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夜风,是浸骨的凉。
萧萧朔风卷着山野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深山古寺破败的木门上,发出吱呀嘶哑的哀响,像是岁月垂暮的叹息,又像是乱世苍生细碎的哭啼。
这座无名荒庙,早已废弃百年。
朱红庙门腐朽斑驳,大半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原木肌理。断壁残垣爬满墨绿青苔与枯黄藤蔓,屋顶瓦片残缺参差,漏出一大片空洞的天穹。漫天清冷月色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铺满地面积灰,也照亮了庙中触目惊心的惨烈与荒芜。
从坍塌的庙门入口开始,一道蜿蜒曲折的血痕,深深浅浅烙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血色早已凝固成暗沉的褐红,干涸、僵硬,浸透了石缝里的尘土,一路从山门延伸至庙堂正中。那不是一瞬泼洒的鲜血,是一个濒死之人,用最后一寸生机、最后一丝力气,匍匐爬行留下的生命轨迹。
每一寸血迹,都是一场绝望的奔赴。
庙堂中央,一道纤细的女子身躯静静倒伏在地。
她只是一介最普通不过的凡尘女子,无修为傍身,无仙骨庇佑,此生安分守己,温婉度日,却终究没能逃过乱世魔祸的屠戮。一柄漆黑的魔器利刃,蛮横贯穿了她单薄的胸膛,狰狞的伤口撕裂衣衫,早已不再渗血,却依旧能窥见当初那贯穿脏腑的可怖伤势。
魔修歹毒的戾气残留在她的周身,阴冷刺骨,一点点蚕食着她残存的体温与生机。
她早已没了呼吸。
双目轻轻阖起,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最后未尽的温柔与不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风尘与血色,眉头微蹙,不是畏惧死亡的痛苦,而是临终前放不下怀中稚子的绵长牵挂。
她的双手死死蜷缩拢在胸腹之间,以一种极致护拥的姿态,将怀中小小的襁褓牢牢护在最温暖的位置。
哪怕身躯冰冷死寂,哪怕魂魄已然飘散天地,这护犊的姿态,至死未松分毫。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庙中浮沉的灰土,拂动女子凌乱的青丝,也轻轻吹动了襁褓边角柔软的布料。
死寂的破庙里,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唯有风声呜咽,月色凄寒,衬得这一方天地悲凉到了极致。
谁也无从知晓,这位无名的凡人母亲,究竟爬行了多久。
魔修屠村的血色浩劫之中,她身受贯穿胸膛的致命重伤,拖着残破濒死的身躯,忍着脏腑碎裂的剧痛,一步一血印,从屠戮殆尽的村落逃入深山。她熬过撕裂骨肉的痛楚,扛过濒临消散的意识,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护住腹中刚刚降生的孩子。
她用尽余生所有力气,爬进这座无人问津的破庙,寻得这一方残垣遮蔽风雨,只为给襁褓里的孩子,留最后一丝安稳,留一线渺茫生机。
她熬到了这里,护住了孩子,却彻底燃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灯火。
从此人间再无她踪迹,只留荒庙一抔寒骨,一腔慈母热血,岁岁年年,任由风霜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轻盈的脚步声,轻轻打破了这满室死寂的悲凉。
夜风骤停,纷飞的落叶悬于半空,庙中肆虐的阴冷戾气悄然退散,一股温润清雅、宛若繁花盛放的清甜气韵,缓缓笼罩了整座破败古寺。
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缓步踏入山门。
女子一袭素白流云长裙,裙摆绣着隐现的浅粉花纹,随步履轻轻摇曳,似春风拂过繁花,温柔而圣洁。一头如云似雾的粉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精致的脸颊两侧,眉眼温婉清冷,眸底盛着山间月色与四季繁花的温柔。
