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当满身泥血的陈浩冲回村庄时，众人还以为他只是被洛维恩折腾了一整夜，才会变成这副狼狈模样。
直到维尔格里斯大步赶来，听他断断续续说出“灾化哥布林”和“灾角米诺陶斯将军”这两个名字。
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严重，神情也一个接一个变了。
“怎么可能？”
“距离下一次兽潮应该还有不少时间才对。”
“药剂和魔晶石库存都还没补充到位。”
“上一轮留下的伤……也还没有完全养好。”
陈浩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
一开始，他其实没太理解众人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展开不应该很正常吗？
新手村，兽潮，防卫战。
这听起来简直像游戏里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主线剧情触发。接下来按照流程，不就应该是让玩家了解各职业技能特性，然后众新手导师一人一个大招，把怪物轰得满天乱飞吗？
可此刻浮现在众人脸上的是恐惧。
“后撤吧。”
诺雅的声音忽然响起。
奥鲁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诺雅推了推眼镜。
“我说，放弃第一防线，后撤。”
“哪一次兽潮我们不是靠着充足的药剂和魔晶石死撑过去的？”
诺雅直视着奥鲁姆。
“可现在呢？药剂库存不足，魔晶储备不足，外层防线没有完全修复，连大家身上的伤都还没养好。”
“硬撑，就是全灭。”
兽潮真正恐怖的地方，从来不在于某一只魔物有多强，而是那近乎无穷无尽的数量。
只要药剂、魔晶石和体力之中有任何一项率先见底，那么等待他们的，就会是一点一点被耗干，最后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薇洛妮卡抱着药剂箱，脸色难看地说道：
“可洛维恩还在前线。”
诺雅沉默了一瞬，可她镜片后的目光却没有动摇。
“正因为他还在前线，我们才不能把他争取来的时间浪费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兽潮离村庄太近了。在这里硬撑，只会被一口吞掉。我们必须向后拉开防线，重新组建防御纵深。”
她顿了顿。
“洛维恩现在争取到的每一息时间，都必须变成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陈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他已经逐渐熟悉的面孔，并不是游戏里的NPC。
他们没有存档，也和拥有女神加护的自己不同。
他们失败了，是真的会死。
陈浩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不断撕裂森林上空的黑色雷光。
洛维恩还在那里。
那个嘴上毫不留情、折腾了他一整晚的男人，用一场近乎虐待的狠厉训练，硬生生教会了他如何预判魔兽的行动轨迹。
但也是那个他在最后的生死关头，将自己推回了村子，留下来断后。
后背仿佛还残留着被推开时的力道。
陈浩忽然明白，洛维恩推回来的不只是他这个人。
还有这整个村子的生机。
这份意志，这团火种，他必须接过来。
陈浩的脑子忽然开始飞快转动。
摆在面前的死结很明显——他们耗不起一场持久战。
药剂不够。
魔晶石不够。
体力也不够。
只要战斗拖长，败局就只是时间问题。
可如果……
把“储备”这个前提拿掉呢？
如果不把魔力当作直接造成破坏的武器，而只是当作一个触发点呢？
用最少的魔力，撬动最大的破坏。
陈浩猛地抬起头。
“如果……”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眼神却亮得吓人。
“如果不用大量魔力，也能制造足够大的爆燃呢？”
艾莉西亚皱起眉。
“不用大量魔力？”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够强，而是储备不够，对吧？”
诺雅眼神微微一动。
陈浩继续说道：
“那如果魔力不负责成为爆炸本身，只负责触发爆炸呢？”
“你们不用拿自己的魔力去硬砸兽潮。”
“只需要用一点魔力，去引发材料和环境本身的力量。”
诺雅镜片后的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继续。”
