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郊废弃厂区的魔物巢穴清了三波,最后一只爆开的时候溅了阳东升半身灰。他站那儿喘气,火苗从指缝间慢慢收回来,烧焦的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怪味。
弥安艺蹲在三十米外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嘬着一罐柠檬茶。吸管咬得变了形,里面的液体只剩一个底儿了。她晃了晃罐子,用吸管戳了戳最后的冰块,声音在空荡荡的厂区里很脆。
"走啦。"
阳东升转过身,脸上灰扑扑的,制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他没说话,朝她走过来。步子稳,呼吸也平了,就是额角的汗还没干透。
弥安艺从水泥板上跳下来。跳下来的时候重心没找好,落地歪了一下,她手腕一晃撑住了旁边的钢筋。阳东升下意识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她人已经站直了。
"没事。"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抬头看他——她得仰头,现在差得越来越多了。这小子跟抽了条似的,高一那会儿她还只矮他一截,现在她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衣服破了。"她说。
"嗯。"
"回去给你缝。"
"你缝得丑。"
"有本事你光着。"
阳东升垂眼看她。头顶的路灯坏了半边,只剩一盏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她的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琥珀色的瞳仁反射着远处的灯光,像两枚浸了水的硬币。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走吧,车停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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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暖气开得足。阳东升开车,弥安艺窝在副驾,靴子蹬掉了,光脚蜷在座椅上,下巴抵着膝盖。战术外套脱了搭在后座,身上只剩一件薄卫衣,领口宽,歪着露了半边锁骨。
她摸出一罐啤酒——从车门储物格里拿的,冰的,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了塞里面的。阳东升余光瞥了一眼。
"又喝。"
"累了。"她拉环,"咔"一声轻响。泡沫冒出来一点,她低头嘬了一口,嘴角沾了水光,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阳东升目视前方,手在方向盘上握了握。
车里安静了一阵。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条从她脸上一条一条滑过。她靠着车窗,罐子贴在脸颊边,凉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今天第三波那个走位,"她开口,声音有点含混,"差点撞上了。"
"我知道。"
"下次提前退。"
"你在后面看着,我放心。"
她没接话。罐子从脸颊边移开,嘴唇沾着铝罐边缘,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她侧过脸看他。路灯从外面打进来,他的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的弧度已经从"小孩"变成"男人"了。
她看了他好几秒。
阳东升没转头,但车速慢了一点。"看什么?"
"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
他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嗯。"
她转过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掉。罐子空了,铝皮被她捏瘪,捏的时候手指用力,指尖泛白。然后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碎发被吹得糊了一脸。
"罐子给我。"
"干嘛,你要扔?"
"风大,你扔不准。"
"看不起谁——"她把罐子递过去,阳东升单手接住,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往外一甩。罐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路边的垃圾桶,哐一声。
她嘴巴张了张。"……行吧。"
阳东升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她看见了。
"笑什么笑。"
"没笑。"
车拐进学院路,路灯密起来,光变得均匀了。她把车窗摇上去,缩回座椅里。暖气重新聚拢,脸被吹得有点发烫。啤酒的后劲上来了——虽然就一罐,但她酒量天生不行,脑袋已经开始发胀,眼皮往下坠。
但她没睡。她侧头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看他开车。
"阳东升。"
"嗯。"
"回家想吃面。"
"嗯。"
"加蛋。"
"嗯。"
"俩。"
"胃受得了?"
"我饿了。你烧了一下午,我一口没吃。"
他沉默了两秒,说:"行。"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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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到处都是。阳东升的房间门关着,她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堆成一团在床脚,桌上摊着半本教案和一包拆了一半的话梅。
阳东升先进去,把灯打开,换了拖鞋,然后把她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正。弥安艺跟进来,光脚踩着地板走过,视而不见地绕过他摆好的拖鞋,径直往厨房走。
"面。"
"换鞋。"
"先吃面。"
"地板凉。"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她的战术外套,表情平平的,就看着她。这种表情她很熟——跟他妈当年一模一样,林疏不说话看着人的时候,最后妥协的一定是对方。
"……烦。"
她走回来,光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大码的,她踩着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像小孩穿大人的鞋。
"你鞋买太大了。"
"当时只有这个码。"
"你不会换一家买?"
