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在她们的指尖触碰到“咽喉”的瞬间,像一只被刺中内核的贝壳,轰然闭合。
银绿色的海水疯狂倒卷,所有被海同化的光、声音、记忆碎片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入裂缝深处,发出类似千万把银匙同时刮擦贝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青羽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要被吸进去,连同血液里每一滴水分、每一个细胞里储存的海的气息。
但她没有。因为白羽紧紧缠在她身上,像一张用自己织成的网,将她整个人兜住。
“别想一个人被吃掉。”白羽的声音像从颅骨内部传来,带着闷雷般的震动,“要进去,也得是我先咬住它的喉咙。”
青羽甚至没有力气回应。她的意识像被反复折叠了无数次,薄得几乎透明。海的声音还在回荡,但在缩回裂缝的那一刹那,世界仿佛突然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
接着,她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猛地甩了出来。
视野里的银绿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黑暗、雨水的腥味,以及后脑撞在某个硬物上的钝痛。
“呃——!”
她咳嗽起来,大量的液体从嘴巴和鼻腔里涌出来,带着海藻和铁锈的味道。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耳边是倾盆的雨声,和另一个同样在剧烈咳嗽、喘息的声音。
白羽就在她身边。
周围是泥泞的土地,横七竖八的树根,和一些已经半融化、像蜡烛残骸般的树木。森林深处,最后几缕银绿色的光正在暗下去。那片扩张的交界正在肉眼可见地坍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所有的光都朝着中心塌陷,逐渐聚成一个没有颜色的点,最后——
消失了。
雨依然在下。但已经变回了普通的雨。没有银绿色,没有海腥味。那场诡异的、像世界在哭泣的雨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属于雨季深夜的暴雨。
青羽躺在泥水里,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成功了?”她喃喃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青羽的心猛地一沉。她侧过头,看到白羽就躺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泥地上,被雨水冲得湿透了,像一堆失去了光泽的银丝。她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更让青羽心头一紧的是,她的左手腕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银绿色痕迹,像海水渗进了皮肤下面,在血管里缓慢流动。那些痕迹还在扩散,像某种活物,正一点点地将她的肢体变得透明。
白羽把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束住青羽了。她把所有的海之侵蚀都吸到自己身上,就像一块专门用来引雷的针。她把青羽稳稳地留在“自己”这一侧,代价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可逆地、缓慢地融化。
“白羽。”青羽挣扎着爬起来,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扯得灵魂生疼。她几乎是匍匐着爬过去的,泥水溅了一身,手指颤抖着覆上白羽的脸。很冷。冷得不像活物。
“醒醒。别睡。”她拍着白羽的脸颊,声音在暴雨中撕扯得支离破碎,“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你不许先消失。白羽!你听到没有!”
白羽没有动。
青羽感到呼吸都在发烫。她的眼眶里涌出某种比雨水更滚烫的液体,混着泥水一起流进嘴巴里。咸的。苦的。还有一点点海的味道。
“白羽,你这个混蛋……”她握紧白羽的手腕,那里已经透明到能看见骨骼了。银绿色的光像水母一样在皮肤下面游动,美丽而残忍。青羽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白羽会变成森林边缘那滩半融化的烂泥。
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在雨里迅速晕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她俯下身,将滴血的手指按在白羽额头上。然后是喉咙、心口。三个位置,三个她所记得的最稳固的、能锁住“形态”的古老节点。
“以我之血,以我之名。”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坚定,“白羽,回来。”
血落在白羽苍白的皮肤上,并没有被雨水冲掉。它们以某种奇异的、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渗入她的身体。青羽看见白羽左手腕上那些银绿色痕迹像被烫到了般猛地收缩,原本已经透明到骨骼的部分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有了颜色。
但还不够。
青羽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左手腕上那个刚刚出现的银绿色印记。鲜血涌出,比指伤多得多。她将手腕凑到白羽唇边,让血滴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喝。”她轻声说,“喝了它。这是青羽的血。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人的血。”
暴雨倾盆而下。森林深处传来空荡荡的风声,像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这一幕。
白羽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喉咙滑动了一下。接着又一下。像一只快要渴死的鱼,本能地、贪婪地**着落在唇间的温热液体。
青羽痛得浑身发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血离开自己身体的同时,自己与白羽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锁链正在重新收紧。她们的灵魂本就是一个。血液只是通道之一。她在用自己的血,把白羽从海的方向重新拽回来。
“对……就是这样。”她的眼前开始发花,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喝吧。把我吃进去。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青羽的手腕不再流血了,新生的皮肤在雨水中泛着淡粉。她有些脱力地伏在白羽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在泥水中交叠,心跳隔着冰凉的皮肤互相撞击。
