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说完周家媳妇难产丧子的往事,店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傍晚的风刮过巷子,吹得玻璃窗微微作响。老人坐在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糕点的布袋子,脸上带着几分唏嘘。
当年整条巷子的街坊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会主动提起,生怕戳破夫妻俩的伤口。日子一年年往下过,这段伤心事,也就慢慢被日常琐事掩埋。
“木箱里面的东西,外人没有谁完整见过。”老奶奶低声说道,“只听零碎说起,里面是提前备好的婴儿布料,还有周先生写的一些话,本来是留给那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林知夏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不停追问老人,只是顺着对方的讲述,一点点拼凑周家过去的经历。
苏晓身体往前靠了靠,目光盯在铜锁锁舌那处刚刚发现的凹槽上。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上去反复观察,手刻意避开锁身氧化生锈的地方,怕把锁给弄坏。
“这个凹槽不是常年使用磨出来的。”苏晓皱着眉判断,“边缘打磨得很规整,要么原来的钥匙缺了一部分,要么锁芯里面藏了卡扣机关。”
沈屿伸出手,指尖搭在铜锁外壳上。他没有全力动用自己的能力,只是静静感受锁里面流淌出来的情绪。
比起之前那股孤单压抑的感觉,现在多了一点淡淡的暖意,是周家夫妻无数次对着木箱静坐,慢慢积攒下来的惦念。
一些零碎画面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下班回家的周先生,独自爬到阁楼,靠着木箱坐在地上。他不会去开锁,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抬手轻轻敲一敲锁身,什么话也不说。
“周先生性格内向,心里再难受也不会表现出来。”沈屿缓缓说出自己看到的片段,“在外人面前照常生活,只有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到阁楼待一会儿。”
老奶奶点了点头,证实了他说的情况。
天色越来越暗,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店里。老奶奶准备起身回家,临走前告诉他们,老居委会的旧址保存着早年住户登记台账,记录的内容比档案馆删减过的户籍档案要完整得多。
送走老奶奶,店铺里面重新归于平静。三个人稍微歇了歇,冲淡了刚才沉重的氛围。
苏晓小心把铜锁放到一块黑色绒布上面,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她前段时间整理工作室,翻出来一套老式锁具的拆解工具,正好可以拿来研究这把铜锁。
“明天我把全套工具带过来,试着把锁芯拆开。”苏晓看向沈屿和林知夏,“搞清楚内部是什么结构,就能知道这个凹槽有什么用处,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线索。”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把记满线索的纸张整理好收起来。
“明天一早我就去老居委会那边。”林知夏安排道,“尽量把周家居住的时间,还有家里人员变动的情况核实清楚。”
“我照常看店,下午去找陈老伯。”沈屿说道,“问问周家搬离老巷之后过得怎么样,还有当年木箱为什么一直留在阁楼里面。”
档案考据、物件拆解、邻里口述,三条调查方向依旧同时推进,相互对照印证。
夜里没有上门的客人,小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三个人坐着闲聊,暂时不去想案子的事情。
林知夏抱怨整理旧卷宗的难处,很多老纸张质地很脆,稍微用力就容易碎掉,还要辨认老一辈潦草的手写字迹。苏晓说起维修老相机碰到的麻烦,不少零件早就停产,只能自己手工打磨复刻。
沈屿安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顺手把柜台上面散乱摆放的旧物件归置整齐。
平时这家铺子大多只有他一个人,苏晓和林知夏经常过来,冷清的店里才多了不少烟火气息。
林知夏坐得久了,肩膀和脖子发酸,沈屿把店里备用的小靠枕递了过去。苏晓看在眼里,嘴角浅浅扬了一下,没有多说调侃的话。
几个人之间的关心简单自然,暧昧藏在日常相处的细节里,没有刻意升温,也没有越界的举动。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老巷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沈屿早早打开店铺卷帘门,简单收拾完,就走到巷口,找到了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的陈老伯。
老人慢慢回忆往后发生的事。周家夫妻之后再也没有要孩子,两个人互相陪伴过完了大半辈子。
搬离老巷的时候,他们放不下阁楼那只木箱,特意托付给相熟的邻居,反复叮嘱绝对不要随便打开。
后来旧城拆迁,工人清理阁楼,把木箱搬了出来。箱子里面的布料经过几十年岁月,早就受潮腐烂,唯独这把铜锁完好无损,混在一堆废弃旧物里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送锁过来的妇人手上。
沈屿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回到店里的时候,苏晓已经带着工具过来了。
她在柜台铺上绒布,摆开螺丝刀、细毛刷等工具。锁芯里面锈迹很多,开合卡顿,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锈蚀,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把整个锁芯完整拆开。
锁芯深处卷着一小片牛皮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完整的“安”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临摹上去的婴儿脚印。
这就是锁身内侧那处残缺刻字的原型,周先生不光把字刻在了锁的内壁,还把这张纸片藏进锁芯深处。
差不多同一时间,林知夏从老居委会带回了原始台账。泛黄的纸页上面清清楚楚登记着周家夫妻的信息,还有一笔被轻轻划掉的待产备案,本子上也写好了二人晚年搬家之后的地址。
台账夹层夹着一张老旧的邻里合照,年轻的周先生和周太太并肩站在一起,眉眼温和,眼里满是对往后生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