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界的形状
这个世界,是正方形的。
这并非比喻,而是被一代代测量师与仪式师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从东侧尽头的“灰崖”到西侧尽头的“沉雾湾”,从北方的“盐脊高地”到南方的“低语海岸”,四条边几乎等长。整个世界被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整齐地切割出来,像一个被精心裁出的方形样本。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而言,“世界尽头”并非诗人的修辞,而是确凿存在的、可以抵达的地理概念。
在那道方形边界的彼端,只有海。
二、世界尽头之海
世界尽头之海是包围整个方形世界的、无穷无尽的、构成一切又吞没一切的原始之海。
它是否是真正的“海水”,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愿意去验证。肉眼看去,海面平滑如镜,没有波浪,没有潮汐,没有鸥鸟。它不反射天空,不显现倒影,只映出观看者自身的眼睛。它呈现出一种因无法被语言准确描述而被笼统称为“银绿色”的色彩,在不同人眼中颜色并不相同。有人说它像月光下融化的翡翠,有人说它像某种来自深海巨型生物的内脏,也有人说,像自己还未出生时曾一度漂浮其中的温暖液体。
它不像海。它像一面墙,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像一扇随时会被敲响的门。
这个世界完全被这片海包裹着,像一个悬浮在无垠液体中的小气泡,安静、脆弱、摇摇欲坠。海的压力会周期性地增强,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当压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海便会从世界的边缘向内渗透,在世界内部制造出种种异常。这种渗透行为,被学者们称为“侵蚀”。
世界的天穹、土壤、季节、生命,甚至“常识”本身,都是在海的压力下维持着的一种微妙平衡。学者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被反复讨论却始终无人敢下定论的观点:
“我们不是生活在大地上,而是生活在海面上的一个小泡沫里。”
只不过这个泡沫刚好是方形的,刚好能装下几座城市、一片森林和许多故事。
三、城市与森林
方形世界的面积,大约相当于现实中一个中等国家。它并不大。一个足够执着且经验丰富的旅者,借助蒸汽机车和步行,可以在一个月内从世界的一端到达另一端。
世界内部分布着若干个点状城市。由于人口在漫长岁月中不断集中,城市之间彼此孤立,通过几条年久失修的旧铁路和马车道连接。森林之间的原野早已被重新占据,道路时常被树根撬裂,或被那些从森林中潜出的异样之物截断。长途旅行危险且昂贵,大多数人生于城市,死于城市,一生都未曾见过另一座城市的钟楼。
城市是这个世界里人类仅存的安全区。然而这种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
由于人口不断涌入,城市无休止地向上、向外、彼此堆叠地扩张。建筑如藤蔓般互相攀附,阳台与屋顶彼此侵占,暗巷像血管一样在楼群之间蜿蜒。一眼望去,城市的天空被成百上千根烟囱与铁质违章搭建切割成碎片。蒸汽管道沿着外墙攀爬,发出低沉的轰隆声。煤灰落在每一个角落,和潮湿的空气混合,形成永远洗不干净的油腻污渍。这里有着工业革命后典型城市的全部通病:污染、噪音、疫病、贫困,以及永无止境的政治与利益倾轧。
但城市有墙、有灯、有守夜人、有以太探测仪。森林没有。
森林覆盖了城市之外所有的土地。极茂密,极古老,极危险。树干粗壮如塔楼,根系如巨蟒交缠。树冠遮天蔽日,白天也难以透入多少阳光。其中栖息着大量无法被现有博物学分类的存在:会模仿人声的菌类、夜间泛着磷光的藤蔓、缓慢移动的雾状半透明生物、以及那些“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森林是海向世界内部渗入的第一站。越是接近世界边缘,森林受到海的侵蚀就越严重。树木不再只是树木,而会变得半透明、会流出银绿色液体、会在夜晚低声呼吸。误入者若没有足够的以太知识和生存技巧,最好的结果是被守夜人找回尸体;最坏的结果,是成为森林的一部分,永远在树影中徘徊,以另一种形式发出声音。
正因如此,这个世界的人类对森林怀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他们聚居在城市里,像一群在黑色海洋上互相拥挤的、颤动的光点。
四、以太与神秘学
如果问这个世界的学者:“什么是以太?”他们会先沉默一会儿,然后给出许多种看似矛盾却同样被验证为真的定义。
