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安然最近很是苦恼，原因无他，一向温柔待人的师尊竟然不同意她独自一人下山历练。
要知道，她可是立志成为除魔卫道第一人，现在不要说实现愿望，就连迈出的第一步也即将被师尊所扼杀在摇篮里。
“什么嘛，人家明明很强的好吧。”一袭青裙的少女郁闷地坐在小溪边嘟着红润的小嘴默默发泄着不满，“宗门里的功法早已烂熟于心，哼哼，到时候遇到邪道之人直接展示我的剑法，再甩出几张符箓……”
身后的桃花绽满枝头，香气馥郁缭绕，偶尔几片花瓣从枝头掉落也不会埋在泥土里，那些浅浅的花色只是浮动在半空中，清澈地水流不断拂过少女白皙的玉足，脚踝处的银铃随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尊不让我下山，我偏要偷偷去，只要到时候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想来对方也不会说什么。”
想到此处，谢安然美眸一亮，连忙站起身。只是还未等她付诸行动，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令她整个人为之一僵：
“你想去哪？”
谢安然缓缓转过身，精致的小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师……师尊，你怎么来了？”
身着一件软银轻罗百合裙，五官冷艳的师尊依旧重复着问话：
“你想去哪？”
师姐不会听到我刚才的抱怨了吧，完蛋了，完蛋了，谁来救救我！
尽管内心抓狂不已，但少女还是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回答道：“启禀师尊，我……我想要跟随宗门其他弟子下山历练。”
“不准。”女子的语气丝毫没有起伏，冰冷果断。
再一次被否决请求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委屈，眼眶泛红：“可是，师尊，我明明已经……”
“你想说你的心诀已经练至大成，已经达到宗门下山历练的标准。”话还未说说完，就被师尊玉手轻挥打断，“安然，为师知道你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但现在还未到时候……”
“可是，可是师尊，究竟要到什么境界才能准许弟子下山？”迫于对方的威压，谢安然只能低着头嗫嚅着嘴唇小声反问道。
望着少女可怜巴巴的神情，女子眼中一丝心疼转瞬即逝，态度终是软了下来，略带着柔和的语气说道：“为师答应你，只要你将修炼到金丹就准许你下山历练。”
谢安然闻言抬起头，眼神亮闪闪的面带喜色说道：“师尊，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现在可是筑基后期，修炼到金丹并不算很久，因为少女是整个宗门公认的天才。
“我还能骗你不成。”
“耶！师尊万岁！安然爱你。”听到肯定的答复后，少女又恢复成往日里活泼的性子，跑过去抱着师尊的手臂不住地撒娇，“我就知道师尊对我最好了。”
“你呀！”女子嘴角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宛若冰雪，消融般美丽，用手轻轻刮了刮少女的琼鼻。
2.
谢安然第一次遇见师尊夏清禾，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夏清禾到过人间一次，她那时已经是金丹期的高手，性子清冷淡漠，对男子向来不假以辞色，是宗门内有名的冷面仙子。师尊羽化仙去后，夏清禾更是独来独往，行踪极为隐秘。
直到夏清禾将一个小女孩带回了宗门。
谢安然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个有悟性的好徒弟，夏清禾看见她的时候她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胡乱的抹着灰尘泥土，露出来的手腕上还有道道伤疤。
女孩可怜巴巴地坐在一家客栈前，对每一个进出的客人都扑闪扑闪眨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央求道：“能给我一顿饭吃吗？”
她透过对方的肉身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根骨，资质极佳，是修炼的好苗子。
谢安然初见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和自己的灵魂非常契合，于是决定收下她，女孩的身上没有任何恶念，干净透彻得如同瑶池里的一汪清泉。
“你叫什么名字？”夏清禾俯下身来问她。
“我告诉你你会给我饭吃吗？我真的好饿！”她一双眼睛极其清亮，里面闪烁着乞求的光芒。
夏清禾右手指尖合拢快速捏了个诀，一大盘红烧鲤鱼就出现在她面前。
女孩狼吞虎咽的吃着鱼连一根刺都不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我叫谢安然，漂亮姐姐，你是不是仙人？生的这般好看就算了，居然还会变鱼。”
她语气淡淡地开口道：“只是简单的术法罢了。”
之后安然跟着夏清禾回了宗门，就住在她的月幽峰，
刚到宗门的时候，谢安然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她先是惊讶于这里的人竟然可以御剑飞行，更有甚者骑着一只大鸟在天上飞（后来夏清禾告诉她那是仙鹤）。
等到了月幽峰的庭院，夏清禾立在梧桐树下看着犹如好奇宝宝的少女说道：“安然，以后要跟着我修习。”
少女提溜着大眼睛天真地问道：“师尊，修习了法术可以自己变出冰糖葫芦吗？”
“……”
“对了，师尊，没有其他人吗？”
“我不喜热闹。”
“哦。”
少女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
……
可不管怎么说，谢安然还是很勤奋地跟着师尊修炼，师尊手里的那把冰魄剑她用起来也很是得心应手，桐花开满的枝头少女可以一剑扫过去只落一片花瓣而其余的花瓣依旧绽放枝头，连一点儿颤动都没有。
少女极有天资，生来就是天道的宠儿，不仅境界增长飞快，而且对功法口诀更是一点就透，宗门处处都知道冷面仙子收了个悟性极佳的弟子。
3.