陈浩看向贝尔娜。
“那天做蛋糕的时候，我和贝尔娜不是提炼出了类似面粉的细粉吗？”
贝尔娜微微一怔。
陈浩快速说道：
“如果能大量制作那种细粉，再用风魔法把它们吹散成粉雾，让它们铺满兽潮经过的低洼地，最后用很小的火源触发，就有可能造成大范围爆燃。”
这一番话砸下来，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奥鲁姆干巴巴地眨了眨眼，视线在陈浩和贝尔娜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拔高得有些失真：
“等等……你的意思是，用来做甜点、能吃进肚子的那种粉，能把外头那成千上万的魔兽给炸上天？！”
陈浩立刻点头。
“理论上，是。”
“粉末如果只是堆在一起，当然烧不了多快。可一旦散开，它和空气接触的范围会变得非常大。这个时候只要被点燃，燃烧速度就会瞬间放大。”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众人脸上的表情。
显然，单靠解释还不够。
陈浩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贝尔娜。
“能不能给我一点那种细粉？一点点就够。”
贝尔娜盯着陈浩看了几秒，随后从随身药草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封存瓶。
瓶子里装着一小撮乳白色细粉。
陈浩接过封存瓶，手指有些发抖。
他很清楚。
这个演示如果失败，自己接下来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人信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维尔格里斯。
“能不能做一个小型结界？留一个小缺口就好。”
维尔格里斯没有多问，抬手一划。
暗红色的魔纹瞬间在几人面前交织，化作一个水桶大小的半透明罩子。结界顶端，特意留出了一道细小缺口。
陈浩屏住呼吸，顺着那道缺口，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细粉倾倒进去。
“接着还需要一点风。”
他低声说道：
“让粉末充分散开就行。”
艾莉西亚抬起手指。
一缕极细的风在结界中旋转，带起那些细粉，让它们在结界内部化作一层淡淡的白雾。
陈浩看向贝尔娜。
“给它一点火。”
贝尔娜微微一怔。
“我？”
陈浩点头。
“对，就像你点燃炉火时那种最小的火苗，越小越好。”
贝尔娜抬起手指。
一簇细小的橙色火苗，在她指尖轻轻亮起。
她屈指一弹。
那一点橙色火苗穿过结界顶端的缺口，落进淡淡的白雾之中。
下一瞬间——
轰！
结界内部猛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火光。
火焰轰然膨胀，如同失控的猛兽般疯狂翻涌，裹挟着狂暴的气浪，狠狠撞上暗红色罩壁。
整座结界随之剧烈震颤，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不过眨眼之间，弥漫其中的白色粉尘便被火焰吞噬殆尽，只余几缕焦烟沿着罩壁缓缓升起。
周围死一般安静。
艾莉西亚冰蓝色的双眸微微睁大。
她很清楚，刚才贝尔娜释放的那点火苗，魔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样一簇小小的火，却在结界中爆发出了一瞬间足以撼动魔纹的冲击。
“原来……还可以这样。”
诺雅镜片后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低声喃喃道：
“不是用魔力制造破坏，而是用魔力触发材料本身的变化。”
陈浩立刻点头。
“如果能大量制作这种细粉，再用风魔法把它们铺满指定区域，让兽潮自己冲进去……”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不再是恐惧。
而是所有人都在思考。
贝尔娜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她闭上眼，迅速在脑中盘算村里的库存、植物种类、提炼速度和可用材料。
片刻后，她睁开眼。
“现成细粉不够，但类似的植物素材有。”
她抬起手指，开始一项项列出。
“白绒麦芯可以提炼轻粉，扩散性很好，但目前储量很少。”
“风干根薯髓出粉量更高，粉质较重，可能不容易被风吹散。”
