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议厅内。
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一名身穿白金祭袍的男人猛地从石椅上弹起。灰白裂纹自他的右眼向外蔓延,不过眨眼工夫便爬满半张脸。
下一秒,他重重摔倒在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浑身剧烈抽搐。
几乎同一时间,高座前方的祭坛上,一枚浸泡在金色圣液中的灰白眼球猛然震颤起来。
眼球中原本流转的微光迅速黯淡,细密裂纹随之爬满表面。
议厅内,十余道目光同时落在卡恩与那枚眼球上。
高座上,银冠老人缓缓睁眼。
“卡恩,发生了什么?”
卡恩是聖教會的牧骸司祭,也是陳浩先前所經歷的那場獸潮真正的操縱者。
他以神眼作为锚点,将一缕残魂依附于神力,送入封印之地。
可就在刚才,寄宿其中的残魂突然破灭。
灵魂撕裂产生的反噬沿着尚未断绝的联系涌回本体,瞬间将卡恩重创。
“失败了……”
卡恩艰难抬头,眼中只剩惊恐。
银冠老人皱起眉头。
握住权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是那枚棋子判断错了时机,还是……她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银冠老人看向祭坛旁的一名灰袍司祭。
灰袍司祭立即将手掌按在面前的银色法盘上。
法盘表面的术式接连亮起,却始终无法越过某道无形的屏障。片刻后,所有光芒同时熄灭。
灰袍司祭摇了摇头。
“做不到。封印的力量已经恢复。”
“能够与这里建立联系的星位已经错开了。在下一个周期到来以前,任何联络术式都无法穿过那道封印。”
银冠老人眼中的寒意越发浓重,将目光重新落在卡恩身上。
“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由你来说。”
“封印之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恩声音发颤。
“兽潮发动时,那六人的伤势确实尚未完全恢复,一切都和预料的一样。”
“他们构筑的防线一度濒临崩溃。按照原本的推演,最多再过半个时辰,至少会有三人死在兽潮之中。”
银冠老人沉声问道:
“那为什么会失败?”
卡恩急促地喘息着。
“封印里多了一个人。”
银冠老人盯着他。
“什么人?”
“我不知道。”
卡恩的瞳孔缓缓收缩。
“我借助神眼注视战场,却始终看不见它的脸,甚至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不是人。”
“它更像是一团拥有模糊人形的黑影。”
银冠老人沉声问道:
“封印之地……难道出现了新的本源者?”
卡恩死死抓紧胸前的祭袍。
“我无法解释。”
“圣环会近期没有观察到封印之地出现新的封印波动。”
“而且……”
“那东西也不像正常被送进去的人。”
卡恩停顿了一下。
“这场兽潮之所以失败,也与它有关。”
“它将数桶粉尘抛上高空,再借魔兽的火焰将其引爆。”
“那场爆燃虽然没能摧毁兽潮,却彻底打乱了魔物的进攻阵形。”
“我才刚借助鹿群的精神网络重新控制住兽潮,那团黑影便再次将大量同样的粉尘撒向骨面鹿群周围。”
卡恩的声音逐渐绷紧。
“我见识过这些粉尘爆燃时的威力,深知一旦让本源者点燃它们,鹿群与神眼之间的联系就可能被彻底切断。”
“所以,我将鹿群积蓄的力量全部灌入神眼,锁定准备点燃粉尘的本源者发动了神罚。”
“可就在神罚即将命中的瞬间,那团黑影突然从那名本源者脚下冲出,自己挡了上去。”
银冠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然后呢?”
卡恩喘息片刻,才声音发颤地继续说道:
“神罚贯穿黑影的胸膛,随即开始分解它的身体。”
“可就在黑影即将消失时,大量白色光点突然从其体内浮现。”
“神眼立刻变得难以控制,无论我如何催动,汇聚的力量都会自行溃散。”
卡恩的手指深深抠进石面。
“也就在这时,本源者点燃了粉尘。”
“爆燃瞬间吞没鹿群,骨面鹿王与神眼之间的联系同时崩溃。”
“我不知道那些白光究竟是什么。”
“但它对神眼造成的干扰,与封印之力极为相似。”
议厅内顿时陷入死寂。
咔嚓。
银冠老人手中的权杖缓缓陷入石面。
为了获取足以延缓星系崩塌的力量,他们背着圣环会,趁两界星位短暂相连之际,以积攒多年的圣愿强行催动神眼,在封印之地建立锚点,试图夺取不属于他们配额的本源之力。
可如今,计划彻底失败。
埋在封印之地里的那枚棋子,也暂时失去了联系。
一名老司祭看向祭坛上布满裂纹的神眼,脸色越发惨白。
“神眼已经彻底损毁。”
“没有它锁定坐标,就算我们在下一次星位重合前,积攒起足够的圣愿,也无法再次与封印之地建立联系。”
老司祭的声音微微发颤。
“等那件事真正发生……”
“我们拿什么撑过去?”