白羽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涌过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灰绿色的暗流。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炽热的、更熟悉的光占据了。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青羽,看着她的脸,她湿透的发,她苍白却带着笑的嘴唇。
“……青羽?”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散架。
“欢迎回来。”青羽说。
白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这个笨蛋,你做了什么?你放血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海拿走一半以上的灵魂?”白羽的声音在雨水中断续而狠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发出这样的质问。但她的手却更紧地按着青羽的脑袋,像要把她揉进胸腔里。
“知道。”青羽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前传出来。
“你——”
“但你快消失了。我没有别的办法。”青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而且你说过,你是我的。我不准你一个人跑到海那里去。”
白羽沉默了很久。雨声忽然显得那么响亮。然后,她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的笑,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震得青羽的耳朵发麻。
“是啊。我是你的。”白羽把脸埋进她湿透的浅青灰色发顶,“所以你也要负责到底。要把我锁在你身边,要用链子拴住我。再用你的血养着我,宠着我,爱着我。”
“你要求真多。”青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因为我是你的神明。”白羽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似曾相识的病态,“你的话,要满足神的一切任性。”
青羽抬起头来。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雨水冲刷着她们。泥水沾在脸颊、脖颈和发丝间。像从世界尽头一起狼狈地爬回来的、濒死的兽。
“我们……到底有没有解决海?”青羽仰面躺在地上,任雨水冲洗着满身的泥污,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没有。只是把这一次‘吐息’堵回去了。”白羽侧躺着,把一条腿压在她腿上,像一只淋湿后还不忘占地盘的猫,“不过,我们抓到了海的‘咽喉’。我已经把它的一切记录在我们灵魂里了。下一次,只要它还敢伸出来,我们就能找到它的核心。”
“所以,我们变强了?”青羽偏过头。
“是我们变得更坏了。”白羽轻笑,举起自己已经恢复实体的左手。那上面也多了一个银绿色印记,和青羽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位置略偏,像一枚共同签署的契约,“我用你的血把你刻在我身体里了。你用你的血把我拽了回来。现在,海要吞我们两个,得先过两遍自己。”
“你说话越来越不像神明了。”青羽吐槽。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神明。”白羽撑起身子,俯瞰着她。灰白色的长发滴着水,黏在肩头和后颈,在雨幕中竟然有几分狼狈的、湿漉漉的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偷到鱼的、世界上最危险的猫。
“那你是谁?”青羽问。
“是你。”白羽俯下身,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青羽闷哼一声,正想推她,却听见白羽用黏糊糊的声音补了一句:
“我是你的青羽。是最喜欢你的白羽。”
青羽不说话了。她只是抬手,把手指插入白羽湿透的发间,一下一下,慢慢梳着。雨还在下。森林重新安静了下来,像一头被安抚了的巨兽,在黑暗中沉沉睡去。远处的翡翠城方向,隐约有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天空,像溺水的眼睛在寻找什么。
“回城吗?”青羽问。
“再躺一会儿。”白羽闭着眼,像只赖在泥水里的猫,“我现在,只想这样抱着你。什么都不管。海也好,世界也好,执教会也好。等天亮了再走,好不好?”
青羽看着头顶漆黑的、没有月的夜。她其实也累得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了。全身的骨骼像被拆开又胡乱装回去,衣服早就湿成第二层皮肤,后脑还在隐隐作痛。但白羽的体温透过那层湿冷传过来,却像冬日里唯一的炉火。
“好。”她轻声应道,“那就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白羽蹭了蹭她的颈窝,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兽。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仍不肯松开半分。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卧在雨夜的泥泞里,衣衫破烂,满身伤痕与湿冷,像整个世界都即将沉没时,最后还浮在水面上的、紧紧缠在一起的一对同心结。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从森林尽头的断枝间漏下来,照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青羽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泥点。她睁开眼,看见白羽正用自己半干的长发,一点一点替她擦着已经结块的泥污,眼神认真得仿佛在修复什么稀世珍宝。
“该起来了。”青羽说。
“嗯。”白羽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起身,反而低头在青羽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吻。像在给一个好不容易从夜里回来的人盖上属于白昼的章。
“早上好,青羽。”
青羽望着她,在晨雾与将散未散的雨气中,轻轻笑了。
“早上好,白羽。”
两人搀扶着站起来。森林安静得像是重新变回了那片危险的、平凡的、会吞吃生命的树海。但至少此刻,在晨光所及的方寸之间,还有泥土、有雨后的清新,有她们彼此交握的手,和正在缓慢愈合的、银绿色的刻印。
像是世界尽头,终于肯给有情人,一点温柔的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