有可能就变成严重那一档了。她不能欺负一个病号,况且……还是她在意的人。
“你还好意思说!下次再让萃灵拱飞一次你就老实了!”
枫岚脸有点红,他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身为一个剑客的半世英名毁在一头猪上。不过他最终还是对着堇霞笑了笑。
“都听你的。”
堇霞卡住了,她感觉枫岚大抵是脑子撞坏了,自从那次他扑倒在自己身上起来之后就没怎么刺过她,她还有点不适应。
两个人走在路上,堇霞想问什么,路人的讨论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青榆深处有个遗迹,里面有本特别厉害的书!”
“这不废话吗,谁都知道青榆有遗迹,你忘了之前才出来几个人?”
“你听我说完,这次只是一本书,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且听说那本书没什么东西守着!”
堇霞听着听着有点不太想听了,枫岚看见堇霞停下来,就停了下来。看见堇霞不耐烦了,就给她让路。但堇霞刚想走,脑子又因为两个人后续的对话宕住了。
“前几天那个辞职的护卫队长不是出来了吗?听说他那天晚上回去是一路过关斩将般杀出青榆的!”
“啊?前几天那家伙不是刚被一个白毛小姑娘打到怀疑人生吗?又行了?”
“肯定是看了那本书就变强了!你看出来还好好的,生猛得很!”
堇霞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那个“变强了”。
青榆,遗迹,书,看完变强了。
枫岚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想问堇霞,但感觉他问不问堇霞都是铁了心想去。
“堇霞……”枫岚很想刺她两句,想告诉她,变强不会那么容易,这后面一定有猫腻。
“你陪我去。”
堇霞的语气不像询问,这根本就是命令。
“堇霞。”枫岚看着微微震动的泷刈,还是开了口。“我……唉……我直说了。”
枫岚在堇霞疑惑的眼神里,慢慢拔出了泷刈,挡在了她面前。
风吹起他的衣袖,扬起两个人之间沙地上的尘土。
“堇霞,如果你想去,先过我这关。”
枫岚的眼神严肃起来,声音很重,很冷,堇霞没有见过枫岚摆出这眼神,也没听过这种声音,她本来想习惯性地怼回去,却发现枫岚不像是在开玩笑。
堇霞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换个地方打。”
两个人来到初次见面的场地,这里依旧没什么变化。
堇霞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见枫岚,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理解的愤怒。
“我不想让你去,我说白了,那有猫腻。”枫岚依旧板着脸,堇霞感觉他的脸现在肯定比那泷刈还凉。
“我管你猫腻狗腻的,你听明白了没?那能变强!”
堇霞很想立刻冲上去偷袭他,把他打趴下,不过她没那么做。
“堇霞,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了变强,什么都愿意做吗。”
“你要打就别整那么多废话!”
堇霞恶狠狠地吼了一句,紧接着快步跑到枫岚背后,对着她刚刚还在担心的背部就是一棍子。
枫岚眼疾手快挡住了,但并没有完全恢复的肩膀因为吃痛缩了一下。堇霞抓住这个空隙,一棍子把没抓稳的泷刈挑飞了。
换作之前她肯定不会那么做,但堇霞想要赢,她一定要去遗迹,她一定要打服枫岚。而她现阶段是打不过这把刀的,所以……
枫岚一惊,步伐往后退了退,手下意识地覆在泷咏上。
“不。”枫岚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疯了,这不是用来打架的刀。”
“对面是堇霞,不是土匪不是黑商不是墟蚀畸,是你最重要的人。”
“但是她想赢,想去,想变强。”
枫岚僵在原地,没防御,没进攻,任由堇霞把他推倒在地上,看着那将要砸下来的棍子,也没眨眼,只是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他没想到堇霞那么想赢,甚至不惜做出类似于犯规的举措。
他低估了堇霞的决心。
他不尊重她。
他闭上眼,等待着那根棍子砸到自己的脸上。
等来的却是一滴温热。
“枫岚……”
堇霞坐在他的身上,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枫岚想立刻坐起身,他的心很痛,他不想看见她哭。而现在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自己不让堇霞去,自己在阻碍他。他恨不得捡回泷刈给自己来一刀,然后用泷咏给自己补一刀。
但堇霞压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堇霞,你别哭……”
“我没哭!我是在生气!”
堇霞死死地摁着枫岚的胳膊,却又后知后觉地卸了点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拦我变强……”
“我觉得那不安……”
“闭嘴!”堇霞吼了一句,哭得更凶了。“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你去过吗你就你觉得!”