自和师尊约定那天以来，谢安然收起了跳脱的性子，认真投身于修行中去。她的境界也很快来到了筑基巅峰，距离金丹也只差一步之遥。
少女其实心里也清楚师尊这样做是想让自己在外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毕竟相处十几年来，两人早已如同家人一般，师尊外冷内热的性子自己再也清楚不过。
这样一晃，就是一年过去了。
师尊要回洞府渡劫，颇为凶险，只有安然渡了雷劫才能步入化神，永远不老不死形神不灭。
她嘱托少女不要随便出了月幽峰，勤加修炼，等她闭关结束，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她一定回来。
“等为师闭关结束亲自送你下山历练。”安然耳边回荡着师尊温和的话语，目光担忧地望向封顶寂静的洞府，也不知道师尊怎么样了。
在谢安然日复一日地等待中，终究还是出现了意外。
月幽峰峰主夏清禾在度九重雷劫时遭心魔入侵本体，神魂俱损，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
谢安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师尊房间里出来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尤其是看到对方满身的伤痕以及苍白的容颜，她就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悲鸣。
少女顶着通红的眼眶寻求宗门大长老的帮助，对方也表示爱莫能助，除非是传说中的凝仙镜才能挽救夏清禾的生命。
“凝仙镜……”谢安然眼中的光暗了有亮，默默下定了决心。
回到庭院的房中，谢安然用毛巾仔细擦拭着师尊的娇躯，自言自语道；“师尊，你知道当得知你出事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惶恐，生怕你离我而去，你可是答应徒儿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泪水滴落在夏清禾的纤细的柳眉上，溅落成点点碎瓣。
4.
凝仙镜有聚仙凡之魂魄再造的神力，善者得此镜可得道成仙，几千年来修仙界都在寻找这面镜子，可一直未果，就连其所在的幻境都没有办法进去，据说凝仙镜是在等有缘人。
谁也没有想到，凝仙镜的有缘人竟然是谢安然。
少女得知师尊渡劫失败，随时会有陨落的危险，只有凝仙镜才能保他一命。
她独自来到传说中有凝仙镜的地方青冥幻境，青冥幻境是三界内极寒之地，到处是冰天雪地，皑皑白雪，任何法术在这里都没有效用，谢安然踉踉跄跄走在幻境里，她不知道凝仙镜在哪儿，只能咬着牙向前走。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少女的嘴唇青紫，双手的手指都被冻在一起，扯开时是撕心裂肺的痛，终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只见一池澄澈的泉水悠悠轻晃，荡起波纹。
谢安然走近，泉水清可见底，突然师尊夏清禾的脸出现在池水里，温柔地注视她。
“在水里看到了谁？”有严肃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安然吓得一颤，四处打量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用找了，我是凝仙镜的守护神重霄，我在这儿守了此镜三千三百三十年，只有你走进来过，你是凝仙镜的有缘人，不过，”重霄顿了顿，“可能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要我怎么做？”谢安然淡然平静。
“把你的根骨抽出来送给我，如果你死了，死后就把精元也给我，不过你这样就会魂飞魄散，你可愿意？”
“我愿意。”少女毫不犹豫，随后又喃喃道，“我死了，总比她死了好。”
淡淡的红光笼罩住竹骨，她身上的根骨若隐若现，然后那些筋脉像细丝一样一点一点从她的全身被剥离出来。
谢安然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滚出来，然后迅速结成冰渣子。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疼得撕心裂肺，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裂开无形的伤口，每个伤口都在哭喊着疼，谢安然不停颤抖，嘴里反复念叨：“为了师尊，谢安然你要忍住……真的好疼……”