"懒得跑。"
他弯下腰,把她的外套挂好,没接话。弥安艺从他背后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弯腰的时候卫衣下摆往上扯,后腰露出一截皮肤,腰线窄窄一条,肌肉的轮廓在灯光下薄薄一层。她目光落上去,大概停了半秒,然后越过他往厨房走。
"面。"
"你先去洗澡。"
"你先煮面。"
"你身上全是灰,蹭沙发上我不好洗。"
她低头看自己。卫衣前襟确实蹭了一片灰,裤腿上还有泥点子。她"啧"了一声,没再坚持,转身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回头。
"蛋要溏心。"
"知道。"
"你上次弄成全熟了。"
"上次是火大了。"
她没再回嘴,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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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阳东升站在灶台前打蛋。厨房不大,水汽从浴室门缝里往外漫,带着热水和沐浴露的气味——她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很淡,是某种植物的清苦味,没什么甜调。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油下锅,蛋磕进去,边缘被热油煎得滋滋响。水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他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很随意,哼两句停两句。
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蛋。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抓挂在门外的浴巾。那只手很短,手指圆润,指甲剪得很干净,指尖带着水汽,在灯光下泛一层润泽的光。
抓了一下没抓到。浴巾挂得高了点。
"阳东升——"她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湿漉漉的,"把浴巾拿下来。"
他走过去,把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递到门缝边上。那只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了他的指背,湿的,温的,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擦力。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门关上了。
他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蛋。溏心,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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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安艺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软,歪到一边,露出半个肩。头发没吹,湿着往下滴水,后颈的碎发贴着一片皮肤,水珠沿着脊椎沟往下滑进衣领里。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脸上的热气还没散,脸颊泛着浅浅的粉。
"面呢。"
阳东升端过来放她面前。碗很大,汤面清亮,卧了俩溏心蛋,旁边烫了两片青菜。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
咬下去,蛋黄淌出来,沿着边缘慢慢往下流。
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扒了一口面。
阳东升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没碗。他看着她吃,手里转着一罐水。
"怎么不吃?"她嘴里含着面含糊问。
"不饿。"
"那我吃了。"
"嗯。"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筷子夹着半截面悬在碗上空,她盯着碗里的蛋黄看了两秒,然后轻声说——
"你妈以前也给我煮过这种面。"
阳东升转水罐的手停了。
"有次我发烧,不想出门,她来我住的地方,翻我冰箱发现什么都没有。"她低头夹了一口面,声音平平的,"她说'你连蛋都没有,你怎么活的',然后出去买了菜回来给我煮了一碗。"
她把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夹起另一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淌进汤里,把汤面染成一片薄薄的金色。
"你跟她一样啰嗦。"
阳东升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湿着,额前的碎发结成一小缕一小缕,搭在眉骨上。她吃面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着,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但他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停在碗边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她手边。
"吃完喝了。不然明天头疼。"
她抬头看他一眼。客厅的灯在头顶,他站着,她坐着,那道光的边界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她笼在里面。
她眨了眨眼。
"阳东升。"
"嗯。"
"你好像真的长高了。"
"你每次都说。"
"这次是真的,你以前挡不住这个灯——"她指了指头顶,"现在你影子能把我都罩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她。她坐在他影子里,小小一团,旧T恤滑下去半截,露出圆润的肩膀和锁骨窝,湿发搭在那里,水珠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目光在那滴水珠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吃你的面。"他说。
"凶什么凶。"她又扒了一口,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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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东升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摊在沙发上睡着了。
碗洗了,灶台擦了,桌面收了——她吃完顺手收拾了,这是他没想到的。她平时吃完饭碗一推就走,今天自己洗了。
他走过去。她蜷在沙发角落里,旧T恤皱巴巴的,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皮肤白的,腰线薄,尾椎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凹陷,顺着往下延伸进裤腰里。
她腿蜷着,短裤边沿勒着腿根,肉感从布料边缘微微溢出来。大腿并在一起,内侧的线条柔软而饱满,膝盖窝窝着,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光着的那只脚趾微微蜷着,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
他站在沙发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放好。从她房间里拿了条毯子出来展开,从胸口盖到脚踝。盖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
她指尖微凉,搭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僵了一下。没动。
她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她手指蜷了蜷,然后松了,垂回毯子下面,呼吸重新变深变匀。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跟她脸对脸。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了,脸埋在靠枕里,睫毛又长又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称,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客厅的钟响了十二下。
他站起来,关掉灯。黑暗里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轮廓蜷成小小一团,毯子底下隆起的弧度安安静静。
他轻声说:"晚安。"
门关上了。
沙发上的呼吸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继续。
弥安艺闭着眼,嘴角动了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藏在黑暗中看不分明。手指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半寸,摸了摸他刚才蹲过的那块地板,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擦过,然后收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窗外月色薄薄的,洒进来一道,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