“堇霞你冷静一点!想一想!那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啊!我不懂,你告诉我啊!你倒是说啊!”堇霞捶了一下枫岚的胸口,鬓发被泪水打湿,胡乱地横在脸上。
枫岚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人出来的状态不对。但堇霞的意思没错他没去过,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就掐灭了她刚燃起来的希望。
枫岚也想变强,但堇霞更想变强,而且比他的执念要深得多。
堇霞见枫岚不说话,也不擦眼泪,压抑地哭起来。
枫岚动不了,现在的他,连给在意的人擦眼泪都做不到,还想要拦住她?
许是哭累了,堇霞从枫岚身上爬起来,捡起旁边的棍子,又走了几步去捡泷刈。
她把泷刈放在还躺在原地的枫岚旁边,没看他的脸。
“我自己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我没那么路痴了,还有,等我回来我再给你看伤,是我不对。”
枫岚躺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天。胸前的衣料被堇霞哭湿一大片,风吹过,很凉。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听见她走远,他听见她道歉,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她走了。
枫岚爬了起来。
他捡起旁边的泷刈,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收到了鞘里。
没有过多的动作,他简单系了系松垮的腰带,就朝着堇霞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枫岚没有喊她的名字,堇霞就在前面走着,走得不快不慢,但一直走着,没有回头。
枫岚也没停,尽管刚刚那场战斗他没用多少力,而且堇霞还是以歪路子赢过了他。
但枫岚知道他现在不配叫停她,甚至不配叫他。
输了就是输了,而且他自己本来也不对,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一定要跟着堇霞,因为他真的觉得不对劲。
堇霞就算是聋了也不可能不知道枫岚在跟着她,更何况她现在清醒得很。
她要变强,枫岚却因为一个,在她看来虚无缥缈的隐患拦住她。
但是她要变强,她想要赢过枫岚,堂堂正正的,赢过使用泷刈的枫岚,而不是像今天这样。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今天方向感好得很,就像一条线在前面指引着她的脚步。不,那条线甚至不用她看,她只管走,不需要去想对不对。
她走得越来越快,如同忘记了枫岚的存在般,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枫岚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堇霞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时间继续懊悔自己再次没能拦住她,但他现在大概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遗迹就在前方,堇霞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转眼就没影了的?
枫岚摇摇头,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堇霞好像知道枫岚为什么要拦住她了。
因为她刚进遗迹,走了几步,左拐,就找到了一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恭候多时的石中剑,而堇霞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她坚信着看了这本书可以变强,但她现在愣住了。
“跟我想的有点不太一样……”堇霞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顾虑都晃出来。
自己什么时候跟枫岚一样做事之前先动脑子,啊不,墨迹了?
“枫岚……”
回去一定要好好和他道歉,她这样想。
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在堇霞顾虑的时候,有一个像是来自遥远地方的低语爬进了她脑海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自她开始流浪,开始想要变强,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难道还不够艰难吗?
夙愿将偿,她没必要犹豫了。
这本书很重,感觉比泷刈重不少,堇霞放弃了抱着读的念头,把它摊在了石台上。
纸张像被火烧过,又像从不见天日的海底飘上来。
她翻开第一页。
“请坚持你的决心,变强的决心。”
堇霞没多想,翻到下一页。
有很多字,有很多形状,她看不懂,但是那些字却主动走到了她的脑海里,她的身体正在自动吸收着这些知识。
她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起来,心里却少了一块东西,随即被新的力量填满了。
她继续翻,她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她的大脑主动消化着眼前这些看不懂的符号。
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听起来有很多东西在外面朝这个方向跑,还有金属划开皮肉的声音。
与她无关。
枫岚。
堇霞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两个字,她记不清他的脸,她忘了刚刚自己把他打趴下了。脑海里东西太多了,堇霞感觉到这两个字正在逐渐被推出她的脑海。
“堇霞!”
