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家的老屋坐落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那里有一棵极大的银杏,老屋不算大,但穿过无趣又古朴的木屋,来到后院,就能看到远处那阳光下粼粼的海面,那里有座码头,人流量也还可以,所以总还是有些生气在的。
松本家总共只有两个人而已了,老的那个叫松本周吉,已是六十五岁,退休前在区公所做了三十多年的小职员,妻子日富美八年前去世了,于是从此后,也只有他和女儿纪子同住。
松本家的女儿纪子在附近一家和菓子店里做事,还算得清闲,就是每天早出晚归,午饭也是自己做好了带走在店里吃,所以总是不在屋里。
“若如此说来,这家人真叫人不知是叫寂寞好,还是叫安静好,”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所谓听故事便是这样,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有反应,“足利先生,纪子小姐至今还没结婚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哪有什么看法?”足利先生也学着我似的点点头,“纪子小姐是个大美人啊,我每每上门时也都不忍赞叹,年轻的时候,无论在学校还是在那个和菓子店里,追求她的人都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都没有同意,现在拖到快三十岁了,追求她的人也就少了一些。”
再无话说,我和足利先生捻起烧酒杯轻轻对碰,然后一起仰头饮下,喉咙里直发热。
然后,足利先生这才继续和我讲起松本先生和纪子小姐的事。
十月的一个早晨,周吉坐在庭院的廊下剪指甲,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照成温润的蜂蜜色,远处的码头上,传来汽船“呜呜”的轰鸣声。
指甲剪的“咔嗒”声一下一下,落在旧报纸上,周吉剪完手指甲,又脱了袜子剪脚趾甲,剪完,他把掉了的指甲拢在一起,又把旧报纸折成小包,然后穿上袜子,撑着地板慢慢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纪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道:“父亲,早饭好了。”
“就来,”周吉把那小包装着指甲的旧报纸丢进垃圾桶里,“我去洗个手。”
饭厅里飘着味噌汤的气味,纪子把白饭盛好,又把烤鲑鱼摆在碟子里。
周吉坐下,已经洗过手了,纪子就坐在对面,两人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 然后丢拿起筷子,暂时间,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昨天,”咽下一口饭后,纪子突然说,“店里来了个客人,说认得您,姓高桥。”
“高桥?”周吉想了想,“是不是左边嘴角上面有颗痣的?”
“没注意,头发花白,戴眼镜。”
“那就是了,区公所的老同事,退了休,搬到大城市去了,他怎么到这边来?”
“说是来看牙医,顺路到店里买铜锣烧。”
周吉“嗯”了一声,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轻轻吹了吹。
“他还问起您,说下次来要过来坐坐。”
“好啊,多年不见了。”
纪子站起身,去厨房端出酱菜,周吉把烤鲑鱼的皮撕下来,仔细地放在碟子一角。
阳光从拉门上的纸透进来,把纪子的侧脸照得柔和,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
“今天几号?”周吉问。
“十五号。”
“十五号,你妈的忌日是这个月吧。”
“下个月二十号。”
“哦,下个月,”周吉低下头继续吃饭,隔了一会,才又说起来,“下个月,你妈就过世九年了。”
“嗯。”
“九年真快啊。”
纪子没说话,起身又去倒茶,茶的热气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吃过饭,纪子收拾碗筷,周吉走到玄关,取下挂在墙上的帽子,帽子是灰呢的,戴了好些年,边沿有些磨损,他拿软毛刷子刷了刷,戴在头上。
“我出去走走。”
“路上小心。”纪子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周吉走出家门,巷子里铺着薄薄的阳光,银杏树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叶,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慢慢地走着,手背在身后。
“早啊,松本先生。”
“嗯,早。”
他沿着坡道往下走,经过一家豆腐店,然后是一家文具店,再然后是一家卖佛坛用品的商店。
街上的行人都走得不紧不慢,两个正在上学路上的小学生在路边看一只猫,猫是三花猫,正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
周吉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猫的眼睛细成一条线,金色的。
猫没被扰到,两个小学生倒是回过头看向周吉,然后连忙鞠躬,书包一甩一甩的。
“松本先生,早上好。”
“嗯,早上好,上学去吧。”
这地方不大,邻里之间都叫得上名字。
走呢,其实也没什么可走的,周吉在这地方都住了好几十年了,不管是人啊猫啊狗啊,还是这些建筑,新样貌都换了好几轮了,也总没什么可记住的。
于是周吉最终还是来了足立先生的酒馆,他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平日里人不算多,只是接待些穷文人和老朋友,所以说是酒馆,其实更多时候就是个方便找人一起喝酒的地方而已。
此时的足立先生还在收拾店里,见周吉来了,马上笑了起来。
“哎哟!周吉!有什么事吗?”