她便是隐于凡尘山海,不问世事的花神。
岁岁朝朝,她守护世间草木繁花,静观凡尘生老病死,看淡人间离合悲欢,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淡然心性。可当目光落在庙堂中央那惨烈的一幕时,那双不染尘埃的清眸之中,还是悄然漫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悯与动容。
目光扫过满地蜿蜒的血路,看过女子至死护婴的姿态,感知着残留在空气里,那股极致温柔又极致坚韧的母性执念,花神的脚步缓缓顿住,心头轻轻一颤。
她见过修仙大道的杀伐纷争,见过神魔大战的尸骨如山,见过世间万般极致的苦难,却依旧会为这凡尘最纯粹、最无畏的母爱,心生恻隐。
一介凡人,蝼蚁之躯,面对凶残魔修,无半点还手之力。却凭着一份为人母的执念,以残破之躯抗衡生死,以凡骨血肉为新生稚子撑起一片生天。
何其渺小,何其伟大,又何其悲凉。
花神缓步走上前,轻柔的脚步声在空旷破庙中缓缓回荡。她微微俯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纯净的花木灵气,小心翼翼拂过地上女子冰冷的身躯。
刺骨的魔戾浊气被尽数涤荡消散,残留的血腥戾气缓缓褪去。
她轻声低语,嗓音温柔缱绻,似晚风呢喃,似花开轻响:“乱世浮沉,苍生皆苦。你以命护子,情深义重,执念赤诚,不负为人母一生温柔。”
“凡尘风雨皆已落幕,此后岁岁安然,无灾无难,不入轮回疾苦。”
话音落时,她抬手轻挥,温润的仙力化作无形屏障笼罩整座破庙。庙中纷飞的尘土尽数落定,满地干涸的血迹被温柔抚平,周遭凄寒的夜风彻底消散。
下一瞬,庙外山野泥土自行涌动、聚拢,化作一方平整温润的土冢,静静落在破庙后侧的梧桐树下。
花神轻柔托起女子冰冷的身躯,动作小心翼翼,极尽温柔敬重,将这平凡又伟大的母亲,轻轻安放其中。
一捧黄土,掩尽半生风霜,掩尽一世苦难,掩尽临终牵挂。
没有碑铭,没有姓名,无人知晓她的过往,无人铭记她的存在。可天地记得,晚风记得,这破庙寒夜记得,她曾以血肉为盾,护住一缕新生微光。
安葬完毕,花神缓缓转身,目光落回那方静静躺在青石地上的小小襁褓。
外界风雪凄寒,戾气弥漫,可那方襁褓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温柔护住,干净又安稳。
她缓步蹲下身,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撩开柔软的襁褓布料。
襁褓之中,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小女婴。
不过堪堪降生的年纪,身躯娇小脆弱,仅仅五十二厘米的小小身子,安安静静蜷缩着。皮肤是新生婴儿通透的奶白,眉眼精致小巧,鼻梁秀气,唇色粉嫩,安安静静闭着双眼,没有啼哭,没有躁动,安静得让人心疼。
许是被母亲以毕生温柔护佑,哪怕历经血色浩劫,哪怕身处荒庙寒夜,她身上没有半点戾气,没有半分惊惶,通体干净无瑕,纯粹得如同山间初生的月光。
世间至苦的绝境,孕育出世间至纯的新生。
花神静静凝视着怀中稚子,清眸温柔似水,心底的恻隐愈发浓重。
这孩子,生来便是孤苦。
出世便逢乱世魔祸,落地便失至亲,母亲血染荒庙,以身殉命,留她一人飘零世间,无依无靠,无根无凭。若今夜无人至此,待到天明风霜破晓,这小小稚子,终将冻毙于荒山荒庙,湮灭于乱世尘埃。
一念至此,花神轻轻伸出指尖,极轻极柔地触碰了一下婴儿温热的小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小小的婴孩似是感知到了温柔的善意,轻轻动了动小小的鼻尖,睫毛微颤,依旧安稳沉眠,温顺得让人心生怜惜。
“可怜稚子,生来离亲,月下失母,凡尘孤零。”
花神轻声呢喃,目光温柔缱绻,已然下定心意。
乱世无情,凡尘薄凉,她既撞见这场离别,便不会让这缕微光就此湮灭。
“从今往后,我护你长大,渡你离尘,免你流离,免你疾苦。”
