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压进地下拳场。
更衣室里的老灯管接触不良,时亮时暗,发出细碎的嗡鸣。
墙角那根生锈的水管还在滴水。
滴。
滴。
每一声都落得很慢。
陈军坐在长凳上,赤裸的上半身微微起伏。
十九岁的身体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痕迹,肩膀并不算特别宽,肌肉却因为这两年没日没夜的训练,绷得像一根根拉紧的钢丝。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左肋。
疼。
第三回合的时候,对面的鬼佬拳手一记摆拳砸在那里,到现在都还像塞进去了一块烧红的铁。
陈军咧了咧嘴。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场了。
也是他打的最后一场拳。
陈军拿起脚边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几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军,打完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
【别又逞强。】
第三条。
【我给你留了鸡腿。】
陈军看着那三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刚准备回复,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赢了?”
陈军抬起头。
更衣室另一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短袖,手里夹着烟,脸上有一道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附近的疤,手臂上刻着一个青绿色的朔字。
何叔,整个地下拳场都归他管,也是陈军的引路人。
把手机揣进口袋,笑着回应。
“勉强赢了。”
“对面那个鬼佬挺能抗。”
何叔笑了笑。
“你也挺能抗。”
陈军没说话。
他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站起来。
“何叔,钱呢?”
何叔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我得回去了。”
“这么着急?”
“嗯。”
陈军点头。
“女朋友还等我。”
何叔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女朋友?”
“嗯。”
“叫什么?”
“周小满。”
陈军回答得很快。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军。
过了几秒,才把手伸进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陈军看着手里的空水瓶,犹豫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
瓶盖是完整的。
他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
常温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不少。
“何叔。”
陈军抹了一下嘴。
“钱。”
何叔这才笑了。
“你小子,掉钱眼里了?”
“没办法。”
陈军坐回长凳上。
“我跟小满准备搬家。”
何叔挑了挑眉。
“搬哪儿?”
“城西。”
“为什么?”
“那边房租便宜。”
陈军说到这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笑容。
“我们已经看好一间了。”
“一室一厅。”
“虽然小了点,但够住。”
何叔没说话。
陈军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自顾自说了起来。
“房东说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以后我也不准备打拳了。”
“找个正经工作,她也继续上班。”
“一个月赚个几千块,省着点花,应该够。”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所谓的新生活。
一间不大的房子。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厨房小一点也没关系。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
周末还能出去逛逛。
就这么过。
很普通。
也很好。
“何叔。”
陈军重新看向他。
“咱们之前说好的。”
“今天打完最后一场我就退出,应该没问题吧?”
何叔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
陈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在这个地方出现这种沉默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怎么?”
陈军站了起来。
“还有事?”
何叔叹了口气。
“陈军。”
“嗯?”
“你刚才说的确实挺美好,只是可惜啊。”
“咱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的。”
空气突然安静。
陈军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我不是来混的。”
“我只是打拳。”
“现在按照约定我打完了。”
何叔看着他。
忽然笑了。
“其实我也很想放你走,只是你听了不该听的话。”
陈军皱眉。
“什么意思?”
何叔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军。
“先听个东西。”
陈军接过手机。
里面传出一阵杂音。
像是在某个狭窄的房间里。
有脚步声。
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陈军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下一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救……”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清。
但陈军的身体瞬间僵住。
“小军……”
两个字。
像一把刀。
直接刺进他的心脏。
陈军猛地抬起头。
“小满?”
手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小军……”
然后是一声闷响。
录音戛然而止。
陈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在哪?”
何叔没有说话。
陈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问你她在哪!”
“别激动。”
何叔低头看了一眼陈军抓住自己衣领的手。
然后从身后的黑色背包里取出一副黑色手套。
一只。
一只。
慢慢戴好。
陈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何叔,然后转身就往门口冲。
可刚迈出两步,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视线开始模糊。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你……”
陈军扶住墙。
手指开始发软。
他猛地低头看向刚才那瓶水。
何叔站在后面,神情平静。
“放心。”
“药不重。”
“就是让你没力气。”
陈军咬紧牙关。
他想站直。
可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十九岁的身体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真正的无力。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道声音。
小军……
救……
“为什么?”
陈军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干……”
何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没干什么。”
“只是前天晚上,你走错了地方。”
陈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天晚上。
他打完拳去找何叔拿钱。
走错了楼层。
经过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是金爷。
另一个人,他不认识。
他当时没有进去。
甚至连门都没有推开。
只是偷偷听了几句话。
仅此而已。
“我什么都没听见。”
陈军喘着气。
“真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叔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惜。”
“我们不知道你到底听见了多少。”
陈军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是手臂刚刚发力,就再次软了下去。
“那你们放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叔没有回答。
陈军的眼睛红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求你……”
这是陈军第一次求人。
十九岁以前,他没有求过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帮他。
从小到大,他和周小满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都是孤儿。
从小时候开始,就住在同一家孤儿院。
一起吃饭。
一起挨骂。
一起长大。
十六岁那年,周小满第一次偷偷问他。
“以后我们怎么办?”
陈军当时说。
“还能怎么办?”
“努力活着呗。”
陈军十七岁生日那一天,他带着周小满离开孤儿院,发誓要带她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周小满去便利店上夜班。
陈军开始打黑拳。
他从来没告诉她,自己第一次被打断鼻子的时候,有多疼。
也没告诉她,自己有好几次差点死在拳台上。
因为他答应过她。
“等攒够钱,我就不干了。”
现在。
钱已经够了。
房子也看好了。
他们甚至连搬家后的第一顿饭吃什么都商量好了。
可他却回不去了。
“何叔……”
陈军的声音越来越轻。
“放了她。”
“钱我不要了。”
“我以后也不会说出去。”
“我什么都不要。”
何叔看着他。
很久。
才轻轻摇头。
“晚了。”
匕首从他腰间抽出。
冷光在灯下闪过。
陈军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想躲。
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
下一秒。
刀锋刺入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
陈军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
看见了胸口那片正在迅速扩散的暗红。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耳边的嗡鸣越来越远。
水管的滴水声却越来越清晰。
滴。
滴。
滴。
陈军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
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
脑海中浮现出一间很小很小的出租屋。
还有那个总嫌弃他乱扔袜子的女孩。
“小满,我想回孤儿院了。”
可惜。
这句话。
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更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叔蹲下身,将陈军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刀柄。
他调整好角度。
然后松手。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在绝望之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手机响起。
何叔接通。
“喂。”
电话那边的人问了句什么。
何叔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军。
“解决了。”
“嗯。”
“女的呢?”
“也解决了。”
何叔点了点头。
“跟金爷说一声吧。”
电话挂断。
他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陈军。
十九岁。
太年轻了。
可惜。
何叔转身离开。
更衣室的门缓缓关上。
咔哒。
锁舌落下。
灯管依旧嗡鸣。
水管依旧滴水。
而那个刚刚还想着回家吃鸡腿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动过。
直到最后一滴血,在水泥地上慢慢晕开。
夜色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