“歇个脚。”
“那你坐那边沙发上吧,这边我刚拖好地。”
“嗯。”
他边收拾边陪周吉说些家长里短:自己的邻居最近装了台电视,对面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车站前的咖啡店换了老板,味道不如从前。
而周吉呢,也和他讲起了最近发生的事,只是眼睛却放在了门外面:
年轻姑娘穿着风衣,脚步轻盈地走过去;几个上班族站在巴士站前盯着地上;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极慢,手里提着一袋柿子。
足立先生也看了过去:“有看头么?”
周吉没有直接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我现在看哪个小女娃都觉得像曾经的纪子,你看,那边那个就很像吧?”
足利先生顺着周吉指的方向看去,为了看清楚些,还努力往前凑了凑:“嗯……是有点像。”
足利先生一向说话声音爽朗,他家里的孩子都去了外地,小儿子也终于在去年结了婚,搬去了大城市,家里就剩下他和老婆两人。
“说起来,纪子最近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周吉摇摇头:“没有。”
“那你呢?有没有觉得哪家小伙子适合你家纪子的?”
周吉又摇摇头:“没有。”
“唉,这转眼一看,纪子都快成老姑娘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谁说不是呢?”
“昨天晚上,我出门想买点下酒菜,结果看到了你家纪子,和一个年轻的男的走在一起,嘿嘿……”足利先生笑了笑。
“哦,”周吉这才转过头看着足利先生,“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高高的,戴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周吉,莫不是好事近了?”
周吉又“哦”了一声,说:“不清楚,年轻人的事,我不大问。”
“纪子小姐是个大美人啊,你可要上心呀。”
周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又待了一会儿打发时间,之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家去。
中午,周吉自己做了午饭,他把昨晚剩的饭热了,打了个鸡蛋,摊成蛋皮,又切了两片火腿,放在饭上,倒了些酱油,端着碗坐在廊下吃。
吃完后,他躺在榻榻米上,海浪声远远地传来,偶尔点缀着一些海鸟悠长的鸣叫,与汽船“嗡嗡”的轰鸣。
他很快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他整理书架,书架上有一些旧书,还有几本相册,相册的皮封面已经发黑,他抽出一本,翻开来看。
照片上的妻子还很年轻,穿着和服,站在一株樱花树下,旁边是他自己,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浓密。
他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纪子出生,小小的,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再翻几页,一家三口去海边,纪子骑在他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贝壳。
晚上。
纪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父亲,晚饭好了。”
“就来。”
来到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他坐下,纪子端来炖菜,砂锅里炖着土豆、胡萝卜、洋葱和牛肉,酱汁的颜色很深,她又端来一盘冷豆腐,上面洒了柴鱼片和葱花。
“今天回来得不太晚。”周吉说。
“嗯。客人下午少一些。”
两人开始吃饭,炖菜的味道很好,咸淡恰到好处,周吉吃得慢,纪子也吃得慢,天色暗下来,纪子起身打开灯,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饭厅照得柔和。
“今天我去足利先生那里了。”
“喝酒了?”
“没有,”周吉挑起一团饭粒,“今天足利先生也问起你。”
“他说什么?”
“说你瘦了,让你多吃点。”
纪子笑了笑:“我吃得不少了。”
“她是好意。”
“我知道。”
饭后,纪子去洗碗,周吉坐在廊下,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女人的眉毛。
纪子两杯茶出来,坐在他旁边的坐垫上,周吉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廊下很安静,远处的码头也休息下来了。
“爸爸,”纪子轻声说,“高桥先生今天又来了。”
“哦?”