有人说以太是海渗入世界后,被世界的壳削弱、过滤后形成的“可被理解的能量”。有人说以太是世界尽头之海在世界内部的存在形式,是海与泡沫之间的中介物。也有人说,以太是这个世界的呼吸本身,是所有生命与非生命共有的第五元素。比较受到公认的说法是:
以太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已被这个世界允许存在的力量。
它弥漫于空气、土壤、水源与生物体内。浓度不均,分布不定。在某些地方,比如森林深处、仪式现场、或者银钥匙持有者身边,以太浓度会显著上升。
对以太的研究形成了一门学科,称为“神秘学”。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神秘学,而是一门与物理、化学、生物学并行、甚至更为重要的基础学科。它又分为三大分支:
仪式学:研究通过特定的几何图形、符号序列、材料组合和施术者的精神引导,将无序的以太引导为有方向、有形态、有目的的力量。。
炼金术:研究以太对物质形态与性质的影响,涉及到物质转化、活性金属、以太合金、药剂萃取等实用技术。学院与城市工业体系都高度依赖炼金术的成果。
咒术:研究通过声音、文字、呼吸和意志直接调动以太的技术。其门槛较高,对施术者的灵魂强度与精神状态要求极为苛刻。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便会被以太反向侵染。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处于边缘地带的“类神秘学科”,如星象学、梦学、森林分类学等等。但真正能进入学院正式教授的核心课程,仍以上述三系为主。
掌握以太的人,被称为“术式”。他们在社会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既是学者,也是武器。一个优秀的仪式师,足以在数日内改变一座城的防御布局;而一个失控的咒术师,可能在一夜之间毁掉整条街区。
因此,各大城市都有自己的术者管理机构和训练学校。翡翠城第一高等学院,就是其中最具声望的一所。
五、银钥匙与神明
世界尽头之海是无穷无尽的。当它向世界内部渗透时,能量会在海与世界的交界处形成一种极其特殊的“点”,这些凝结点如同泡沫表面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位置。在古代,有一位——或者说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先行者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并找到了一种方法,将这些凝结点与现实世界的人或物绑定在一起,从而在世界的“壳”上钉入楔子,让渗透的能量有规律地进出,而不是一次性将整个泡沫压碎。
这些楔子,最终化为六把银钥匙。
银钥匙并非真正的钥匙,至少在物理意义上不是。它们更像是一种资格、一种身份、一种与世界根基相连的“锁孔”。每一位银钥匙持有者都被称为“神明”。因为他们能够直接调用海的力量,在世界内部使用“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权能。他们可以扭曲空间、净化森林、镇压异象,甚至在短时间内改变一定范围内的物理法则。
但神明不是没有代价的。
每一位银钥匙持有者,都在承受来自海的持续侵蚀。他们的人格、记忆、感官、甚至存在形态,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海缓慢地“稀释”。
而最深的危险是:如果一位银钥匙持有者完全被海吞没,那么他/她不仅会消失,还会成为海的一部分,甚至可能转化为海向世界内部发力的、新的突破口。
因此,银钥匙持有者之间的守则是:尽量保持人性,尽量远离海,尽量活得像人。
六、执教会
执教会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神秘学管理机构。
名义上,它由六位银钥匙持有者共同构成,但实际参与日常管理的大多数是他们的代理人与执事,主体决策则由六位存在亲自作出。每一位银钥匙持有者都有自己负责的方向:有的负责城市安全,有的研究森林异象,有的管理古代遗迹,有的与各国——或者说各城——首脑交涉。他们彼此之间的意见往往并不一致,甚至时常发生矛盾。但涉及到海的异动和世界存亡的问题时,六人必须坐下来,共同面对。
执教会并不公开露面。在城市居民眼中,它更像一个传说的、遥远而正确的存在。其权力通过层层代理渗透到各地的守夜人、术者协会与城市议会之中。人们不知道神明的名字,只知道他们存在。只要他们还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被海吃掉。
这种信任沉重如山。但执教会的成员却深知,他们不过是勉强把泡沫表面按住了的几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