饶是重霄见惯了生死，看到跪在地上颤抖的谢安然也不免有些心疼，谢安然硬撑着把一身根骨全部剔了出来，她虚弱地躺在地上：“重新，我把这些根骨全部给你，你把凝仙镜给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把它给我，那是我师尊的命啊。”她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重霄拿出凝仙镜化到谢安然的手里，交代了几句话。
谢安然愣住了，重霄把她送出青冥幻境，她捧着镜子如同一个疯子般又哭又笑，根骨被剔掉后她的修为大减，身体也已经残破虚弱，她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就一直待在月幽峰。
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是凌云宗弟子谢安然拿走了能凝魂魄涨修为的凝仙镜，唯有昏迷中地夏清禾不知道。
5.
夏清禾醒了，她仿佛做了一场奇异的梦，在梦中她于渡劫失败，身负重伤，是爱徒安然救了她，只不过代价是少女永远地离开了她。
螓首微侧，银白长发顺着皓臂滑落，夏清禾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如果梦不是真的，自己为何会在房间而不是洞府之内。
慌乱逐渐占据心扉，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向着安然传音道：“安然……安然……”
许久未有人回应，平日里少女那一声甜甜的“师尊”如今却迟迟没有传来。
当夏清禾准备用神识覆盖整个宗门之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修为尽失，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安然真的……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愈发悸动的内心，起身匆匆来到少女常来的小溪旁。桃花朵朵，落英缤纷，唯独没有了少女熟悉的身影。
溪边一块青石上放着一面镜子，下面压着一张被封吹动的信纸，夏清禾缓缓抽出信纸，却不敢看上面的内容，心中莫名地有些酸涩和疼痛。
“看看吧，这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丝回忆。”不知何时，镜子里传出一道悠悠地叹息声，“她为了救你，不惜以魂飞魄散的代价使用凝仙镜，是个好孩子。”
“凝仙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听到一个个难以置信的字眼，夏清禾几欲昏倒，泪水打湿了眼眶，不复清冷仙子形象。
夏清禾哆哆嗦嗦地拿起信纸，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和点点晕开的泪痕：
“师尊，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痊愈，安然便放了心。
好久没用过人间的笔墨，有些生疏了呢。
重霄，哦，就是凝仙镜的守护者告诉我能够救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至于那些代价，修仙的人哪有不经历些许考验。自你带我进入宗门那一刻起，我便将你当做了生命中的唯一。我最大的愿望从来都不是成为除魔卫道第一人，而是师尊你。
唉，不说了，眼泪都止不住了呢，好了，徒儿要独自下山历练去了呢，不过可能要离开师尊一段时间，如果有来生，安然希望还能与你相遇。爱你，师尊。”
“她在剥离根骨时明明很痛，却靠着心中对你的情感硬生生撑了过来。”重霄现出身形，来到夏清禾身旁说道，“幻境中的问心池能够倒映出最重要之人的脸，我知道她看到的是你。”
“她一直很怕疼，可这次却偏偏那么傻。”
夏清禾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安然，你怎么这么傻……”
微风吹拂过桃花瓣，发出“飒飒”的声响，为少女的离去做着最后的告别。
6.
重霄告诉夏清禾，谢安然的魂魄已进入轮回，如果她能够重新回到修仙界的顶峰，就能够进入轮回寻找少女的转世。
“安然，等着为师，哪怕千载万载，我也会再次陪伴在你的身边。”
（第一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