“他留了电话,说想约您见一面。”
周吉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他还是住在大城市里,只是最近回这里办点事。”
周吉还是没说话。
“他说下周末再来,想和您去以前常去的足利先生的小酒馆坐坐。”
“好,下周末。”
纪子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母亲以前就喜欢这月亮。”
“嗯,”周吉点点头,“她呀,认为月亮缺的时候,比满月好看,因为缺了才让人惦记,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纪子侧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安静,皱纹还不是很明显,但的确是有。
“爸爸,”纪子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
“我梦到母亲牵着我的手,陪我逛海边,逛码头。”
“多怀念一下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在想,是不是母亲想和我说些什么,只是她看我长大这么多了,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周吉看向纪子,面带笑意:“纪子啊……”
“我觉得我还是没准备好离开母亲,一离开家,母亲就和我远去了。”
“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吉先开了口,“进屋吧,天凉了。”
“嗯。”
两人站起来,纪子把茶杯收走,周吉又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月光下的海浪洒着细碎的光,不知道像什么。
那天夜里,周吉睡不着,他躺在被窝里,听着隔扇那边纪子的动静,纪子翻了两个身,也没了声音。
他本来想去足利先生的酒馆里去喝些酒,但一想到被窝外的气温可能会冻坏他这副老身子骨,就又算了。
“唰啦啦……唰啦啦……”
是海浪的声音。
第二天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粉,银杏的叶子被打落许多,巷子里铺了一层金毯。
周吉坐在廊下看雨,雨声“沙沙”,落在瓦上,落在地上,落在海上,院里的青苔吸了水,绿得发亮。
纪子出门前说:“雨天路滑,您别出去了。我买了菜回来。”
“好,带伞了吗?”
“带了。”
纪子撑开伞,走进雨里,周吉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然后他坐在窗边,给高桥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高桥先生,多年不见,听纪子说你来了这边,很高兴,下周末若方便,请来舍下小坐,备粗茶薄酒,共叙旧谊。
“松本周吉敬上。”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把信夹在外衣底下以免淋湿,又打了把伞,出门把信寄了,寄给高桥在城里的旧住址。
第二天,高桥的回信就送到了信箱,雨还在下。
“高桥先生回信了,”周吉对纪子说,“说他明天来。”
“哦,那要准备点什么。”
“不用太麻烦,我们晚上去足利先生那里喝点酒。”
“好。”
这场雨一连下了两天,雨停这天,高桥正好来了,他比周吉小两岁,但头发反而全白了,戴一副黑边圆框眼镜,说话时,左边嘴角上面的那颗痣也会动来动去,他提了一瓶威士忌来,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周吉把他请进屋里,两人在廊下坐着看海,纪子端来茶和点心。
“这院子还是老样子,”高桥有些感慨,“嫂子以前就特别喜欢坐这里。”
“是啊,她喜欢海。”
“那时候我们都说,嫂子是个有情趣的人。”
两人聊起旧事:区公所的工作,退休的同事,谁病了,谁走了,谁家儿女又嫁娶了,如此。
高桥说话不快,声音也低,他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了给儿子办丧。
高桥提了提眼镜:“葬礼没有邀请你,我总感觉像是办了坏事。”
“没有,你家的事,怎么处理都随得你。”
“不,总还是要考虑些人情的。”
周吉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给高桥倒了半杯威士忌,自己也倒了一点,兑了水。
“纪子今年多大了?”高桥问。
“二十九了。”
“哦,也算是好年纪吧,有对象了吗?”
周吉摇摇头:“没听她说过。”
“当爹的不好问,”高桥笑了笑,“不过,该替她想想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如果需要……”
“不急,她自己有主意。”
“嗯,也好,我们这些老人迟早是要放手的。”
两人默默喝了口威士忌,庭院的夕阳把码头染成暖红色,许多船停泊在那里,人们从这些船上下来,各奔东西。
“你那女儿,性子像嫂子,”高桥忽然说,“文文静静的,但心里有主见。”
周吉“嗯”了一声。
“我夫人以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高桥又说,“说怕他去了大城市被欺负,但你看,现在他人都走了,我们不还是也好好地活着,都这样。”
周吉看着手里的酒杯,威士忌在玻璃杯里晃,映得自己也恍惚不清。
喝完各自杯中的那点威士忌,两人又一路去了足利先生的酒馆,说是喝酒,其实也是去吃晚饭的。
烤鱼、煮豆、炖萝卜、还有足利先生自家的酱菜,热上一壶烧酒,三个人就这么边喝酒边填肚子。
“所谓儿女呢,就是……”高桥因为喝多了,身子有些发抖,“在身边时,就会被嫌弃;不在身边时,又觉得寂寞,对不对?”