“月绒果壳可以提炼出极细的干粉，可以当主料。”
“另外，还有几种魔植种子可以作为粉基，里面含有油性成分。如果比例控制得好，爆燃效果也许会更强。”
陈浩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了这些特性材料一定能制造出威力更强的爆炸。
一旁的诺雅也展开了魔力制成的战场图。
淡蓝色的地形轮廓在众人面前迅速铺开，东侧林道、黑石坡、低洼谷地、兽潮推进路线，全都以光线形式浮现出来。
她的手指在黑石坡前方一点。
“这里。”
“黑石坡前方有一处天然凹地，地势下陷，兽潮经过时会短暂停滞。”
诺雅指尖快速划过，一片淡白色区域覆盖在凹地中央。
“如果只覆盖最低洼的核心区域，不追求整条战线全部铺满，按照刚才结界内的爆燃效果推算，大约需要三十七桶到四十二桶细粉。”
陈浩听得头皮一麻。
“三十七桶？”
“能做。”
贝尔娜咬了咬牙。
“平时用来处理药草的分离阵，只要临时解除安全限制，可以在短时间内压榨出极限速度。”
维尔格里斯却皱起眉头。
“但解除安全限制后，分离阵大概率会过载烧毁，之后都无法再使用。而且……就算做出来，面对无穷无尽的兽潮，一次性爆炸真的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吗？一旦分离阵坏了，剩下的魔物我们依然无法抵挡。”
刚刚因演示成功而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现实蒙上了一层阴影。
陈浩死死盯着战场图。
“不对……先别急着算最大威力。”
陈浩抬起头，冷静地问贝尔娜：
“如果分离阵不完全解除限制，只是短时间提高速度，在不至于烧毁阵法的前提下，第一批最多能产多少？”
贝尔娜闭上眼，在脑中迅速剥离刚才的极限算法。
“如果只解除一层安全限制……最快能做出六到八桶。阵纹会过热，之后需要修复，但基本能撑过这遭。”
“那好，如果第一批完成后让阵纹冷却一小段时间，再继续处理呢？”
“或许短时间还能再做十桶左右。”
贝尔娜答道。
维尔格里斯沉声道：
“兽潮未必能给你们第二段制作和冷却的时间。”
“所以，第一批六到八桶不能追求杀伤最大化，而是必须打出足够大的混乱和停滞！”
陈浩低头看向战场图。
六到八桶，远远不够铺满黑石坡凹地，更无法制造吞没整个地面兽潮的大爆燃。
但如果换个目标呢？
陈浩盯着那片代表地面兽潮的红点，视线逐渐上移，最终落在上方密集盘旋的暗色光点上——黑羽鸦群与烬翼蝠群。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六到八桶，不够炸地面。”
陈浩抬起手，指向空中的魔物群。
“那我们就——炸天上！”
奥鲁姆张大了嘴。
艾莉西亚也微微皱眉。
“空中魔兽？”
“对！”
陈浩语速越来越快。
“黑羽鸦群和烬翼蝠群的飞行轨迹极其集中。我们不需要把粉末铺满整个低洼地，只要把第一批细粉送到它们最密集的高度，制造一层短时间悬浮的粉雾带，然后点燃！”
诺雅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
“那些魔兽不断扇动翅膀，反而会帮我们把粉尘混合得更均匀！”
“没错！”
陈浩点头。
“爆燃不一定能直接烧死所有飞行魔兽，但只要打乱它们的飞行平衡，它们就会成片地掉下来。想想看，天上的魔兽像下雨一样砸向地面，会发生什么？”
奥鲁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砸也能砸死地面那帮杂碎！它们会自相残杀、互相践踏！”
“对，而且地面兽潮的推进或许还会出现短暂停滞。这就能争取到制作第二批粉末的时间！”
诺雅在战场图上飞快推演，镜片后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亮。
“如果第一段空中爆燃成功，只要能在那一瞬间咬住兽潮的推进方向，把混乱的魔物往黑石坡前的凹地里压，或许真能争取到生产第二批粉末的时间！”
维尔格里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远处，黑色雷光再度撕裂夜空。
洛维恩的魔力波动正在变弱。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黑色雷鸣滚过森林上空。
这场原本只剩下撤离与死亡的兽潮，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反击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