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辈？”
“晚辈真是误入此地，这就离开，绝不打扰前辈清修。”
陈浩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斗篷下的白骨依旧一动不动，苍老的声音中却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里并非普通的洞窟。”
“它是老夫以影魄湖为核心开辟的一方秘境。”
“能够被接引进来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被影魄湖吞噬的亡魂。”
“另一种……”
老者稍稍停顿。
“便是被它选中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层层涟漪。
淡淡的黑银色雾气从湖水中无声升起，缓缓向湖心岛蔓延而来。
雾气缠绕在白骨周围，那具骸骨竟缓缓抬起头。
“老夫名为夜无烬。”
“曾是影月一脉最后一任守湖人，也是这世间最后一个完整掌握影踏术之人。”
“影踏术？”
“不错。”
兜帽深处，两点幽蓝魂火轻轻跳动。
“此术不修筋骨，不炼气血，而是以自身之影为媒，踏入光线无法触及之处。”
“修至小成，可借影而行。”
“修至大成，可藏身万影。”
“若能踏入极境，甚至可以避生死，断因果。”
陈浩听完，非但没有靠近，反而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前辈，我只是刚穿越过来的一级新人，新手村都还没找到。”
“您要不再等等？说不定下一个掉进来的人更适合。”
他看了一眼四周阴森的黑雾，又小声补充道：
“而且，有史莱姆的世界突然冒出这种功法，画风多少有点不统一吧？”
兜帽深处，两点魂火静静注视着他。
“你当然可以拒绝。”
听到这句话，陈浩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松口气，夜无烬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以前，有件事必须先告诉你。”
“就在你渡过影魄湖的时候，一缕沉睡在湖中的影魄，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你的影子。”
“如果你不学会控制它，等到黑月升起，那缕影魄便会从你的影子中苏醒。”
陈浩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苏醒以后呢？”
夜无烬的声音依旧平静。
“它会替你走路。”
“替你呼吸。”
“替你说话。”
“最后……”
“替你活下去。”
湖心岛上陷入一片死寂。
陈浩缓缓咽了口唾沫。
“前辈。”
“现在开始学影踏术……还来得及吗？”
夜无烬抬起手，指向湖心岛中央。
一道道暗银色纹路随之亮起。
那些纹路彼此交错，像一轮被黑暗侵蚀的残月，又像某种古老的眼睛，正在一点点睁开。
陈浩盯着阵纹，心中本能地生出一阵不安。
“影踏术第一步，名为认影。”
“若连自己的影子都认不清，便没有资格修炼影踏术。”
“走进阵纹中央。”
陈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乖走了进去。
刚走进阵纹中央，一股冰凉的气息便从地底涌出，顺着脚踝迅速向上蔓延。
他的影子也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深沉。
“闭眼。”
夜无烬说道：
“感知你的影子。”
陈浩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湖水声、洞顶的微光，乃至他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逐渐远去，仿佛被厚重的黑暗彻底隔绝。
只剩下夜无烬低沉的声音，不断回荡在他耳边。
“影并非死物。”
“它是光照不到的另一个你。”
“放松身体，让意识沉下去。”
陈浩按照他的话去做。
起初，他只是觉得脚底有些发冷。
很快，那股冷意便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无数细小丝线从影子里钻出，缠住他的脚踝、膝盖与腰背，最后一点点攀向心口。
身体开始变轻。
脚下的影子，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要抗拒。”
“影踏术的根本，便是让影子先于身体而动。”
陈浩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
下一刻，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如同坠入深井一般，猛然向下沉去。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
四周无天无地，只有黑水无声地向远处蔓延。
而在他的正前方，夜无烬的身影缓缓浮现。
这一次，夜无烬不再是湖心岛上的白骨。
他化作了一名身穿黑袍的枯瘦老人。双眸中燃烧着幽蓝色魂火，长袍上布满暗银色纹路，仿佛无数细蛇正在衣摆间缓慢游动。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的影中。”
夜无烬淡淡地回答。
陈浩低头看向脚下的倒影。
黑水之下，倒映着他的脸。
只是那张脸比现实中的他更加苍白，也更加陌生。
更诡异的是，倒影中的他似乎披着一件宽大的兜帽斗篷。
而在斗篷深处，一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陈浩背脊一寒。
“前辈……”
夜无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接受它。”
“接受老夫的引导。”
话音落下，平静的黑水中猛然伸出一只只漆黑手掌，死死抓住陈浩的脚踝。
陈浩脸色骤变。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前辈？”
夜无烬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幽蓝色魂火。