“对。”
“对。”
周吉和足利先生都点点头。
高桥把脸搭在桌子上,眼镜“咔哒”一声响,他用侧脸蹭了蹭桌子:“真是的,这么好个人,怎么就走了呢?”
“哎呀,别说那些伤心话,”周吉一挥手,像是把酒局上所有伤心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只是教孩子,父母也是要教自己放手的。”
“对。”
“对。”
这次是高桥和足利先生点点头了。
喝得正热,周吉和高桥纷纷脱下外衣,然后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三个人开始借着酒疯唱了起来:
“东京的自豪是什么呀?
“三百万人乌央乌央的。
“不种米也能活下去,
“都全仰望那位市长呀!
“所以大家都很感兴趣,
“市长的话都好好听着,
“吃豆渣就能瘦下来之类的!”
正要唱下一段的时候,不知何时把脸搭在桌子上的高桥发出了巨响的鼾声,他睡着了。
周吉和足利先生看着彼此,还有些发懵,马上又憋不住笑了起来。
于是足利先生姑且挂上了打烊的牌子,送二人回家。
送走高桥时,已经算得上第二天了,在足利先生的搀扶下,周吉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巷口,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伸向黑夜的一只苍老的手。
走进院子时,足利先生朝屋里喊道:“纪子!纪子小姐呀!”
“别……别喊,让她睡吧。”
但纪子的屋子还是亮起了灯,一阵窸窣后,纪子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
喝多了,足利先生的话梗在喉里说不出来,只是指着有些站不稳的周吉示意,纪子连忙上前,从足利先生的手中接过父亲。
“纪子……我……”
“别说话了,父亲,去睡一觉吧,”纪子搀扶着周吉走进屋里,边走边回过头道谢,“多谢足利先生把父亲送回来。”
“没什么,应该的,我先走了。”
“嗯,再见。”
那晚,月亮快圆了,白晃晃的,周吉去廊下坐了一会儿,吹吹凉风醒醒酒,纪子铺好床,出来说:“爸爸,睡吧。”
“你先睡,我再坐坐,感觉还是有点醉。”
于是纪子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只是和父亲一起看着月亮,月亮周围的云一层一层的,像在遮羞。
“高桥先生真老了。”
“我们都老了。”
“爸爸不老。”
周吉轻轻笑了:“不老?头发都白了大半。”
“白的我也喜欢。”纪子说,声音很轻。
周吉转过头看她,纪子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像蓄着一汪水。
“进去睡吧。”
纪子“嗯”了一声,但没有起身。
“我梦到母亲的时候,总觉得她还没走,一睁眼,就又是一天的怅然。”
“纪子啊……”
“我真是个坏人,母亲都走了九年了,明明心里已经什么伤感也没有,只剩下空荡荡了,还在父亲面前装什么大孝女。”
说着,纪子哭了出来,没哭出声,只是抽噎,眼泪蓄在眼眶里。
周吉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只是陪着纪子哭,他突然觉得,纪子的眼泪就像远处的海浪,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十一月二十号,是松本日富美的忌日,纪子提前请了假,和父亲起了大早,一起去墓园扫墓。
墓园离家不远,也在海边,只是要爬个山,那天风很大,山坡上的枯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站起来。
周吉蹲下身,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拔掉,纪子从水房打来一桶水,用长柄勺舀着浇在墓碑上。
碑上刻着“松本日富美之墓”几个字,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周吉用刷子沾了水,一笔一划地刷着。
“这里都长苔了。”纪子说。
“潮气重。”
刷干净以后,他们摆上供品:一杯水,一碗米饭,几块妻子生前爱吃的羊羹——从纪子工作的和菓子店里带来的,纪子合掌,闭上眼睛,周吉也合掌,风“呼呼”地吹过,把纪子的头发吹乱。
供完,父女俩在墓园的石阶上坐下来,远处可以看到海,灰蓝色的,在天际与天空连成一片,几艘小船在远处漂着,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你妈最喜欢海,说自己死了也要葬在能看见海的地方。”
“这里就能看见。”
“是啊,所以我就买了这里的墓。”
“妈妈一定喜欢。”
周吉指着远处说:“看见那片海滩了吗?我和你妈以前就很喜欢去那里玩,结婚那天,我们还在那里钓鱼来着,后来有了你,就也带着你去,结果你也喜欢去那里玩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在那里的事吗?”
