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古木遮断天穹,暗沉的树影铺落满山,将整片荒林衬得森冷幽暗。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枯叶簌簌狂响,裹挟着山野间粗砺凛冽的杀气,弥散在空气之中。
此处是东城外百里荒山,盘踞着一方臭名昭著的盗匪团。这群盗匪穷凶极恶,劫掠行商、屠戮路人、祸乱山野,麾下足足近百匪众,其中不乏数名凝魄境、灵海境修士坐镇,常年占山为王,无人敢轻易招惹。
今日这群盗匪不知天高地厚,听闻东方府嫡女出行采药,竟悍然设伏,妄图掳人勒索,劫掠珍宝。
他们万万不会知晓,自己招惹的,是一位藏万古仙王底蕴、压诸天万域的绝世存在。
林间杀气骤起,近百盗匪手持利刃,凶悍冲出山林包围圈,刀光寒芒森森,戾气冲天,嘶吼咆哮响彻荒林。
为首三名匪首气息凝练,皆是稳稳的凝魄境初期修为,周身灵力震荡,煞气滔天,手持开山大刀,面目狰狞凶戾,带着一众匪众合围而来,杀意凛冽。
烟尘滚滚,刀光密布,寻常修士见此阵仗,早已心惊胆寒、落荒而逃。
可立于包围圈正中央的月璃,身姿纤细清泠,一身素色布衣孑然独立,面对满山林匪、漫天杀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无风自动,衣袂微扬。
她周身没有掀起半分磅礴灵力异象,没有骇人的天道威压,仅仅是静静伫立,便自带历经万古杀伐的漠然冷寂。
此刻跟随而来护场的东方洛璃,立在山林高石之上,墨衣飒然,眉眼冷冽,原本已调动府中侍卫,准备出手清剿这群不知死活的匪众。
可下一瞬,她眸光骤然一凝,止步不动。
因为场中那道素衣身影,已然动了。
月璃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寻常凡铁铁剑,无灵光、无宝韵,朴素得近乎寒酸,却在她手中,绽放出诸天最极致的杀伐技艺。
两百万年的征战岁月,百万年镇魔封天的血战底蕴,横跨多元宇宙的杀伐经验,早已刻入她的神魂骨髓。
何为绝杀,何为致命,何为留生,她比世间任何修士都要通透万分。
她从不浪费半分灵力,每一剑、每一式,皆精准到极致。
面对最先扑来的十余名山匪,刀锋劈面斩来,寒光凛冽。月璃身形轻晃,脚步踏开玄妙轨迹,身姿如月下流风,轻盈避开所有劈砍。铁剑浅掠而出,没有磅礴巨响,只有细微的破风轻响。
剑尖精准点刺,招招锁死经脉要害、气血玄关、肉身死门。
噗嗤、噗嗤——
连续不断的轻响此起彼伏。
每一剑落下,必然封喉破脉,精准击溃一身战力,不多伤一分皮肉,不浪费半分力道,杀伐干净利落,精准得近乎恐怖。
十余名山匪,连她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便尽数倒地失力,彻底失去战力。
后方盗匪见状,愈发凶悍,嘶吼着全员冲锋,刀枪齐举,漫天兵刃笼罩整片空间,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闪避退路。
三名凝魄境匪首灵力全开,磅礴灵力裹挟大刀之力,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从三方强势碾压而来,威势骇人,足以轻松撕碎寻常凝魄修士。
可在月璃眼中,这般攻势,粗糙、笨拙、漏洞百出。
历经仙王大战、见过诸天顶级杀伐的她,早已看惯了撼动星河、湮灭宇宙的无上神通,眼前这点凡尘厮杀,幼稚如同儿戏。
她眸色漠然,身形不退反进。
身形旋身突进,铁剑纵横交错,剑影细碎密集,织成一张清冷绝伦的杀网。
第一剑破势,震碎三名匪首的磅礴灵力;
第二剑封脉,冻结周身灵力流转;
第三剑断力,击溃一身武道根基。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惊天异象,只有纯粹的杀伐经验与极致的精准把控。
三名凝魄境匪首引以为傲的修为战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短短数息之间,三道身影僵硬滞空,随即重重砸落尘土,彻底寂灭。
余下数十名普通匪众、低阶修士,在失去首领之后,军心大乱,恐惧蔓延,可依旧亡命扑杀。
月璃眼底无半分波澜,杀伐不止。