她微微垂眸,望着漫天倾泻的清冷月色,望着荒庙之中这场天人永隔的离别,轻声为怀中婴孩定下姓名。
“你生于月下,别于至亲,前尘是月下离别,余生是崭新新生。”
“便名——月璃。”
“月是今宵离恨天,璃是澄澈无尘心。”
月璃。
一字藏尽前尘凄苦的离别,一字寄予往后澄澈无瑕的余生。
前半生,是母亲以命相护的月下别离;往后余生,是花神庇佑,澄澈坦荡,璃光满身的新生大道。
从此,世间无名孤婴,有了姓名,有了归处,有了护她一世安稳的亲人。
花神小心翼翼将襁褓抱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温润的仙力层层裹覆住小小的婴孩,隔绝所有寒意与尘埃,稳稳护住这缕纯粹的生机。
她最后回望一眼梧桐树下的新冢,轻声道:“你且安心,我必护月璃一生平安,教她知善恶,明本心,来日若有机缘,必斩尽世间魔邪,不负你今日舍命护子之恩。”
语毕,白衣粉发的身影抱着怀中安稳沉眠的小小月璃,缓步踏出破败荒庙。
夜风温柔,月色随行,漫天清辉洒落她的衣角,一人一婴,缓缓消失在深山暮色深处。
……
青山深处,云雾缭绕,远离凡尘乱世,隔绝人间杀伐。
此处四季如春,繁花常开,溪流潺潺,草木葱茏,是花神隐居千年的清净秘境。一座古朴雅致的原木小木屋,静静坐落于繁花密林之间,周遭落英缤纷,灵气氤氲,岁月安然。
木屋干净素雅,窗明几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花木清香,沁人心脾,与方才那座血腥凄冷的破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花神轻推木门,缓步走入屋内,将怀中的襁褓轻轻放置在铺着柔软棉絮的木榻之上。
她取来温热的灵泉净水,备好柔软干净的锦布,俯身温柔细致地为小小的月璃擦拭身躯。
动作轻柔缓慢,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生怕力道稍重,便碰碎了这脆弱易碎的小小生灵。
一点点擦去婴孩身上沾染的微尘与淡淡血渍,洗净凡尘带来的所有晦暗与凄冷。
随着擦拭,小小的婴孩愈发通透干净,肌肤莹白如玉,在木屋温柔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澄澈的柔光。
彻底清理干净后,花神俯身细细端详,看着襁褓中安稳沉睡的小小女孩,眉眼舒展,眼底满是温柔笃定。
“是个乖巧温柔的小姑娘。”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缱绻,带着释然与期许。
“月璃,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无人再敢伤你,无人再敢弃你。”
她静静伫立在木榻旁,看着初生的稚子,心中已然清晰了往后所有的培养前路。
月璃如今零岁,无修为、无体质、无血脉,是最纯粹的凡尘空白之体。
这般纯白无瑕的根基,看似一无所有,实则是世间最难得的绝佳道基。无先天桎梏,无血脉牵绊,无善恶执念,干净纯粹,可塑性冠绝诸天。
她不必急于让孩子修行问道,不必让稚子早早沾染杀伐纷争。
花神眸光温柔悠远,心中已然规划好漫漫前路。
幼时,她会护她无忧无虑长大,教她知温柔、懂善意、明本心,养一身澄澈心性,远离凡尘戾气与魔邪污浊。
待她年岁渐长,道心稳固,再引她感应天地灵气,踏入修行大道。
她会亲传自身花木生机大道,教她济世温柔之术,赐她繁花守护之力,让这生于苦难、始于离别的孩子,以温柔立身,以大道护身,将来既可守得自身安然,亦可护得世间苍生。
昔日魔祸夺她至亲,来日,她便亲手赋予这孩子凌驾邪魔、掌控自身命运的无上力量。
夜色安然,木屋静谧。
窗外繁花轻摇,月色温柔洒落,落在木榻上小小的孩童身上。
月璃依旧安稳沉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襁褓之中,眉眼干净,岁月静好。
她的故事,始于乱世最痛的离别,却终于神明温柔的救赎。
月下离尘千般苦,璃光新生万里途。
属于月璃的,崭新且漫长的一生,自此,温柔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