“我记得,”纪子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有一张照片。”
“对,你骑在我脖子上,举着一个贝壳。”
“那张照片还在。”
“我知道,相册第二本,第九页。”
纪子看着父亲,父亲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的,粗糙而温暖。
回到家已是正午,周吉有些累了,躺在榻榻米上假寐,但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妻子坐在廊下,正在缝补一件衣服,阳光把她的侧影照得金灿灿的。
“午饭快好了,”妻子招呼道,“你去买瓶啤酒。”
他站在内屋里,问:“威士忌可以吗?高桥那家伙带来的。”
“随你喜欢咯,”但妻子又想了想,“嗯……不,不行,果然还是啤酒。”
能记得的梦就是这些,门开着一道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醒了周吉,周吉醒来后,他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鞋,穿上,真的去足利先生的酒馆里买了瓶最便宜的啤酒。
回到家里,纪子正好刚做完午饭,她看到周吉拿着瓶啤酒,问:“爸爸,您怎么买啤酒了?”
“突然想喝。”
纪子没多问,转身去拿了两个杯子来,周吉坐在廊下,打开啤酒,泡沫涌出来,湿了手指,他喝了一口,微苦。
“你喝不喝?”他问纪子。
“我待会儿喝一点。”
于是父女俩在餐桌前对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啤酒,风已经停了,院子里极安静。
“爸爸,”纪子微微低着头,捋着头发,“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周吉握着酒杯,没转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我认识了一个人,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他是个作家,没什么收入的那种。”
周吉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舌头上碎裂。
“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他前天向我求婚了。”
“你答应了?”周吉问。
“我还没有答复,”纪子回答,“我想先听爸爸的意见。”
周吉把杯子放回餐桌,杯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微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起来。
“你们约好了吗?带他来家里坐坐。”
“下周日,如果您不反对……”
“好。”
纪子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很柔和,像一张旧照片。
“爸爸,您不问问他是怎样的人吗?”
“你愿意带回来,就是能过眼的,爸爸不问,”周吉轻轻笑了笑,“再说了,你妈不也没问吗?”
纪子没再说什么,依然低着头,倒是周吉很大方地边喝啤酒边吃起了午饭。
十二月到了。
晚上,周吉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他把书架上的旧杂志捆好,放到储藏室,又把妻子留下的和服拿出来晒,和服在阳光下展开,图案是淡紫色的牵牛花,纪子看着,说:“真好看。”
“你妈的,她说以后给你。”
周吉把和服叠好,交给纪子,纪子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好香啊。”她笑着抬起头。
“一直放着,怎么可能香呢……”
“真的!不信你闻闻。”
周吉努了努嘴:“我才不闻。”
纪子笑出了声:“哈哈,是以前闻够了吧?”
“可能是吧,无论如何,这些和服现在都是你的了,你要是不满意这款,爸爸再给你找找别的。”
“不,这款就好,”纪子又低头闻了闻,“这款就好。”
说到这里,足利先生就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如此,他们家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样,”足利先生喝了一口烧酒,“怎么样,还满意吗?”