她游走在漫天刀光剑影之中,身姿轻灵飘逸,宛若闲庭信步,每一次抬手落剑,都必带走一条凶戾性命。她深谙人体所有致命死角,熟知修士所有灵力破绽,同境界之内,无人能在她手中撑过三招。
哪怕不修灵力、不动大道,仅凭两百万年沉淀的肉身搏杀术,便足以碾压整片凡尘。
山林之间,杀伐声渐渐平息。
漫天嘶吼彻底沉寂,狂风落叶之下,遍地狼藉。
近百盗匪,无一活口。
整片荒山丛林,再无半分凶戾气息,只剩满地沉寂的尸身与斑驳刺眼的血色。
月璃静静立在满地猩红之中,素色布衣尽数被鲜血浸染,红白交错,触目惊心。微凉的血珠顺着她纤细的指尖、衣袖下摆缓缓滴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之上,细碎无声。
她身姿依旧挺拔清稳,呼吸平稳无波,不见半分疲惫,眼底依旧是那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刚覆灭一整个凶戾盗匪团的,从来不是她。
高石之上的东方洛璃,早已彻底怔住。
素来冷静杀伐、心境沉稳的东方二小姐,此刻瞳孔微缩,满心震愕,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道染血的素衣身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得清清楚楚。
月璃的战力,根本不符合凝魄境中期该有的水准。
不止是修为压制,是战斗意识、杀伐经验、临阵预判、致命手法,全部远超凡尘认知。
同阶对战,碾压秒杀,零失误、零破绽、零僵持,每一击皆是最极致的绝杀之道,精准、冷酷、高效,完全不像是凡尘修士能拥有的手段,反倒像是历经无数生死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无上强者。
良久,东方洛璃才压下心底的震撼,纵身跃下高石,缓步走入血染林地。
她扫过遍地尸身,敛去眼底惊色,转头对着身后紧随而来的黑衣侍卫淡淡吩咐:“尽数清理干净,掩埋焚毁,肃清此地痕迹,勿留后患。”
侍卫齐齐应声,迅速上前打理残局。
处理完琐事,东方洛璃方才将所有注意力落回月璃身上,眸底满是浓浓的好奇与不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月璃,你的实力,太过反常。”
“你不过凝魄境中期二星,寻常同阶修士,两两对战尚且艰难,你却能一己之力,屠戮整座盗匪团,连三名凝魄境初期联手都挡不住你数剑。”
她步步上前,目光紧紧锁住月璃清泠的眉眼,认真追问:“你的战斗术,你的杀伐底蕴,到底从何而来?你绝不是普通世俗出身。”
这个疑惑,萦绕在她心底许久。
自月璃入府以来,温顺低调,看似普通,可次次遇事,展露的实力、心性、眼界,都远超常人,今日一战,更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面对东方洛璃直白的追问,月璃垂眸,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血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
她该如何解释?
告诉她自己两百万年岁月底蕴?
告诉她自己200万年前便登临仙王巅峰?
告诉她自己历经多元宇宙浩劫、百万年镇魔封印、看过诸天覆灭、万古沉浮?
这般荒诞逆天、超脱世人认知的真相,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疯言呓语,无人会信,只会引来无尽窥探与猜忌,打乱她所有蛰伏的步调。
月璃抬眸,收敛眼底所有万古沧桑,恢复平日里清冷温顺的模样,语气平淡从容,随意找了一个最合理、最让人信服的借口:“或许,是我战斗天赋稍好。”
“自幼无师自通,擅长捕捉对手破绽,知晓攻守进退之道,久而久之,便熟练了。”
简单轻淡的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惊天底蕴。
东方洛璃闻言,微微蹙眉,依旧满心不解,却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天赋好?
这何止是天赋好,这简直是逆天绝伦,非人所能!
