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拾光旧货铺,临街店铺的灯光一盏盏接连熄灭,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店铺内部只开了桌面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线局限在柜台一小块区域。陆明远遗留下来的几本旧笔记本整齐摊开在台面上,纸张泛黄发脆,不少页面边缘已经磨损卷边。
林砚、陈屿、沈砚秋三人围坐在柜台旁。为了避免手上油脂损伤老旧纸张,所有人都戴上薄薄的棉纱手套。
“陆明远漂泊几十年写下的内容,体量不小。”沈砚秋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封面,“不能只看正文,批注、页边空白、夹缝随手写下的短句,往往藏着最关键的信息。很多不方便直白写在正文里的事,人们习惯随手记在边角。”
陆明远当年身处险境,一辈子隐姓埋名。很多敏感内容,他不敢大段写在正文,只能以零碎短句、代号的形式留在书页缝隙。
三人分工,分开翻阅不同的本子。
陈屿负责最早的两本,记录的是他刚离开本地之后那几年的漂泊生活。本子里大量记录各地风物,山区的民俗、小城老街的见闻,文字之间夹杂着压抑的自我反省。
可以看得出来,当年做出转移青铜匜的抉择之后,陆明远长久活在愧疚之中。他害怕文物出事,也愧疚于自己背上逃犯一样的身份,连累身边亲友。
正文大部分都是见闻感悟,极少直接提及一九七八年事件。
陈屿一页一页慢速翻过,目光不放过页边任何一处墨迹。翻到本子后半部分,一处书页侧边,有一行字迹很小,墨水很浅的手写批注。字写得很紧凑,几乎快要挤进装订夹缝。
“找到了一点东西。”陈屿压低声音。
另外两个人立刻凑过来。
台灯压低角度,光线斜斜打在纸页夹缝。那一行字很短。
“桂兰南下,渡水染疾,江边小镇,故人收骨。”
桂兰,就是何桂兰。
短短十四个字,揭开了她最终的结局。
“渡水染疾,江边小镇,故人收骨。”林砚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当年何桂兰独自南下,路上涉水之后染上重病,在江边一处小镇离世。最后是一位旧相识,收敛了她的尸骨。”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关于何桂兰结局的直接记录。
但信息依旧有限。没有写出小镇名字,没有写那位收殓尸骨的故人究竟是谁。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故人,会是谁?”沈砚秋眉头紧锁,“是当年档案馆的旧同事?还是她南方的亲友?”
没有人能够立刻给出答案。
“继续往下找。说不定后面还有补充。”林砚说道。
三人继续埋头翻阅笔记本。
陆明远的文字断断续续,有的年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年份整本只有寥寥几页。他居无定所,有时候连纸笔都很难获得。很多回忆被压在心底,隔很久才会写下一两笔。
往后翻了大半本,又一处页脚的小字,进入视线。
“敬之所托之物,交予知交之女,守密,勿寻。”
敬之,指代沈敬之。托之物,就是那只铁盒。
这句话解开了一部分谜团。二十多年前,从沈敬之老院里取走铁盒的中年女人,并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是沈敬之一位旧知交的女儿。
沈敬之早已经做好安排,把记录关键笔录的铁盒托付给老友的女儿。并且留下嘱咐,拿到东西之后,希望旁人不要前去打扰寻找。
“守密,勿寻。”陈屿念出这四个字,“沈敬之主动要求,不要让人追查铁盒下落。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人知晓铁盒的去向。”
沈敬之担心铁盒里面记录的内容,一旦流传出去,会再次惹来祸端。所以他宁愿让这份证据隐匿在民间,也不愿意让它轻易暴露在风险之下。
“可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加不能贸然四处打探。”沈砚秋神色凝重,“这是沈敬之本人的意愿。如果铁盒现在还平安保存在知交之女后人手上,我们大肆搜寻,反而违背他生前的嘱托。”
线索找到了,却不能主动去深挖。这是一道两难的坎。
铁盒里面是完整的笔录,可以把整件案子证据链补到完美。可遗物主人临终的意愿,同样需要尊重。
林砚靠在椅背上,沉默思考片刻。
“我们不主动上门寻访。”林砚慢慢说出想法,“但是可以留下口子。如果未来某一天,持有铁盒的后人,愿意把东西公之于众,我们拾光旧货铺,可以成为那个对接的节点。我们不去搅扰别人的生活,只静待缘分。”
众人都认可这个方案。
沈敬之耗费一生保守秘密,他的嘱托应当被尊重。铁盒这件事,暂时只能到此为止。
现在剩下的明确目标,就是何桂兰。