议厅角落,一名身披暗红祭袍的女司祭忽然开口。
“还有办法。”
她展开大陆地图,手指落在西南方的莱恩希尔王国。
“在这里引发一场魔潮。”
众人神色骤变。
一名年轻司祭忍不住开口:
“莱恩希尔王都人口稠密,一旦魔潮彻底失控,死伤甚至可能波及数百万人。”
女司祭却只是平静地说道:
“正因如此,才有价值。”
“绝望中的祈祷、临死前的恐惧,以及死者逸散的生命,都会化作圣愿。”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圣库便能重新填满。到那时,维持通道所需的圣愿便不再是问题。”
年轻司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可他们都是吾神的信徒……”
“他们会成为殉道者。”
女司祭冷冷打断他,手指随之点向王都中央。
“更重要的是,莱恩希尔王都一旦陷入绝境,王室便有可能重启封存了千年的英雄召唤。”
听到“英雄召唤”四个字,在场几名司祭的脸色同时发生了变化。
年轻司祭更是猛地抬起头。
“你疯了吗?”
“那项仪式为什么会被封存,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暗红祭袍的女司祭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当然清楚。”
“英雄召唤能够从其他星系选中那些体内拥有庞大而纯正世界本源之力的个体,并将他们强行带到我们的世界。”
“被召唤者此时刚刚完成跨界,体内的本源之力正处于最不稳定的状态。”
“只要趁这个机会发动万灵归源圣仪,再以魔潮中死去之人的生命与圣愿作为养料,就有机会将其强行剥离,凝炼成属于我们星系的伪源核。”
女司祭的指尖缓缓移向那枚已经濒临破碎的神眼。
“至于那名被召唤者的一只眼睛……”
“也正好可以用来作为修复神眼的材料。”
议厅内一时间无人开口。
女司祭平静地继续说道:
“伪源核虽然远远无法与真正的本源之力相比,却已经足够让我们的世界再撑过一个周期。”
“甚至我们还能借助伪源核这股力量,在圣环会中夺得真正的主导权。”
老司祭死死盯着她。
“为了多活一个周期,就要牺牲几百万人?”
“千年前那一次召唤带来的后果,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女司祭淡淡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女司祭微微抬起眼,平静地说道:
“继续遵守那些规矩,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死。”
议厅再一次陷入死寂。
银冠老人缓缓闭上双眼。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启用灾种。”
“一个月后。”
“在莱恩希尔发动魔潮。”
同一时间。
兽潮后的村庄,被焦烟与药味笼罩。
圆桌周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奥鲁姆几次张口。
最后都没能发出声音。
贝尔娜低着头。
手里还攥着陈浩与她记录配方时用过的纸张。
洛维恩靠在墙边。
胸前和左腿都缠满了绷带。
目光却始终停在窗外。
艾莉西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怀里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书包。
那是陈浩留下来的东西。
许久。
维尔格里斯率先打破沉默。
“没有找到。”
平静的声音在圆桌旁响起。
“村里。”
“森林。”
“战场附近。”
“包括他最后消失的位置。”
“全部检查过了。”
薇洛妮卡缓缓抬起眼。
“但那些白光确实在保护陈浩。”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还能找到他的灵魂……”
“或许就还有办法把他带回来。”
圆桌旁再次安静下来。
艾莉西亚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书包。
手指一点点攥紧肩带。
“他没死。”
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同时看向她。
艾莉西亚抬起头。
冰蓝色眼眸异常认真。
“至少……”
“我不认为他已经死了。”
洛维恩没有反驳。
奥鲁姆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因为他们同样如此希望。
维尔格里斯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
“这道封印存在了多久。”
“你们都很清楚。”
“我们尝试过多少种方法。”
“你们也一样清楚。”
破坏。
空间转移。
灵魂脱离。
甚至试图沿着封印运转最薄弱的位置强行穿越。
结果无一例外。
全部失败。
“可陈浩出现的时候,封印没有出现任何被穿越的反应。”
“现在他的灵魂气息消失了。”
“封印同样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维尔格里斯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才是我们今天真正该讨论的问题。”
艾莉西亚听到这里。
终于抬起眼。
“那股力量根本没有突破封印。”
众人看向她。
“它绕过去了。”
艾莉西亚声音很轻。
“就像这道封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圆桌旁。
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自己曾经一次又一次挑战过这道封印。
可没有任何人成功。
偏偏一个来到这里时只有一级。
甚至连最基础魔法都不会使用的少年。
