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觉得自己今晚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以为是自己在紧张。
可后来一想,不对。
当战友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紧张。
当她面对装备精良的“和平哨兵”时,心脏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狂跳过。
或者说,她甚至没有想过死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麻木了。
除非是关于父亲的事情。
她和父亲之间,一直有隔阂。
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恰恰相反,全是些琐碎的事。
父亲总是不在家,从小到大,她的生日、学校里的活动、甚至生病发烧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永远是战友和邻居,而不是他。
后来她长大了,她加入游击队,父亲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下属,没有更多的关心,也没有更少的严厉。
她有时候觉得,父亲爱他的革命事业远胜过爱她。
这种怨气积攒了太多年,慢慢就变成了一种疏远。
所以当听闻父亲在前线遭遇“蛹”之后,
她怕了。
她害怕的,不是父亲可能死去。
是她突然意识到。
一旦父亲不在了。
她连跟他和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带着几个最信任的部下,从一百公里外的战线一路冲到马那瓜外围的战地医院。
看到战场上那台被击毁的AI无人机残骸,她整个人都傻了。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为了击败它,游击队付出了怎样惨烈的牺牲。
那一刻,她连哭都忘了。
她张着嘴看着眼前噩梦般的战场,心中不停地祈祷。
如果有人能从天而降拯救她父亲,
她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阿曼达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双手抱臂躺在战地医院的走廊长椅上。
她猛地弹起来,冲向手术室。
手术已经结束了,几个医生正推着巴伦西亚诺少校从里面出来。
父亲背部中弹,弹片击穿了左肺下叶,造成严重的血气胸。
送到医院时血压已低至60/40毫米汞柱,处于失血性休克的边缘状态,一度出现心跳骤停。
医生输了将近两千毫升全血,才勉强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见父亲出来,阿曼达整个人扑到父亲身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父亲……父亲!……您醒醒啊!……”
“你父亲没事的。”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阿曼达豁然转头。
就见一个独眼男人靠在墙上,一手拿着汉堡,另一手拿着一个奇怪的通讯器。
他将汉堡一口吞下,抬头对阿曼达说:“你父亲是个坚强的人。不要小看他。”
阿曼达脸色僵硬,双手紧握:“你是谁?”
斯内克苦笑:“喂,我可是——”
话没说完,几个队员快步走到阿曼达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阿曼达一听,先是震惊,后是困惑,最后茫然地看向斯内克。
下一刻,阿曼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无伦次地说道:
“斯内克先生!”
“求求你告诉我!”
“你是怎么击败那台‘蛹’的?”
她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用运输机把‘蛹’撞了下来,又一个人指挥前线士兵打下了另一台……”
斯内克抽出雪茄,在她面前晃了晃:“要来一根吗?”
阿曼达愣了愣,有些古怪地看向斯内克。
斯内克拍了拍后脑勺,说道:“哦抱歉,我记得你喜欢抽卷烟。”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
斯内克的反应。
却自然而然地像是一个和她相识多年的老友。
她凝视着斯内克,小心翼翼地问。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的父亲?”
“他们说你是国际同盟的志愿兵。”
“可我不相信,一个国际人道组织会千里迢迢来尼加拉瓜...”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反问道:
“那你认为,FSLN的未来在哪里?”
阿曼达不假思索地说道:
“FSLN是工人阶级和农民的武装先锋队。”
“我们拿起枪,是为了推翻索摩查,建立政府...”
斯内克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
“你们现在,靠什么资助?”
“苏联的援助?古巴的物资?哥伦比亚的DU资?”
“我...”
说实话,当斯内克说出这话时。
阿曼达的心情非常复杂。
复杂到不管是对斯内克开枪,还是对自己开枪,她都能做得出来。
原因很简单。
第一,一个国际联盟的人,却对FSLN了如指掌,不是同志就是敌人。
第二,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贩DU,就是原罪。
哪怕你发展再大。
取得再多的胜利。
掌握再多的力量。
只要你的部队和毒枭同流合污。
你就永远得不到主流的承认。
想要洗掉这种原罪,就得做出让步。
这就是斯内克说“与未来有关”。
阿曼达回过神来,说道:
“斯内克先生,很感谢你对FSLN的关心。但我们不想转型成PMC。”
“如果我们成为PMC,那革命就成了生意。谁给钱多就替谁打仗,那我们跟索摩查的国民警卫队有什么区别?跟哥伦比亚那些毒枭雇来的枪手有什么区别?”
斯内克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说得对,FSLN是革命者。但革命者也要吃饭。”
阿曼达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在你们打赢这场战争之前,你们需要合法正规的援助资金。”
斯内克缓缓开口:“比如做安保。”
“安保?”
“对。尼加拉瓜不久后,就会进驻很多外国公司、记者、援助机构,他们都需要保护。”
“等你们打赢了,建立政府了,安保队伍就能成为政府武装。到时候,你们有战场经验,有企业化管理,还有跟西方打交道的底子。”
“你们才能成为真正的人民领袖。”
阿曼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安保?
保镖?
开什么玩笑?
革命军的士兵拿起枪,是为了解放国家,不是为了给外国记者拎包、给资本家看大门!
可斯内克的话,却像一颗丢进湖泊的石子。
在她的心田泛起涟漪。
见阿曼达沉默,斯内克明白,对方已经在考虑了。
他不指望阿曼达能理解他的想法。
但他要给这群未来的MSF士兵,一个全新的选择。
扫了眼手表,斯内克说道:
“对了,你有个弟弟叫奇科吧。”斯内克忽然开口。
阿曼达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喜欢那些神神秘秘的东西?UMA、未确认生物之类的。”
斯内克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这个年纪的男孩,你越把他当小孩,什么都瞒着他,他就越会自己去找答案。”
“还有,他心里要是装进了一个女孩,那就什么都拦不住了。你留意着他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有的话,要么让他早点认清现实,要么就找个人看着他。”
阿曼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斯内克把雪茄摁灭:“现在听不进去没关系,记下来就行。”
看见他站起来。
阿曼达紧张地跟着起身:“你要走了吗?”
“毕竟这里不是属于我的战场。”
他走向营地外,坐上一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阿曼达仰着头看他,眼眶发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该不会是上帝派来的救世主吧?”
斯内克一脸不屑:“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不是上帝也不是真主,更不是那些英雄,全靠自己救自己!”
他迈腿要走,低头一看,阿曼达拽住了他的手腕。
阿曼达说道:“还能再见面吗?”
斯内克认真地看着她:“当然。”
斯内克看着阿曼达眼中毫不掩饰的不舍,他柔声问:“你喜欢哥斯达黎加吗?”
“喜欢。以前没打仗的时候,我们一家每年都去那度假。”
“以后就在那里相遇。”
阿曼达还想说什么,斯内克已经坐上了吉普车。
滚滚烟尘扬起,消失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