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卖券收的钱,在进城北运之前,要先在仓里过一夜。
仓在教堂后街,外面看是存圣水的,门口挂的牌子写着“圣物重地”。贝拉三天前就让人盯上它了:每半个月,券银在这里装箱,午夜入库,天亮时押走。
盯梢的是个卖炭的,盯了三天稍卖了三天炭,记下了一整套规矩:
仓门一晚开两次,入库一次,押运一次;守卫两班倒,一班四个人,换岗的空当大约半刻钟;后墙根有个狗洞,狗去年死了,洞还在,用一块石板虚掩着。
“狗洞不走。”贝拉听完说,“走门。”
那门口的守卫怎么办?”
“换岗的时候,门没有守卫。”贝拉说,“走洞,出来一身土;走门,出来两个人。这城半夜走路的人多了,不差我们两个。”
伊莲娜把盯梢的记录要过去,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还回去。
“空当没有半刻钟。”她说,“三晚里,两晚半刻,一晚只有小半刻。按短的算:从巷口到仓门四十步,黑地里走六十息。富余是小半刻减六十息。”
“够开门吗?”
“你开锁要多久?”
贝拉想了想:“三息。”
“那就够。”伊莲娜说,“但只够错一次。”
白钰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饼,掰了一丁点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没尝出味儿。
这才想起来:味道这件事,如今归另一个样子管。这具身体不变回白瑜,就什么都尝不出来。
“两个人。”贝拉说,“我和莱昂纳德。威廉姆守马车。”
“咱呢?”白钰问。
“你留下。”贝拉说,“雷尔娜昨夜吃了一夜的灯火,今夜据点不能没有一双眼睛。”
“我留下陪她。”伊莲娜说,
“一双眼睛看地窖,一双眼睛看街外。”
【又是看家。】
【咱俩总得有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在账上。】
出发之前,莱昂纳德往马车上搬了两口空木箱。
“干什么用?”贝拉问。
“装钱。”他说,“查账是查,顺手拿回来,也算是赚了。”
贝拉看了他两秒。
“只拿账。”她说,“拿了钱,明天全城都知道仓进了贼。只拿账,他们丢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敢声张。”
莱昂纳德把木箱卸了下去,一句话没说。
【他其实不是想拿钱。】
白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是想拿点什么。二十七户家属安排好之后,他总得拿点什么。
午夜,两具身体都没睡。用不着下楼:这对耳朵,三条街外一根车轴响,听得见。白钰钻在被窝里听;伊莲娜靠着床头,面前摊着三条街的草图,手里捏着炭笔。
换岗的空当,小半刻钟。
先走的是威廉姆的马车,从仓前街上“路过”,车轴恰到好处地响了一声,四个交班的守卫都扭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两条人影已经贴上了仓门。
伊莲娜在心里起数:一,二,三……
仓门的锁是教会的老式铜锁。贝拉蹲下去,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签,捣鼓了三下,锁就开了。
【她还会这个?】白钰在被窝里想。
下城区学的。她会的很多东西,都不是总督该会的。
她学这些的时候比现在的白钰大不了几岁。
你猜她那时候,开的是什么锁?
白钰没猜。有些锁,猜出来比开锁还凉。
……十九,二十。门在她们身后轻轻掩上了。伊莲娜勾掉第一笔:进。
仓里比外面黑,黑得有分量,一排一排的木架像站着的队伍。莱昂纳德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钱,是贴墙听了一圈,听了十息,才回头点头:空的。
仓里一排一排的木架,架上码着钱箱。莱昂纳德一架一架点过去,点得飞快。
“四十七箱。”他说,“一箱两百银币。这半个月,九千四百枚银币。”
“记在明账上的是六千。”贝拉已经找到了账房桌。桌上的大账册用铁链拴着,她翻开,就着窗外月光看,“三千四,不走账。”
“那这些钱去哪了?”
“材料。”贝拉翻到账册后页,“银,盐,旧神殿的石头,石头也要钱买,你信吗?水银,一罐八十。火油,十桶。还有这个。”
她的手指停在一栏上。
“‘耗材’。”她念出来,“一名,四十银币。”
莱昂纳德凑过来看。
“耗材是什么?”
“按 名 数,你说是什么?”贝拉说,“一名,就是一个人。四十银币,买一个人。”
“四十。”莱昂纳德说,“一匹马,六十。”
“嗯。”贝拉说,“马比人贵。这个价钱,是算过的。”
莱昂纳德把手按在账册上,按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一页按穿。
她继续翻。翻过材料是支出,翻过支出,是各家圣殿的认捐明细。手指忽然停住了。
停在“蒙特福德”四个字上。
“首府,蒙特福德府,认捐功德三千。”她念得很慢,“祈福:家主早日康复。”
仓里静了一息。
“这是我家的账。”她说,“三千金币,替我爹买功德。经手的是我家的老管家,日期是上个月。”
“贝拉……”
“我爹的药钱,三个月一结,八百。”贝拉说,“三千买功德,八百买药。我家的账房先生,把这两笔记在同一页上。”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和莱昂纳德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把手按在账册上,按得很重。
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
“这一页撕下来。”嘴里呢喃 “回去再哭。”
她撕下那一页,和账本一起收进怀里。从头到尾,她的手没有抖。
【她说“回去再哭”。】白钰在三条街外听得发怔。
她说给自个儿听的。她这种人,哭也要先记着,记了才准哭。
伊莲娜的数断了。
方才数到第几息来着。撕纸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没有;她的数就是被它冲散的。伊莲娜重新起,起了两遍才对上钟声:三声。
三千金币,八百药钱,记在同一页上。她替贝拉核了一遍,记在只有自己看的那页。有些账,替人记着,比劝一句“别难过”管用。
仓里很静。
“贝拉。”
“继续查。”贝拉说,“回去再生气。”
最里面的架上,锁着一只小些的铁柜。
柜里不是钱。是一摞名册。
《救济功德登记册》。一本一本,按月份码着,码了十一年的量。贝拉抽出最近的一本,翻开。
姓名。住址。功德点数。支取记录。
记得很细。细到不像救济账,像货单:某月某日,某人,领粥一碗,记功德一点;某日,领饼一张,记一点;某日,领圣水一盅,记两点。每一笔的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个没画完的圆。
“这个符号是什么?”莱昂纳德问。
“记号。”贝拉说,“领一次,记一笔,画个记号,他们在数这个人来过几次。”
“数次数做什么?”