火光照亮了他枯瘦的脸。
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再也无法掩饰的贪婪。
“陈浩。”
陈浩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影魄湖照见的不只是影子，还有一个人的灵魂真名。”
夜无烬缓步向他走来。
“从你踏入湖水的那一刻起，老夫便看见了你的名字，也察觉到了那道不属于此界的灵魂气息。”
陈浩心中猛地一沉。
“你知道我是穿越者？”
“穿越者……”
夜无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容。
“若这便是你对界外之人的称呼，倒也没有错。”
“因为老夫与你一样，也曾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浩一怔。
“你也是穿越者？”
夜无烬眼中的魂火微微摇曳。
“数千年前，老夫降临此界。”
“在肉身陨灭前，我凭借影魄湖的力量开辟了这座秘境，这才保住最后一缕残魂。”
“此后数千年间，老夫一直藏身于此，等待一具能够承载我残魂的新身体。”
说到这里，他停在了陈浩面前。
“如今，终于让老夫等到了。”
陈浩看着抓住自己脚踝的漆黑手掌，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把我骗进阵法，是为了夺舍？”
夜无烬笑了。
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
“你才刚刚降临此界，灵魂与肉身都尚未被此界法则彻底烙印。”
“这样的躯壳，不仅能够容纳老夫的残魂，也不会引起此界法则的排斥。”
陈浩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前辈，我这身体真不怎么样。”
“等级一级，没技能，没装备，连新手村都还没出。”
“您可是活了数千年的老前辈，居然跑来抢我这个一级号，不觉得有点掉价吗？”
“无妨。”
夜无烬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修为可以重来。”
“肉身可以淬炼。”
“筋骨可以重塑。”
“可像你这样尚未被此界法则烙印的界外之魂，数千年来，老夫只遇见过一个。”
他低头看向陈浩脚下不断起伏的影子。
“更何况，你的影子能够承载老夫的影魄，与影月一脉近乎完美契合。”
“如此完美的容器，老夫绝不会错过。”
话音落下，夜无烬将指尖那缕幽蓝色魂火，缓缓送入陈浩体内。
没有灼烧感。
没有撕裂感。
陈浩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可视野左上方的血条，却在这一刻开始疯狂下降。
夜无烬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近乎痴迷的神情。
“尚未被此界法则烙印的界外之魂，再加上一道能够承载影魄的本命影……”
“数千年的等待，终于没有白费。”
转眼间，陈浩的血条便只剩下最后一丝。
就在最后一点红色即将消失时——
无数白色光点忽然从他体内浮现。
那些光点极小。
像萤火。
像碎雪。
又像从灵魂深处飘出的尘埃。
下一瞬，所有光点同时亮起。
幽蓝魂火被白光照到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夜无烬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
“这是什么？”
白色光点越来越多。
它们从陈浩的胸口、眉心、四肢，甚至脚下的影子中不断涌出。
原本被黑水覆盖的世界，也开始被白光一寸寸照亮。
那些抓住陈浩脚踝的漆黑手掌刚刚触及白光，便迅速崩散。
夜无烬猛然后退。
眼中的幽蓝魂火剧烈摇晃。
“不可能……”
“你的灵魂明明已经被影火侵蚀，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力量？”
陈浩没有回答。
他也已经无法回答。
此刻的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夜无烬死死盯着那些白色光点，脸上的贪婪终于被恐惧取代。
“不对……”
“这不是魂力。”
“这究竟是……”
白色光点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安静地漂浮着。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甚至没有显露出一丝杀意。
可不知为何。
夜无烬却从那些微弱的白光中，感受到了一种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惧。
仿佛从一开始，那就不是他能够触碰的力量。
夜无烬抬手凝聚出大片幽蓝魂火，试图阻挡不断逼近的白光。
可魂火刚刚与光点接触，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下一刻，一粒白色光点轻轻落在夜无烬的肩头。
他的身体猛然僵住。
白光从他的肩头迅速扩散。
长袍无声崩解，手臂随之化作漫天光尘。
胸口、脖颈与脸庞，也开始在白光中一点点消散。
“不！”
“老夫苦等了数千年！”
“怎么能死在这里！”
幽蓝魂火疯狂燃烧。
然而，那火焰只来得及亮起一瞬，便被白光彻底覆盖。
夜无烬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脸上只剩下惊恐与不甘。
“你到底……”
“是什……”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他的头颅便在白光中无声崩解。
幽蓝魂火彻底熄灭。
一缕近乎透明的残魂从夜无烬消散的身体里窜出，拼命想钻向黑水深处。
可还没等它逃远，一粒白色光点便追了上去，轻轻落在残魂之上。
那缕残魂微微一颤，随即彻底消失。
黑色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漫天白色光点安静地环绕在陈浩身旁。
而夜无烬留下的一切气息，都已被彻底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