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香草荚笔直,饱满,像一根纤细修长的纺锤芯,被墨小沫拿在小手里,散发出独特的芬芳。
那正是只有品质最好的香草荚才能拥有的馥郁香气。墨小沫走走走,来到摊位上的小马扎旁边,认真地将这根香草荚递给目瞪口呆的老水手,眨眨酒红色的大眼睛。
“啊,呃,给我的?”
老水手还在发懵中,后知后觉地接过墨小沫的香草荚。虽然说他卖的香草荚质量不错,但这一根的品相实在是要比堆在摊位上的这些要好上许多。
如果他能把墨小沫刚才吃下去的那根香草荚卖到二十枚香料币,这根就至少要四十五香料币才能收回种植和运输的成本来。当然了,它们实际上都不值这个价钱。
不过,失去一根香草荚,又重新得到一根香草荚的老水手绝对稳赚不赔,这是可以确定的。
还给老水手一根香草荚的墨小沫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又蹦蹦跳跳地回答后知后觉的墨筠小姐旁边,变魔术似的再一次拿出一根香草荚,塞进妈妈的手里,帮墨筠小姐把五根手指弯起来,防止香草荚掉在地上。
“呀呀!”
看,她用自己的力量化解了矛盾,没有迁怒于任何人!
墨小沫骄傲地蹦蹦跳跳,没有注意到墨筠小姐的脸色已经从茫然变得复杂起来,最后才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墨小沫轻轻搂在怀里,贴一贴她的软软脸蛋。
“好吧,这事没完。”
墨筠小姐感到不忍,尤其是一想到刚才墨小沫被香草荚的味道刺激得小脸皱起的表情,她的心里都难受得要命。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骨肉。谁都可以为了某一件事受委屈,但在她这里,墨小沫不行。
哪怕她是为了自己,哪怕她的天性如此——也不行。一码归一码。
“你最好能在今天天黑前离开这座港口,”墨筠小姐抱着墨小沫站起来,用宽厚的尾巴尖盖住小家伙的耳朵,“不然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这话很明显是对老水手说的,但老水手没听明白墨筠小姐的言外之意,或者说根本没听,依然沉浸在发现墨小沫能凭空变出香草荚的震惊中。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不能垄断糖霜摇篮的香草荚生意了?!
哪怕得到墨筠小姐的警告,滑头的老水手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全然没注意到在一边旁观了全过程的萝丝早已离开,往沫沫港的管理办公室去了。
喧嚣热闹的沫沫港口,只有一灰一白两只喵喵,一只活泼,一只慵懒,在尚未开门营业的浪花酒馆外嬉戏玩闹,趴在一起晒太阳。
——
没过多久,几只身穿制服的全麦面包喵喵哼哧哼哧地从小镇中心的位置来,将哭丧着脸的老水手带走了。它们是专门维护小镇治安特别是沫沫港秩序的喵喵巡逻队,成员喵喵的体型普遍比其他类型的喵喵大一圈,显得既强壮又踏实,安全感满满。
浪花酒馆里,墨小喵好奇地扒着座位旁的小窗户,目送这群威武神气的大面包们带着悔不当初的奸商水手回去复命。在糖霜摇篮,这样的情景很不常见,绝大多数的水手和旅客都是很乐意遵守糖霜镇本地的风俗民约的,而糖霜镇也乐意为他们敞开一个名为接纳的怀抱。
但不管怎么接纳,把均价两枚香料币一根的香草荚卖到二十香料币,也实在是太过分了。糖霜镇的镇长蒂博·阿尔芒·德·莫奈·米埃莱先生对此感到十分气愤,不仅严厉地批评了这种漫天要价的行为,还为泡芙屯即将举办的金穗之日庆典专门放开了他个人的香料小仓库,从中取出五根品相优良的香草荚送给墨筠小姐回去交差。
考虑到蒂博镇长的爷爷曾经是和二娘一起登上糖霜摇篮岛的最初一批开拓者之一,这样的行为未必没有哄老人家开心的意思。但管他呢,反正墨筠小姐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只有可可豆和足量的咕咕鸡蛋没买了。
不过这两件事可以先放放,她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站在这里,墨小沫,”墨筠小姐将墨小沫放在桌子上,把墨小沫的腰板直起来,又扶正她的小脑袋,“站好!”
墨筠小姐的语气十分严厉,动作也没有以往的温柔。墨小沫害怕极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妈妈,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只能小小一只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子上,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外的墨小喵。
“咪……”
但就像第一次被晾起来一样,这回墨小喵也被墨筠小姐提前装进了一个网兜里,挂在浪花酒馆的天花板上,摇摇晃晃转转悠悠,小爪爪悬空着,可怜兮兮地和墨小沫对视,显然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于是墨小沫的桃心小尾巴失落地垂了下去,沮丧地低下头来,准备接受墨筠小姐的训斥。
但这样一来,原本把墨小沫抱到桌子上,从而让她能够和自己平视的墨筠小姐,就必须弯下腰才能看到墨小沫泪花婆娑的酒红色眼睛了。
然而墨筠小姐宁肯让墨小沫记住今天的教训,因此,她又把墨小沫的小脑瓜扶起来,半强迫地让感到害怕的小魅魔和自己四目相对。
“你不可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化解矛盾,墨小沫!”
墨筠小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才出生的,墨小沫;恰恰相反,你只是出生后,才顺带完成了这些事。”
“你拥有神奇的力量,但那不代表着你必须为了别人去牺牲自己。现在的你可能还听不懂这些,但我希望你记住,每个人的幸福都是被创造,而非被其他人施舍的。”
“你也一样,我心爱的小不点。只有自爱的人才有资格给人以爱,这是我唯一希望你能做到的事。”
墨筠小姐抱紧墨小沫,低声说。
“不要再通过让自己受委屈去解决问题了,好吗?”
墨筠小姐把脸埋进墨小沫奶油莓果香气的长发里,停顿一下。
“你让妈妈很担心你。”
——
在作为卡拉祖尔之主的大祭司之前,拥有四冠双尾的墨筠小姐,首先是一位母亲。
母爱总归是自私的,也并不总是正确,但出发点却一定不会错。
墨筠小姐从来不希望墨小沫能够成为她本应成为的那种奇迹;刚好相反,她宁肯墨小沫没有得到那云端之上糖果喵喵神的青睐,去作为一个平凡却幸福的小魅魔度过一生。
但她做不到。所以,在墨小沫离开家乡,踏上必然注定的远行之前——
她必须教会自己的女儿,如何去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