可月璃神色坦然,无半分破绽,她纵然满心疑惑,也只能压在心底,不再多问。
只是心底愈发确定,这位陪伴姐姐左右的侍女,绝不简单,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月璃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轻轻掩去眼底沧桑。
她心知肚明,所谓天赋,不过是搪塞之词。
她之所以同阶无敌、跨阶碾压,从无败绩,从来不是天赋过人。
是因为她走过的路,是万古诸天的尸山血海;
是因为她懂的杀法,是仙王级别的大道杀伐;
是因为她清楚世间万物所有破绽、所有生死玄关。
何处致命,可一击封魂;
何处留手,可不伤根基;
何处攻守,可立于不败之地。
两百万年的杀伐经验,早已刻入神魂本能。
凡尘修士的厮杀,在她眼中,漏洞百出,幼稚可笑,自然无人可敌。
无需灵力碾压,无需境界压制,单凭经验,便可横推同代。
不多时,侍卫清理完山林残局,血迹尸身尽数处理妥当,荒山恢复清净。
月璃随同东方洛璃一同返回东方府邸。
暮色渐临,听雨轩静谧安然,隔绝了山野的杀伐戾气。
一路归来,身上沾染的血腥气息迟迟不散,衣上血渍斑驳刺眼。月璃独自走入卧房偏室,备好温热清潭浴水,褪去满身染血布衣,踏入氤氲热气的浴桶之中。
温热清水漫过肩头,温柔冲刷着肌肤上残留的斑驳血痕,淡淡水汽袅袅升腾,笼罩周身,洗去一身杀伐戾气与红尘血腥。
四下无人,静谧无声。
褪去所有伪装,收敛所有温柔温顺,万古沧桑与漫长岁月的孤寂,悄然漫上心头。
浴桶温水澄澈,倒映出少女清冷精致的眉眼,眼底藏着与十八岁人间年岁完全不符的深沉与沧桑。
月璃闭目靠在桶壁,心底无声轻叹。
世人皆当她是年少天才,天赋绝世,年少有为。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早已活过两百万年。
论年岁,论底蕴,论阅历,论辈分。
如今温柔相伴、倾心相依的东方淮竹,在她漫长无尽的岁月长河里,渺小如同转瞬即逝的萤火尘埃。
严格算起来,她如今的年纪,足足是淮竹的祖上数十辈都不止。
她是横跨万古的远古仙王,是历经浩劫的诸天守护者,是活过岁月尽头的过来人。
这般辈分,这般岁月差距,本该淡漠疏离,冷眼观世,看尽人间浮沉,不染半分红尘情爱。
可偏偏,转世重修,落入凡尘,遇见了那个温柔孱弱、善良纯粹的女子。
看着她久病缠身、被体质桎梏、被家族刁难、被世俗逼迫;
看着她温柔隐忍、善良通透、满心纯粹、待人赤诚;
看着她依赖自己、信任自己、倾心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她这颗沉寂两百万年、历经万古风霜、早已磐石无波的仙王心,终究是软了。
明明是长辈看晚辈的岁月差距,明明是万古神明看人间凡人的天壤之别。
她本该抽身离去,本该冷眼旁观,本该斩断凡尘羁绊,专心重修巅峰。
可她偏偏,狠不下心。
赶不走,舍不得,放不下。
这数年朝夕陪伴,岁岁温柔相守,早已成了她万古岁月里,唯一的人间暖意,唯一的红尘牵绊。
或许,大抵就是如此。
纵使辈分悬殊,岁月天差,历经万古沧桑。
可心底那一份独有的温柔牵挂,那一份如同长辈护佑晚辈的疼惜、怜爱、纵容、深情,早已深入骨髓,融入神魂,再也割舍不断。
水汽氤氲,模糊眉眼。
月璃静静泡在温热水中,心底万般感慨尽数化作一声无奈轻柔的叹息。
罢了。
万古浮沉皆过客,人间一遇误终身。
既是心甘情愿牵绊,便是此生宿命归宿。
哪怕她活百万岁月,哪怕她辈分悬殊天地之差。
此生凡尘,她便好好护着这人间唯一的温柔,岁岁相守,朝夕相伴,护她一生无忧,免她病痛,免她欺凌,免她孤寂,免她风霜。
岁岁淮竹,岁岁心安。
便是她万古余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