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就在桌子上面，用一个小木盒装着。
每一桌客人的桌子上面都有，但唐离从进门到现在没看到过有店员帮客人往咖啡里加过糖，这家咖啡馆貌似并没有这样的服务。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正视尹思思。
这个女孩的脸上明显能看到恐惧和不安的神色，面对霸凌者有这样的神情很正常，但唐离还在其中看到了一丝倔强。
“我是不是没长手？”
尹思思一愣，显然没预料到唐离会这么回答，愣愣摇头。
“那就不用。”
说完，他又把视线转回到了手机上。
尹思思讷讷地站了一会，有些手足无措，换做往常她早该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跑开了。
可今天那股气一直萦绕在心头，怎么也出不去，她望着唐离完全没把自己看在眼里，居然脑子一热就坐到了他的对面。
“？”
唐离投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尹思思抿着嘴唇，脑袋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害怕得想要低头，却又强撑着不想表现得像个怂蛋的样子。
矛盾得不得了。
“我……”
先是怯懦的声音。
“我有事和你说！”
后面这一声音量略微有点大，邻桌有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唐离将耳机取了下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朝她扬了扬下巴。
“昨天……昨天李川从警察局里放出来了……”
“嗯哼。”
“然后他来我们班找我……”
“找你麻烦？”
“嗯。”
唐离换了个动作，抱起双手，“所以，现在算什么？你跑来他老大面前告状？”
尹思思摇了摇头，忽然抬起双眼和唐离对视。
“不……我想说，我，我又把他送回警察局里了，你……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麻烦！”
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威慑力，尹思思的表情就不像是在警告唐离。
唐离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晃动的瞳孔，就好像她那股遥遥欲坠的勇气一样。
而且尹思思的长相也让那句话毫无狠劲，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冷傲的面容，长期遭受欺凌让她那张柔软的脸显得愈发可怜，中气不足的声音更是强化了这一种感觉。
显然尹思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强撑的脑袋终于低下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在干什么？
她在威胁唐离？
她居然敢威胁唐离？他可不是李川那种人物能够相比的，不管是家世还是手段，学校没有人不害怕他。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如果不是还在咖啡馆里，尹思思几乎就要抱住脑袋，就像以往一样，像鸵鸟把头埋藏起来。
昨天那件事彻底冲昏了她的脑袋，她有点太自大了，一只猫怎么敢对一头老虎哈气的？
然而桌子对面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也没有发展成她预想之中的怒火，她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嗤笑声。
那笑声并没有在嘲笑她，唐离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就像有些人放松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唐离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在嘲讽别人。
尹思思察觉到了声音里的其他情绪，茫然抬头。
她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她，让她有点恍惚。
“不要找你麻烦？”
唐离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
他还以为等她敢反抗自己要在很久以后呢。
“凭什么不找你麻烦？”
语气还是那么恶劣，眼神却截然不同，尹思思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件仓库，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神。
在远离善意的世界中，在空旷的世界中，尹思思见过无数的眼神，恶意的，怜悯的，嫌弃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它一开始不存在，直到在漆黑的世界中站起来决心寻找出路以后，它忽然安静地出现在角落里，直直的注视着你。
好像在鼓励你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我……我凭什么要被你们欺负？”
唐离眼中的光更亮了，但碍于身份，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该被我们欺负？”
“我也是人……我只是，”尹思思讷讷地说，“我……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欺负。”
唐离挑了挑眉毛，尹思思忽然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引导她往前走，不自觉往那个方向靠近，让她接着说下去。
“我不怕你们了。”
“就因为小李那家伙？你不知道吧，他在我们当中也是经常被欺负的那一个，阿彪和花子。”
唐离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脸。
“最后还有我，我们和小李可不一样，不是你随便拿根棍子就能赶走的货色。”
尹思思确定了。
那双眼睛真的在欣赏她，欣赏她走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尽管这条道路遍布荆棘，嘴上说的还是反话，但是确实在引导她走下去。
光隐藏在瞳孔后面，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出现在那里。
尹思思鼓起勇气：“那我也不怕。”
“啪。”
唐离忽然打了个响指，其实他想鼓掌，但不想被尹思思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波动，于是就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动作。
响声似乎把尹思思惊醒了，视线缓缓回归，她看到唐离居然笑了起来。
笑容的弧度并不是很大，比微笑要更深一些，好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作为学校里最霸道的纨绔头子，他笑起来的样子居然还有点好看。
尹思思愣愣地望着唐离的笑容，猛地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也跟着翘了起来，发觉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她立刻低下了头。
同时心中也在小小的期待，期待能看到他更多的目光。
我真是疯了，她在心里想。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悠扬的曲调正好唱到最高潮的地方，女歌手抒情地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词，听起来好像在讲述着某个动人故事的开始。
唐离站起身，尹思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
唐离揣着兜，居高临下的笑着看她，尹思思忽然觉得他好陌生，在柔和的咖啡馆里，在悠扬的音乐声中。
“好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