“常来的,是离不开粥的。”贝拉说,“离不开粥的,是失踪了也不回有人找的。”
莱昂纳德凑过来看,一眼就定住了。
“这个我认得。”他指着一个名字,“东城根的老瘸子,每天来领粥。这个,河沿的寡妇,带俩孩子。这个——”
他的手指往下走,越走越快。
“全是领粥的。”
“全是登记过的。”贝拉说。
名册的后半本,每一个名字后面,多了一栏。栏里画着符号: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一道杠。
莱昂纳德翻过几页。画杠的名字里,他认得的那几个,已经很久没来领粥了。
“老瘸子。”他说,“上个月还替我修过车轮。收了两个铜板,找了我一个。他说,修车轮的手艺不能贱卖。”
他翻到下一页。
“河沿的寡妇。大的那个孩子,上月还给我送过一筐鱼。”
再下一页。他不出声了,只是翻。一页,一页,一页。翻得越来越快,越往后,杠越多,圈越少,像一场下了十一年的雪,把名字一个一个埋掉。
“杠是什么?”
贝拉没有立刻答。她把名册又往后翻,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已涤。”
“已涤。”莱昂纳德念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飘,“已涤是什么意思?”
“功德登记,”贝拉说,“登记的不是功德,而是库存。”
她把名册合上。
“救济对象,就是实验资源。先登记,再画圈。画圈的是候选,画杠的是用过的。用过的那就叫已涤。”
莱昂纳德一把抓起名册就要走。
贝拉按住他。她的力气不大,按得很准,按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拿出去,天亮全城就知道了。”她说,“全城知道,教会就会烧仓,杀多纳图斯,然后说名册是异端伪造的。马尔库斯做烈士,我们做异端。”
“那这些人就白死了?!”
“记在账上。”贝拉说,“核清楚。一笔都不会少!”
“又是账!”莱昂纳德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得发抖,“小姐,账上这些人,我认识!老瘸子上个月还替我修过车轮!”
“所以你要让他们死得有用。”贝拉看着他
“有用?!”莱昂纳德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老瘸子死了,换一份名册;名册搁在铁盒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特使;特使来了,看一眼,说一句‘知道了’。小姐,这就是你说的有用?”
一阵沉默后是贝拉的回答
“是。”
“那我妹妹呢?”莱昂纳德逼近一步,“她也是账?她也是‘再等等’?她屋里的灯一夜一夜地灭,你跟我说,记在账上?”
“你妹妹那一栏,我会记在第一页。”贝拉说。
莱昂纳德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急?”贝拉的声音压得比他还低,低得只剩气音,“我爹的功德,三千金币,记在他们账上;我家的管家,替他们收钱;我的城,一天三万人排队给他们喂食。我每天晚上把这本账一遍遍的翻,翻一遍,才能睡着。你跟我比谁急?”
她喘了口气,把声音收回去。
“但是急,是给自己的。账,是给死人的。”她说,“死人不要你急,死人要你准。”
“但他们都是活人!”
莱昂纳德瞪着她。瞪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把名册塞回她手里,自己转身走向门口,肩膀撞在门框上,也没停。
贝拉站在原地,把那本名册又翻开。
她找到老瘸子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那里有一本书的轮廓。
动作很快。快得像偷。
她把那一页账,当遗物收了起来。
嗯。三条街外,伊莲娜听见了那声很轻的纸响。半天,后半句才跟上来:她自己的那一页,不知道谁替她收。
清晨,押款的队伍出城。威廉姆的马车远远地跟了两条街,回来复命:方向正北,和暗账记的一样。
伊莲娜在据点门口等着,抱着一摞新灌的油灯——地窖的灯又不够了。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莱昂纳德径直走向地窖,把灯从她怀里接过去一半,一句话没说,下去点灯了。
贝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她问。
“嗯。”伊莲娜说,“隔三条街,也都听见了。”
“那就省得我再讲一遍。”贝拉说,“名册和暗账,都在铁盒里。铁盒——”
里屋有动静。白钰揉着眼睛出来了,头发睡得乱翘:本来竖着耳朵陪听的,后半夜先撑不住了。
“铁盒你拿着。”贝拉说。
“咱拿?”
“你拿。”贝拉说,“教会搜得到总督府,搜得到据点,搜不到一个送粥的小学徒。”
她把铁盒递过来。铁盒不重,白钰接的时候却晃了一下。
【这盒子比咱想的沉。】
沉的不是铁。不用谁点破,接盒子的时候,手腕已经知道了。
莱昂纳德从地窖上来,在门口等贝拉。天亮了,总督得在总督府醒来。
“伊莲。”贝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叫了一声。
这个叫法,她一年用不了几回。
“嗯。”
贝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了,却又没说。
“……没什么。”她说,“去睡觉吧”
她和莱昂纳德一前一后走进巷子的黑里。
伊莲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她大概知道那声“伊莲”后头跟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莱昂纳德一句话没说
贝拉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