笔记本只写了江边小镇,故人收骨。没有地名,没有人名。想要找到那处埋葬何桂兰的江边小镇,难度依旧很大。
“陆明远写下这条记录的时候,距离何桂兰离世,已经过去很多年。”陈屿翻回书页,“他也是听别人转述得来消息,自己并没有亲身去过那座江边小镇。所以记录才会这么简略。”
陆明远一辈子漂泊,也始终没有机会去到何桂兰的埋骨之地。
整本陆明远的遗物全部通读完毕。
收获颇丰:陆明远完整后半生轨迹清晰;何桂兰离世的缘由得到确认;沈敬之铁盒持有者的身份背景,揭开一角。
但是地名、人名,这些关键实据依旧缺失。
沈砚秋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我回到单位之后,可以去查阅老的流动人口、信访旧档案。”她说道,“那个年代南下江边省份的人员记录,或许能筛选出蛛丝马迹。不过年代久远,档案残缺,不能抱太高期待。”
官方档案只能作为辅助,不能完全指望。
就在这时,店铺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车子没有停下,只是缓缓从门口马路驶过。
林砚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夜色下的街道,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驶远。没有停靠,只是路过。
“是他们。”林砚的声音沉下来,“监视撤走只是表面现象。对手没有彻底放弃,改成远距离迂回窥探。”
虽然协查被上级叫停,青铜匜已经进入专家组保管。但那伙觊觎先秦窖藏的人,根基没有被铲除。他们暂时失去抢夺文物的机会,却依旧在暗中留意所有和一九七八年旧事相关的人。
沈砚秋脸色也严肃起来。
“这点要有心理准备。”沈砚秋说道,“这次只是挫败他们抢夺文物的图谋,并没有把背后整条链条连根挖断。内部还有他们的关系网。只要先秦窖藏这个巨大的诱惑还存在,他们就不会真正罢休。”
青铜匜虽然被保护起来,铭文记载的窖藏信息,已经被顾崇山专家组严格保密。可只要有一丝机会,对方依旧会想办法打探线索。
“所以我们调查何桂兰这件事,也不能大张旗鼓。”陈屿说道,“不能到处公开打听,避免把我们的调查进度暴露给对手。”
一旦对手得知,他们在追查何桂兰的相关线索,很有可能顺着这条线索,再去挖掘当年事件更多的细节,寻找突破口。
几人简单商议之后,定下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陆明远这批笔记本、老照片,做好备份,原件联系顾崇山的专家组,做妥善归档保存。陆明远漂泊半生留下的文字,应当得到正式的留存。
第二,沈砚秋利用工作间隙,低调翻阅老旧档案,筛选和何桂兰南下相关的碎片化记录,不对外声张。
第三,拾光旧货铺这边,往后接收民间旧物的时候,多留意南方江边小镇流出的老物件,随缘寻找线索,不刻意大肆寻访。
第四,铁盒一事,尊重沈敬之“勿寻”的遗愿,不主动追查,只留下接收线索的口子。
商议完毕,时间已经接近深夜。
沈砚秋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店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柜台那一堆泛黄的笔记本。
“四位当事人,周启松、沈敬之、陆明远、何桂兰。”沈砚秋轻声说道,“这么多年,他们背负骂名,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现在平反的流程已经启动,可何桂兰,至今连确切的埋骨地点,我们都还找不到。”
这是心里一块沉甸甸的遗憾。
“慢慢来。”林砚说道,“旧物里面藏着往事,很多答案,需要时间慢慢浮出来。”
沈砚秋点点头,推开店门,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之中。
店铺之内,只剩下林砚和陈屿两个人。台灯依旧亮着,照着桌上那几本历尽风霜的笔记本。
“主线最大危机已经落幕。”陈屿把本子小心收拢,放进防潮收纳袋,“但是暗流还在,何桂兰下落依旧模糊,铁盒隐匿民间,对手依旧在暗处窥伺。”
“拾光旧货铺的故事,本来就不会一件案子就彻底结束。”林砚把收纳袋放到内侧储物柜,锁好柜门,“一件旧物引出一段往事,了结一部分,又留下一部分谜题。往后,还会有新的委托人带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上门。旧的谜团悬而未决,新的故事,也会接踵而至。”
窗外的老街安安静静,零星路灯照着空旷的人行道。无数被人遗忘的岁月故事,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等待被旧物牵引,重新浮出水面。
而一九七八年青铜匜事件留下的几道缺口,如同埋在泥土下的残碑,静静等待未来某一天,被命运再次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