“满意什么的……”
“哈哈,开个玩笑,”足利先生一拍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些都是周吉找我喝酒时说的,现在我再说给你听,你若是真心想娶纪子小姐,多了解一下那个老孤独是有必要的。”
“谢谢足利先生愿意和我分享这些。”
“没什么没什么,”足利先生摆了摆手,“喝酒吧,最后一点了,咱们一人一半。”
“嗯。”
又是对饮。
其实我知道,不只是松本周吉先生,纪子也是很孤独的,正是因为孤独,她才一再拖延婚事,若说松本家现在有谁活得热闹,恐怕就只有已故的松本日富美女士了吧。
正是年底,同足利先生喝完酒后,我来到纪子工作的地方,等到客人都走尽后,才凑了上来同纪子搭话。
“伴手礼的话,带什么比较好?”我问纪子,“我只想得到带些酒过去而已。”
“别带酒,父亲喝酒的样子最讨厌了,”纪子说,“你是不是也喝酒了?”
“刚才见足利先生的时候喝了点,只是小酌几口而已。”
“你酒量不好,我担心你现在喝了酒,等会去我家会醉倒。”
我觉得她这副别扭的样子着实可爱,或许她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微微别开脸。
“不会的,说回伴手礼吧,苹果怎么样?”
“太俗。”
我摇摇头:“那我就想不到了。”
纪子笑了笑,然后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傻瓜,我们是在这家店认识的,那你就带点这家店的和菓子啊。”
“你父亲不会吃腻了吗?”
“所以才叫伴手礼啊。”
我也笑了笑,觉得这句话着实有趣。
又有客人来了,我连忙避开,等到傍晚,纪子下班时,我才又出现陪她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些菜。
我们一路都牵着手,偶尔有人会特别注意一下我们,但紧张的彼此反而把手牵得更紧了。
我们在菜市场的人群里穿梭,看到卖果篮的店,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转过头问纪子:“说真的,要不还是带些苹果吧?”
“也好,”纪子像是松了口,“就是我父亲不会削苹果。”
“那就少买几个,我们削给他吃。”
“行吧。”
“晚饭你想吃什么?”纪子看向我,“这可是你第一次来我家。”
我想了想:“嗯……寿喜锅吧。”
“好。”
于是当天傍晚,我们沿着坡道往上走,经过一家卖佛坛用品的商店,然后是一家文具店,再然后是一家豆腐店,最后是我第一次看见那巷口的大银杏,第一次踏进老屋的院门,第一次踩上了老屋的榻榻米。
纪子牵着我的手,几乎是把羞涩懵懂的我引到了屋里:“我回来了,父亲。”
“嗯,欢迎回来。”
初次见松本先生,他比我想象中要和善、或者说开朗很多,在此之前,从足利先生的对话里,我只知道他是个沉默老实的好人,他身高比我矮不少,但笑得很和蔼,他提前已经准备好了被炉,自己坐在那里,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毕竟纪子提前和他说过了我要来。
“初次见面,松本先生。”我提着和菓子和苹果,对松本先生鞠了一躬。
“嗯,初次见面,”松本先生点了点头,“不必那么拘谨,之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去准备茶水,”纪子说着,提着寿喜锅的材料往厨房去了,“马上也该吃晚饭了。”
我把和菓子和苹果放在桌子上,松本先生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吧,听到你要来,我提前准备好了被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路吹着冬日的寒风,我现在确实有些冷了,于是坐下把腿脚探进被炉里,总算暖和些了,但我不敢懈怠,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不只是笑容,松本先生的眼神也很和蔼,他看着我:“听说你是个作家。”
“嗯,其实说是作家,也就是一个穷文人而已。”
“你很了不起,平时很辛苦吧?”