做到了他们数百年来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洛维恩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平时的轻佻。
他看向维尔格里斯。
“你真的还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
维尔格里斯没有回答。
倒是诺雅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圣典。
“原本我也认为是巧合。”
“毕竟我们来自完全不同的时代。”
“不同的地区。”
“甚至来自不同的种族。”
她抬起头。
“可陈浩出现以后。”
“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我们这些人的经历。”
艾莉西亚的目光微微一动。
诺雅继续说道:
“艾莉西亚。”
“你一直认为,魔法并非只能依赖天赋与传承。”
“术式可以被拆解,也可以被修改。”
“那些看似只属于少数人的力量,本身也应该存在能够被理解的规律。”
艾莉西亚没有反驳。
“奥鲁姆。”
“你从来不相信血脉与天赋,能够决定肉体最终抵达的极限。”
奥鲁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贝尔娜。”
“你不愿意把自然中的知识永远留在经验与口耳相传里。”
“植物、环境、材料之间存在的规律,在你看来,同样能够被观察、记录和总结。”
贝尔娜安静地听着。
“薇洛妮卡。”
“你试图证明灵魂、欲望与精神并非不可触碰的神秘领域。”
“哪怕是人的意识,也应该拥有能够被观测的结构。”
薇洛妮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洛维恩。”
“那些被许多人归结为直觉、经验,甚至运气的野外生存方式。”
“在你看来,也不过是能够被不断验证与重复的判断。”
说到这里,诺雅的目光随即落向圆桌主位。
“维尔格里斯。”
“你曾经将结界、契约与束缚术拆解成同一套规则。”
“甚至证明了那些被世人认为必须由神明见证,才能真正成立的誓约……”
诺雅停顿了一下。
“凡人自己,同样能够完成。”
“至于我。”
“我曾经否定过神谕所说的绝对未来。”
“如果所谓预言真的不可改变。”
“那它就不应该因为观察、选择与行动发生变化。”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研究的东西不同。”
“走过的道路也完全不同。”
“可是最后……”
“我们似乎都做过同一件事。”
“把那些原本只能归于神明、天赋、血脉或者神秘的东西。”
“变成凡人能够理解的规则。”
圆桌旁。
彻底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
从来没有人这样总结过。
他们当然知道彼此过去的一部分经历。
也知道在来到这里以前。
几乎每个人都曾被冠上异端、禁忌、僭越之类的名字。
可过去数百年。
所有人都只认为,那是彼此各自时代留下的问题。
直到现在。
当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经历被摆到同一张桌面上以后。
某种让人不愿深想的共同点。
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奥鲁姆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
“有人因为这个,把我们全部抓到了这里?”
“不能这么确定。”
诺雅立即摇头。
“我们只有结果。”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谁建立了封印。”
“更无法确定,我们被送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薇洛妮卡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空药瓶。
“不过至少有一点。”
“如果只是巧合……”
她抬起眼。
“那这个巧合未免也太整齐了。”
洛维恩忽然看向圆桌中央。
“那陈浩呢?”
众人微微一顿。
“他和我们有什么共同点?”
没有人立刻回答。
陈浩来到这里的时间太短。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过去。
唯一能够确认的。
只有那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还有……
艾莉西亚缓缓抬起头。
“他在改变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艾莉西亚声音平静。
“奥鲁姆的发力方式。”
“贝尔娜提取蜜根藤的方法。”
“我的魔法结构。”
“就连这次兽潮。”
“也是因为他的想法,才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解决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
“陈浩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
“但他让我们这些自以为已经走到领域尽头的人……”
“有机会窥见更高处。”
听完这番话。
维尔格里斯沉默了许久。
才低声说道:
“也许。”
“他和我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洛维恩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维尔格里斯抬起头。
“我们是被封印规则困住的人。”
“而陈浩……”
“可能是根本不在这套规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