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墨小沫在原野上哒哒哒地欢快跑跑,桃心形状的小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摇得像秋日里的饱满麦穗。
墨小沫跑进原野里的金穗麦田,黑色的小麦穗混杂在黄金的小麦穗中,摇摇摆摆,几乎被一茬比一茬高的金穗麦浪盖过去。
“呀呀!”
居住在村口的葛尔科和莫格兄弟正在田地边上埋头干活,像两根从小泡芙教堂里跑出来的硬板糖大柱子,长得又高又壮,远远地望上去,好像能装下二十个墨小沫。
墨小沫被吸引了注意力,藏在高大密集的金穗麦田里,偷偷地踩着田埂溜过去。她从未见过世界上还有这样高大的人,还以为是两只误闯进村的巨型糖果妖怪呢。
不过,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墨小沫终于看清楚了。原来待在田上的既不是什么硬板糖柱子,也并非巨大的糖果妖怪,而是两个身形魁梧的兽人,有着强壮的躯体和比金穗麦粒更加饱满闪亮的肌肉,每只手都要比墨小沫还要大上一圈。
墨小沫好奇地放慢了脚步,悄悄凑近那个站在田埂上的绿色兽人。对方正站在田埂上,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高高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深邃而悠远,凝视着面前那片金穗麦田,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的大海与群山,也像是在对着一片无形的听众发表演说。
墨小沫看到趴在金穗麦上的小蜜虫纷纷竖起耳朵来,期待着大兽人的歌喉,于是也学着小蜜虫的模样竖起耳朵,连桃心小尾巴也高高竖起来,努力和周围的金穗麦杆肩并肩。
然后她听到了——
“金穗麦呀金穗麦!
你是麦!你是穗!你是麦!
你在土里长呀,你在风里摇,
你一天比一天高,
你比昨天高!你比前天高!
你比大前天也要高!”
那嗓音粗犷而洪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肺腑的真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大个子的绿色兽人一边高声演唱,一边配合着夸张的手势,时而将手臂猛地挥向天空,时而将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时而向前跨出一大步,仿佛要将自己的歌声直接灌入金穗麦的根系之中。
他的声音在田野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正在打盹的糖蜂鸟。那些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树枝上,歪着脑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这位正在慷慨激昂的吟游诗人。
谁家讨债来的?
那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一头迷路的哞哞奶牛在哀嚎,也像像一口漏气的风箱在呻吟。
一言以蔽之,那就不像一支调子。如果糖果喵喵神有代表音乐的相应侧面,那么那个侧面的反义词充其量也就是这样了。
偏偏葛尔科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唱到激昂处还会猛地一甩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随着节奏有力地抖动,尾巴也高高翘起,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他甚至会在句与句之间插入一些自己配的“间奏”,比如“咚锵锵”或者“嘿哟嗬”,然后用脚重重跺几下地面,仿佛在用身体为这首“史诗级巨作”打着节拍。
“噢——金穗麦呀金穗麦!
喝水呀喝水,喝水才能长!
晒太阳呀晒太阳,晒太阳才能壮!
你长呀长呀快快长,
你长高了我就高兴,
你长不高我也不生气——
但你最好还是长高吧,
因为我真的想吃面包!”
——
墨小沫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她其实不太懂唱歌这件事,毕竟连她自己也不太会说话,只会“呀呀”地叫。
但墨小沫本能地觉得,这首歌好像……有点不对劲。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只不过,墨小沫面前的那片金穗麦,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好吧,墨小沫想。也许这首歌没有那么糟,只是她没见过唱歌是什么样而已呢?
微风吹过,麦浪轻轻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墨小沫无意间瞥了麦田一眼,总觉得那些麦穗好像在微微后仰,像是想要离歌声的来源远一点。
呃,大概,也没那么糟吧?
墨小沫心虚地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珠,四下看看周围,小心翼翼地将高高竖起的小尾巴收回身后,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尴尬”的情绪。
葛尔科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收尾:单膝跪地,一只手高高伸向天空,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头颅低垂,仿佛在等待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但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墨小喵追着一只糖花蝴蝶跑远的哒哒声。
葛尔科保持着那个姿势等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大条椭圆形的农家酸面包,吭哧一口咬下半个。
“我唱得怎么样,兄弟?”
葛尔科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莫格:“这可是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写出来的《金穗麦歌》第一乐章。我想我才华的尽头也就到这里了。”
“那你还是再走远点吧,兄弟。”
画架旁的灰色兽人面无表情。
“不然的话,那会成为全村人的悲哀的。”
“谢谢你的鼓励,兄弟!”
葛尔科十分高兴,激动地用力拍打两下莫格的肩膀,震起来一片粗麦尘土。
莫格的臂膀因此一拧,画刷的一端在画布上划出一道艳丽的痕迹。幸运的是,并没有对画作本身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只有莫格,长叹一口气,默默把视线偏到旁边,显然是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了。
大概吧。
莫格泛着灰白色泽的眼睛扫过随风轻轻晃动的金穗麦田,思衬再三,更换了一套更纤细的画具,郑重其事地调和油彩,沾上一点,调整构图。
落笔。首先是金黄的麦浪,红彤彤的太阳,原野上奔跑的小灰球,还有一根近在眼前的黑色桃心小尾巴……嗯?
这东西是哪来的?
莫格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墨小沫那双圆溜溜的酒红色大眼睛。
他愣了一下。
墨小沫也愣了一下。
葛尔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见到他们都愣住,也一起愣了一下。
只有圆滚滚的墨小喵,追逐着扑棱翅膀的糖画蝴蝶,蛄蛹蛄蛹地从田埂边缘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