“还好,身为作家,起码能经常待在家里,时间分配也相对自由一些。”
“你不讨厌这份工作吧?听说很多人都干不下去呢。”
“就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
“那就好。”
纪子端茶出来,她穿的正是那件浅粉色毛衣,头发垂在耳边。
“谢谢。”我接过茶,将其中一杯递给松本先生。
纪子拿着一把小刀,又抓来一个苹果:“吃苹果吗?我来削。”
但其实没等我或松本先生同意,她就自顾自地削起来了,很利落,没有削走多余的果肉,果皮也一圈一圈的没断。
松本先生接着问我:“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比纪子小姐小四岁。”
“哦,”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让我心头一紧,“纪子啊,他比你小这么多,你可要照顾好他呀。”
纪子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分瓣。
“总之呢,你和纪子的婚事,我不反对,纪子虽然脾气好,但也有固执的地方,你能被她看上,说明你是个很有耐心,愿意真正停下来理解她的男人,我可以放心把纪子交给你。”
娶纪子小姐的事被同意了,我的心中满是花一般的明朗与喜悦,而我是那只恋花的蝴蝶。
我偷摸看了一眼纪子的神色,没想到和纪子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彼此匆忙错开。
“来,吃苹果。”纪子把削好的苹果分成了三瓣,其中两瓣给了我和松本先生。
松本先生接过苹果:“啊,谢谢。”
“不用谢。”
“你现在住在哪里的呢?”松本先生接着问。
“我住在一个公寓里,离纪子小姐工作的和菓子店差了半小时的路程,不算很远。”
“哦,那就挺好。”
我又笑了笑,以掩饰尴尬:“我这边已经做好了和纪子小姐同居的准备,就是纪子小姐嫌离工作的地方有点远。”
“那可不行,纪子啊,”松本先生微微皱眉,但嘴角还是带着笑,“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了大事。”
“知道了,父亲。”
纪子埋着脑袋吃苹果,估计现在已经羞红了脸,我则把苹果攒在手里,等待松本先生接下来的发号施令。
“婚礼的日期,定好了吗?我这边也好有个安排。”
“啊,我和纪子商量好了,在我老家办婚礼,到时候应该是四月吧,具体哪一天,还得看亲戚们什么时候有空再做安排。”
“嗯,四月,四月不错,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你的老家在哪里呢?”
“不用担心,我会让人来接您的,”我向松本先生保证道,“女方的父亲可不能缺席。”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不会的,这里离我的老家很近的,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就到。”
“哦,那就好。”
松本先生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纪子从被炉里抽出身,抓起削掉的苹果皮和苹果核就往厨房里走。
“我去准备晚饭了。”
松本先生问:“今晚吃什么?”
“寿喜锅。”
纪子把苹果皮和苹果核丢进厨房的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我选的,”我稍微有点小得意,“想着您年纪大了,吃点软乎的煮菜比较好,正好冬天了,也暖暖身子。”
“嗯,有心了。”
我话不太多,松本先生其实也一样,但等待寿喜锅的时间里,我们还是聊了很多,我说我喜欢小津安二郎和太宰治,他说他喜欢酒和美食,聊着聊着,松本先生邀请我到后院的廊下看海。
“冬天的海其实也别有一番风情,”松本先生说,“去看看吧?”
我先从被炉里抽出身:“好的,正好我也想多看看这个家。”
来到廊下,或许是由于冬天到了,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很响耳,我盘腿坐下,木板很凉,坐下去有些硌人,松本先生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我旁边。
“哎呀,海是多么广阔呀,但从后院看去,也无非是这里到那里的事。”
松本先生望着海感慨道,我也望着海,说:“是啊,人是很小的,从这里到那里就能满足了。”
“说起来,你和纪子,是谁追的谁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纪子小姐追的我,生活上也多承蒙她的关照了。”
“嗯……”
“纪子小姐是很好的人。”
海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
耳畔,是海鸟、海浪、与汽船。
“你说,相伴快三十年的女儿如今走到别人家了,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不是别人家,”我否定道,“都是自己家人。”
“对,都是自己家人,”松本先生笑了笑,“只是说到底,虽不至于现在就想着葬礼的事,但我也确实也是该考虑死亡的人了。”
“松本先生……”
“我小时候,爸妈死得早,那时候就是领居的日富美姐姐在照顾我,”松本先生笑嘻嘻地看向我,“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让她幸福一辈子’,所以我长大后就娶了她,她呢,也一直等着嫁我,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我们搬到这里来,找了工作,生了个女儿,后来又退休,最后,日富美姐姐在九年前去世了,去世之前和我说,‘实在是很好的一生’,还谢了我,所以我感觉,我终于了却了一件心事,于是葬下她的时候,我也没感到沉重,反而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松本先生继续说:“想来,女儿其实也和我差不多,但最近我才发现,其实她和她妈妈更像……”
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我回过头,才知道不知何时,纪子已经把寿喜锅端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