枫岚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来到她身后,来不及想太多,他左手环过堇霞的腰,一把把她捞起就是往外跑。
预想之中的反抗与挣扎并没有发生,枫岚左手扛着堇霞,右手握着泷刈开路。
就在刚刚,枫岚还苦于找不到路,却看见一波墟蚀畸像蚂蚁一样往某个方向聚集着。
他知道,那块掉到了地上的糖肯定是堇霞。
枫岚一路砍过去,他不再思考了,他不想让堇霞再受伤了。至少也要撑到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泷刈……拜托了……求你……”
但墟蚀畸越来越多,枫岚刚刚被堇霞震过的手腕还有点痛。他砍了一个,又跑过去两个。
先别砍了,还是先找到堇霞要紧。
他看见了遗迹门口的光亮,然后他听见泷刈内部传来细微的响声,他没时间看,只是加快了脚步,然后又砍了一个朝着堇霞扑过来的墟蚀畸。
手感不对。
他感觉到右手的重量变了。
泷刈的刀身从中间裂开,前半截因为反作用力直直地朝堇霞飞过来。
枫岚眼疾手快,一口咬住那半截泷刈,嘴里先是传来一股墟蚀畸的味道,然后是一股腥甜。
他吃痛地闭了闭眼,把断掉的半截泷刈塞回刀鞘,然后两只手把堇霞打横抱起,让她能更舒服点。
等等。
堇霞怎么没带书出来?还有这个眼神,安静得过分……
别看了,快把她带回去。
枫岚一路狂奔到院子里,把堇霞放在台阶上,扶好。随后枫岚松口,那半截刀刃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上面还沾着紫黑色与红色混合的液体。
枫岚一头栽倒在地上,嘴角还流着血,眼前短暂一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堇……霞……”枫岚艰难地抬起头,“没事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堇霞低着头,眼神空洞,看着地面。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从他把她捞起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堇……”
堇霞动了,一把抓住他想要触碰她的手腕,用力一扭。
枫岚反应过来,但身体跟不上她的动作。
她变强了。
但是她拧折了自己的左手。
枫岚呼吸一滞,但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堇霞一个上勾拳锤在了他的下巴上。
好痛,好痛,好强,好痛。
枫岚就这样被堇霞打得遍体鳞伤,新伤混着旧伤,刺激着枫岚的神经。
冷静下来,自己还有一把刀。
非拔不可。
现在再不拔泷咏,自己可能会被堇霞打得没有机会拔了,到时候就晚了。
泷咏斩的不是物。虽然枫岚没有拿着泷咏对着活物砍过,但是他现在没得选。
他抽出泷咏。
他拔刀,朝着堇霞的胸口斩去。
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
堇霞的动作停住了。
经过漫长的几秒过后,枫岚注意到那道弧线连堇霞的衣服都没划破,他长舒一口气,等待着堇霞的第一句话。
身体上的痛都无所谓来,堇霞说过的,她回来了就会对她道歉。
堇霞的道歉吗……听起来很新鲜。枫岚稍稍扬起了一点嘴角,却扯得生疼。
堇霞站在那里,眼神慢慢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
但是枫岚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是谁?”
枫岚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下头,对泷咏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它收了起来。
他走到断掉的泷刈面前,捡起那半截刀刃。
当时没来得及感觉,现在他觉得泷刈上面有什么东西跑回了他的心里。
但为什么还是那么空呢?
枫岚把半截刀刃放进了刀鞘里。
“对不起。”
他把两把刀重新挂在腰侧。
他抬头看向一脸迷茫的堇霞。
“我是枫岚,一个路过的,找打的剑客。”
他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更疼了。
“不过今天先不打了,你想打的话,明后天陪你。”
第二天枫岚来了,他身上的伤是完全没好,而且眼下有了青黑。
堇霞还在院子里,看见枫岚来了,一动不动。
枫岚昨天晚上没睡着觉。
堇霞失忆了,因为泷咏。
泷刈碎了。
堇霞变强了。
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对吗?
他质问着自己。
但他转念一想,大不了自己和她重新开始,他都被她打过那么多次了,这点时间等得起。
泷咏看起来斩断的是堇霞身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大概是连同记忆一齐斩断了。
堇霞还活着,虽然把他忘了,没事的。
枫岚走到堇霞面前。
“堇霞,我来了。”
“你是谁?”
枫岚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是枫岚,昨天来过。”
“不记得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枫岚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叫枫岚,是一位路过的剑客。”
“哦……”
第三天,第四天。
枫岚每天都会来找她。
堇霞每天都会问一遍他是谁。
枫岚每次都会重新来一遍自我介绍。
“没事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还活着,她还在。”
第……枫岚记不清第多少天了。
今天堇霞没有问他是谁。
“我今早梦见了你。”
枫岚鼻子一酸,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吗?梦见什么了?”
“虽然不认识你,但梦里的我和你在打架。”
“哈哈,那还真是挺巧的。”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这样觉得,没什么。”
“……”
枫岚以为,朝堇霞拔出泷咏的那一刻起,是他们两个人的重新开始。
堇霞变成了一张白纸,他一开始以为,他可以和堇霞一起慢慢地把这张白纸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实际上,堇霞每天都会重新变成一张白纸。
次日,堇霞又开始问他是谁。
枫岚没说话。
堇霞也没有追问。
枫岚坐在了堇霞身边的阶梯上,看着腰间的两把刀。
自那之后他试图拔泷咏,却发现自己拔不出来了。
“一个失去了重要的刀,和重要的人……不,”枫岚这次没有说自己只是个路过的剑客。
“重要的人还在,别的都无所谓。”
尽管那个人每天都会忘记他。
——断刃归魂,忘岁长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