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我叫林渐,今年二十四岁。
虽然我很想自我介绍说“二十四岁,是学生”,但很遗憾,鄙人作为一名光荣的社畜,已经出来工作两年多了。
顺便更遗憾且不幸的,今天我刚被开除。
原因说来也不复杂——
我曾苦心经营了一套“深情鳏夫”的人设,而现在,这个顶着无数Bug却能神奇原地跑起来的不稳定系统,终于塌房了。
于是我也非常幸运地完犊子了。
现在说这个听起来可能有点像狡辩,但我得说明一下:我真不是故意要当骗子的。
一切都是顺水推舟。
就像你在山某超市里试吃了免费火腿,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吃了几块,导购员以为你要买,你总不能说“哈哈其实我只是饿了来蹭饭”吧。
而我手里的那块“火腿”,是一整套“已故的魔法少女妻子”人设带来的甜头,而对应的导购员,则是我全公司上下几十名同事外加老板。
这事得从两年多以前说起。
那时我刚进公司,工位上什么也没放。新来的嘛,得保持低调,职场潜规则。
但隔壁工位坐着的老王,一个把女儿照片贴满隔板的晒娃狂魔,觉得我这样太不合群。
他真诚地劝解我:“小林啊!你桌上太空,看起来没有朝气。”
我决定从善如流——毕竟我不跑马拉松更不会反驳说“你朝气没我足你信不信”。
所以第二天我带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银灰色长发的女孩。她右眼里装着星空的颜色,并绘有字面意义上的星芒纹路。
拍摄时,女孩正冲着镜头微微笑,她脸上的表情像在对拍照的TA说:别紧张,笑一笑。
这个女孩是我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我曾经变身后的模样。
但这事我没法跟老王解释啊。
怎么说?“哦这是我以前当魔法少女时拍的证件照”?
哥们,这话说出来的第二天,公司茶水间就会冒出来“新来的林渐有女装癖”的都市传说。
所以,当老王凑过来问“这姑娘谁啊?挺漂亮的!”的时候,我陷入了沉默。
然后动用我的鬼脑思考了三秒。
三秒钟看起来短,但是最终决定了这个人设的保质期。
“她叫小瑶,”我故作深沉地开口,把照片放在显示器和隔板之间那个刚好能挡住我摸鱼的角度,“是我妻子。”
老王明显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直接当场愣住。
“三年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往下沉,仿佛真的死了个老婆,“为了保护这座城市,牺牲了。”
老王的嘴和金鱼吐泡泡一样张开、合上、又张开。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叹气走了。
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猜到了,事情的发展以滚雪球的速度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控——
老王是公司出名的大喇叭(很遗憾,这事我后来才知道),当天下午全公司就被告知“新来的小林是个痛失爱妻的深情鳏夫”。
行政部的漂亮小姐姐路过我工位时,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敬佩和“天哪现实中真有这种专一男人”的复杂目光。
谢谢,暂时不考虑相亲,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当然,毕竟我也不打算真的当骗子,开个玩笑嘛,无伤大雅,过两天找个机会澄清不就行了。
但上班第三天的事,没给我这个机会。
那天下午我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半个多钟头。醒来时发现肩上多了条行政部送来的毯子,还附了便利贴,上面用工整严谨的字体写着:“林哥,注意身体。”
我盯着便利贴看。
我去,这人设真不赖吧,不如继续用着。
于是我把照片在工位上摆得更正了点。
后来的两年多证明我这个决策还是很明智的,“深情鳏夫”比我预想中更耐用。
耐用太多了!
好比你在某多多买了个九块九砍一刀还包邮的塑料衣架,心想用一个月就换,结果它撑了你三年的换季大衣,甚至还自带免费的熨烫和除螨。
那么请允许我具体展开讲一下这个人设带来的四大天王效益。
最重要的,当然是摸鱼自由权。
没人会质疑一个“还没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在工位上发呆。
我对着屏幕放空的时候,同事们会自发解读“唉小林又在想她了,真不容易”。
呃,大多数时候,我其实是在琢磨中午吃黄焖鸡还是麻辣烫。
但这话不能说,气氛已经帮我铺垫到这了,只需要配合演出就行。
于是我通常会难过地叹息,把视线移向工位上的照片,保持绷住,然后回头继续想我的麻辣烫。
第二天王,社交豁免权。
公司团建,我不去。因为“对不起大家,我还是忘不了她。”全桌肃然。老王替我挡酒,行政部替我叫了回家的出租车。
部门聚餐,准点到,但提前走。“这地方我和她来过,触景生情。”没人好意思拦我,回家直接美美休息。
经历了三次相亲介绍,最后全推了。“我不能辜负她。”介绍人当场眼泪直流,我妈打电话来道歉说不该催我。
敢信吗,我的生物妈居然打电话来道歉?!
她上次道歉还是我六岁那年,她“不小心”把我的迪迦人偶和从同学那蹭来的PSP扔了,扔完之后顺带着用皮鞭抽了我一晚上,看到我第二天屁股还肿着不说话才稍微服软。
最后迪迦还是我爸偷偷捡回来的。
算了,不谈了。
总之就是,现在,这个亡妻人设让我妈学会了道歉!
霍霍,这还能治好原生家庭的,夸张哦。
小瑶啊,我知道你是假的,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真的亡妻了。
第三之力!须佐能乎!赐我职场金钟罩!
项目搞砸了,我屁事没有,毕竟“小林情绪一直不太稳定。”老板叹气,我自罚三杯这事就过了。
加班推不掉,自有热心人出手,“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同事不仅主动接手,第二天还带早餐来谢我“林哥昨天辛苦了”。
最难搞的甲方也不在话下,“小林去谈谈吧,他那人甲方看了就不忍心为难。”我真去了。甲方看到我的工位照片,听着同事讲我的深情往事,毫不犹豫地把合同签下。
呃,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干。
就坐在那思考人生。
甲方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胸姐姐,签完合同跟我聊了半小时她去世的猫。
Man,what can I say?
这猫可真猫啊。
最后一项,狂刷老板好感度。
我来的第一年,老板在年终年会上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叹气“唉!小林你真不容易!”。
嘻嘻,全公司总计三十七个人,老板叫不上来名字的超过一半。结果他不仅记得我的名字,还觉得我不容易。
第二天的年终奖,我比同级别的同事多了二十个百分点。
老板在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好好生活!”
我拿着信封在工位上呆坐老半天,拼了命维持住苦瓜脸把嘴角压下去。
绷住后,我又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自从人设传开,行政部就专门给我买了蓝山咖啡。公司咖啡机旁边,普通速溶留给全体员工,而单价比我命贵的蓝山则是“林渐专属”。
我之前还去问过行政部主管,说这样不太好(指不如直接给我发钱),她拍拍我的手臂,赞许地点头:“林哥,你值得。”
值……值得吗?
我自认为不值得。
毕竟我是个骗子。
但这个骗子已经被无数的善意绑架了,他下不来。
更何况,平心而论,这么多好处,谁想下来呢?
好哦,继续当深情鳏夫呗。
反正我也没打算在公司找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