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县的夏天黏糊糊的,电车轨道旁边的草长得老高,被太阳晒出一股青涩的气味。佐藤健太靠着电车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管。
昨天晚上在神社的事情他还记得不太真切。暑假最后一天,被妹妹拉着去求签,说是保佑新学期不迟到。健太随手抽了一张,打开看到“大吉”两个字,也没多想就塞进口袋了。签文上写着什么“汝将闻见人心之真”,他觉得这种话跟电视里天气预报差不多,听完就忘。
电车晃了一下,他的额头差点撞上门玻璃。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正好和前面三格远的人对上。
是铃木千夏。黑色长直发绑成低马尾,校服裙子比别人长一截,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她也在看他。
不对。健太迷迷糊糊地想。她刚才是不是在回头偷看我。
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超过三秒。千夏面无表情地别开头,但健太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啊,他头发又翘起来了,好想帮他压下去。
声音很清晰,像有人在耳朵旁边说话,语气软软的,跟千夏平时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健太吓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到车厢壁,咚的一声。
电车里几个乘客看了他一眼。千夏也转过脸来,表情跟冰山一样,说出来的话冷得能结冰。
“睡相真难看。”
健太揉着后背的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刚才听见了什么。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是什么意思。
千夏已经转回去了,耳朵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红得不像话。健太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又冒出那句“想帮他压下去”,他赶紧把脸别开了。
到站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中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健太跟在后面走,看着千夏的鞋跟踩在站台地面上,哒哒哒哒的,节奏很快,像是在逃跑。他心想,她跑什么。
到了教室,二年C组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新学期第一天的空气里有股粉笔和抹布混合的味道。健太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还没缓过神,旁边就有个人站过来了。
千夏把书包放到隔壁桌,慢慢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健太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在转过来。又对上了。
又是三秒。读心术又响了。
他今天穿的白T恤……好适合他。不行不行不能盯着看,会被发现的。但是那个领口,锁骨……
健太正巧端起早上买的那瓶茶饮料,听到这里嘴里的水没控制住,直接喷到了桌面上。白T恤的胸口湿了一小块,他赶紧拿手去擦。
千夏皱起眉头,语气冷淡:“你有毛病吗。”
“没、没有。”健太咳嗽了两声,用袖子胡乱擦着桌面,“呛到了。”
千夏看了他两眼,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隔着桌子推过来。动作很轻,没碰到他,纸巾包的角正好停在他手边。
“……擦干净。”她说。
健太拿起纸巾的时候听到了另一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保健室,我陪他去啊但是说出来好奇怪,算了还是等午休的时候再说吧。
健太捏着纸巾愣了好一会儿。千夏已经低下头翻课本了,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耳根还是红的。他慢吞吞地把桌子擦干净,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但他知道她肯定在偷偷看他。
后排两个女生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像商量什么秘密计划。
“诶,你看佐藤今天怎么回事,老盯着铃木那边看。”
“铃木居然没骂他,还给他递纸巾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绝对有情况。”
健太假装没听见,把课本摊开盖住脸。他在课本后面闭着眼睛想,不是,你们根本不知道。她骂我的时候心里是在夸我啊。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还在发呆。早上那一幕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他还是没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神社的大吉签,读心术,只对千夏有效。这个设定听上去像是漫画里才会有的东西。
他从书包里掏出面包,站起来往外走。教室里稀稀拉拉走了大半的人,千夏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没在吃。
健太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她站起来。两个人一个想出去一个想进来,在门口堵住了。千夏抬眼看他,三秒又到了。
别走。跟我一起吃饭啊。虽然我很害怕会被你拒绝,但是今天第一天,求你了。
“让开。”千夏嘴上说的却是这个。
健太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千夏的脸,那个表情冷得跟冬天窗户上的霜一样,但是耳根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他甚至能看到她攥着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要不,”健太听见自己说,“一起?”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什么啊,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说出来。但是说出去的已经收不回来了。
千夏愣了三秒钟。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上来,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颜料。她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随便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走,健太走在前面,千夏跟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他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跟得很紧。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又从脑子里传过来了。
他约我了。他约我了。他约我了。啊啊啊。
健太差点踩空一步。
楼梯拐角站着两个同班的男生,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经过,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佐藤把铃木约上了啊。”
“你别瞎说,就是一起上个天台。”
“你看她那个脸红的样子,你没瞎说,你看到的就是事实。”
健太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千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两个人到了天台门口,她推开铁门,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定了背对着健太,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
“……我带了便当。你要是只吃面包的话,可以分你一点。”
她没回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健太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不是读心术。是她真的说出来了。
他在她背后笑了一下。“好。”
风很大,夏天的天台被太阳晒得滚烫。远处能看见湘南海岸的那条线,蓝得晃眼。健太咬了一口面包,又看了一眼千夏的便当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炸鸡块。他突然觉得,那个大吉签好像也没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