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

作者:张陈张 更新时间:2026/8/26 0:56:21 字数:3109

暮色一点点压进地下拳场。

更衣室里的老灯管接触不良,时亮时暗,发出细碎的嗡鸣。

墙角那根生锈的水管还在滴水。

滴。

滴。

每一声都落得很慢。

陈军坐在长凳上,赤裸的上半身微微起伏。

十九岁的身体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痕迹,肩膀并不算特别宽,肌肉却因为这两年没日没夜的训练,绷得像一根根拉紧的钢丝。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左肋。

疼。

第三回合的时候,对面的鬼佬拳手一记摆拳砸在那里,到现在都还像塞进去了一块烧红的铁。

陈军咧了咧嘴。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场了。

也是他打的最后一场拳。

陈军拿起脚边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几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军,打完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

【别又逞强。】

第三条。

【我给你留了鸡腿。】

陈军看着那三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刚准备回复,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赢了?”

陈军抬起头。

更衣室另一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短袖,手里夹着烟,脸上有一道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附近的疤,手臂上刻着一个青绿色的朔字。

何叔,整个地下拳场都归他管,也是陈军的引路人。

把手机揣进口袋,笑着回应。

“勉强赢了。”

“对面那个鬼佬挺能抗。”

何叔笑了笑。

“你也挺能抗。”

陈军没说话。

他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站起来。

“何叔,钱呢?”

何叔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我得回去了。”

“这么着急?”

“嗯。”

陈军点头。

“女朋友还等我。”

何叔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女朋友?”

“嗯。”

“叫什么?”

“周小满。”

陈军回答得很快。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军。

过了几秒,才把手伸进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陈军看着手里的空水瓶,犹豫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

瓶盖是完整的。

他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

常温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不少。

“何叔。”

陈军抹了一下嘴。

“钱。”

何叔这才笑了。

“你小子,掉钱眼里了?”

“没办法。”

陈军坐回长凳上。

“我跟小满准备搬家。”

何叔挑了挑眉。

“搬哪儿?”

“城西。”

“为什么?”

“那边房租便宜。”

陈军说到这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笑容。

“我们已经看好一间了。”

“一室一厅。”

“虽然小了点,但够住。”

何叔没说话。

陈军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自顾自说了起来。

“房东说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以后我也不准备打拳了。”

“找个正经工作,她也继续上班。”

“一个月赚个几千块,省着点花,应该够。”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所谓的新生活。

一间不大的房子。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厨房小一点也没关系。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

周末还能出去逛逛。

就这么过。

很普通。

也很好。

“何叔。”

陈军重新看向他。

“咱们之前说好的。”

“今天打完最后一场我就退出,应该没问题吧?”

何叔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

陈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在这个地方出现这种沉默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怎么?”

陈军站了起来。

“还有事?”

何叔叹了口气。

“陈军。”

“嗯?”

“你刚才说的确实挺美好,只是可惜啊。”

“咱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的。”

空气突然安静。

陈军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我不是来混的。”

“我只是打拳。”

“现在按照约定我打完了。”

何叔看着他。

忽然笑了。

“其实我也很想放你走,只是你听了不该听的话。”

陈军皱眉。

“什么意思?”

何叔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军。

“先听个东西。”

陈军接过手机。

里面传出一阵杂音。

像是在某个狭窄的房间里。

有脚步声。

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陈军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下一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救……”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清。

但陈军的身体瞬间僵住。

“小军……”

两个字。

像一把刀。

直接刺进他的心脏。

陈军猛地抬起头。

“小满?”

手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小军……”

然后是一声闷响。

录音戛然而止。

陈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在哪?”

何叔没有说话。

陈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问你她在哪!”

“别激动。”

何叔低头看了一眼陈军抓住自己衣领的手。

然后从身后的黑色背包里取出一副黑色手套。

一只。

一只。

慢慢戴好。

陈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何叔,然后转身就往门口冲。

可刚迈出两步,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视线开始模糊。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你……”

陈军扶住墙。

手指开始发软。

他猛地低头看向刚才那瓶水。

何叔站在后面,神情平静。

“放心。”

“药不重。”

“就是让你没力气。”

陈军咬紧牙关。

他想站直。

可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十九岁的身体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真正的无力。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道声音。

小军……

救……

“为什么?”

陈军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干……”

何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没干什么。”

“只是前天晚上,你走错了地方。”

陈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天晚上。

他打完拳去找何叔拿钱。

走错了楼层。

经过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是金爷。

另一个人,他不认识。

他当时没有进去。

甚至连门都没有推开。

只是偷偷听了几句话。

仅此而已。

“我什么都没听见。”

陈军喘着气。

“真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叔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惜。”

“我们不知道你到底听见了多少。”

陈军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是手臂刚刚发力,就再次软了下去。

“那你们放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叔没有回答。

陈军的眼睛红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求你……”

这是陈军第一次求人。

十九岁以前,他没有求过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帮他。

从小到大,他和周小满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都是孤儿。

从小时候开始,就住在同一家孤儿院。

一起吃饭。

一起挨骂。

一起长大。

十六岁那年,周小满第一次偷偷问他。

“以后我们怎么办?”

陈军当时说。

“还能怎么办?”

“努力活着呗。”

陈军十七岁生日那一天,他带着周小满离开孤儿院,发誓要带她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周小满去便利店上夜班。

陈军开始打黑拳。

他从来没告诉她,自己第一次被打断鼻子的时候,有多疼。

也没告诉她,自己有好几次差点死在拳台上。

因为他答应过她。

“等攒够钱,我就不干了。”

现在。

钱已经够了。

房子也看好了。

他们甚至连搬家后的第一顿饭吃什么都商量好了。

可他却回不去了。

“何叔……”

陈军的声音越来越轻。

“放了她。”

“钱我不要了。”

“我以后也不会说出去。”

“我什么都不要。”

何叔看着他。

很久。

才轻轻摇头。

“晚了。”

匕首从他腰间抽出。

冷光在灯下闪过。

陈军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想躲。

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

下一秒。

刀锋刺入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

陈军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

看见了胸口那片正在迅速扩散的暗红。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耳边的嗡鸣越来越远。

水管的滴水声却越来越清晰。

滴。

滴。

滴。

陈军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

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

脑海中浮现出一间很小很小的出租屋。

还有那个总嫌弃他乱扔袜子的女孩。

“小满,我想回孤儿院了。”

可惜。

这句话。

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更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叔蹲下身,将陈军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刀柄。

他调整好角度。

然后松手。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在绝望之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手机响起。

何叔接通。

“喂。”

电话那边的人问了句什么。

何叔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军。

“解决了。”

“嗯。”

“女的呢?”

“也解决了。”

何叔点了点头。

“跟金爷说一声吧。”

电话挂断。

他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陈军。

十九岁。

太年轻了。

可惜。

何叔转身离开。

更衣室的门缓缓关上。

咔哒。

锁舌落下。

灯管依旧嗡鸣。

水管依旧滴水。

而那个刚刚还想着回家吃鸡腿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动过。

直到最后一滴血,在水泥地上慢慢晕开。

夜色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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