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艾琳和两个孩子出院回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莱娅和莱安的活动范围也终于从婴儿床拓展到了整个家里。他们已经能够自己翻身、坐起来,也可以借助学步腰带练习走路。
这段时间受限于婴儿的身体,莱娅和莱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始终没什么进展。他们只能从周围熟悉的魔法术式推测,这里很可能仍是原来的世界,只是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另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情则是,这个时代使用的文字跟过去截然不同。昔日博闻广识的魔王大人和勇者大人,如今双双沦为了目不识丁的文盲——这实在令他们难以接受。
于是,艾琳每次一展开光屏,两人就会立刻凑过去,指着上面的文字努力表现自己的求知欲。
艾琳见孩子们如此好学,当然十分乐意教他们。于是莱娅和莱安难得并排坐在沙发上,认真听艾琳给他们讲解光屏上的文字。
“莱娅!莱安!我来找你们玩啦!”伴随着敲门声,男孩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
艾琳挥手开门,对来人露出了亲切的笑容:“米洛,今天又来这么早呀?”
“因为我很喜欢弟弟妹妹嘛!”米洛笑嘻嘻地跑进了客厅,迫不及待地向莱娅和莱安扑过去。
他是艾琳哥哥的儿子,就住在隔壁,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串门。
米洛实在太过热情,莱娅头皮一麻,赶紧往旁边躲,却被莱安挡住了去路。莱安本来也想躲,被她推搡了一下反而不急了,老神在在地阻止了她的动作。米洛来到近前的时候,他突然往莱娅身后一钻,伸手就把莱娅推了出去。
于是,莱娅被米洛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莱娅:“......”等她恢复力量,一定要把莱安这个混蛋给剁碎了喂魔兽!
米洛以为是她主动抱过来的,笑得更开心了:“看来小莱娅也很喜欢我呢!”
他也是魔族,又比双胞胎大了整整两岁,现在的莱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莱娅差点没被勒死,又实在挣不脱他,脸上顿时写满了生无可恋。
艾琳好笑地把她解救出来:“米洛,不要抱得那么用力,你看莱娅都喘不过气来啦。”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米洛赶紧放开莱娅,连声道歉。
莱娅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充满杀气的目光精准锁定真正的罪魁祸首。
莱安早已爬去了沙发另一头,抱着水瓶若无其事地喝水。
太幼稚了,这个人!莱娅咬牙切齿地追过去,誓要给勇者一个好看。
这时,米洛注意到光屏还启动着,眼睛顿时一亮:“姑姑,我昨天看了一个超级好看的映像!我想给弟弟妹妹也看看,可以吗?”
“当然好呀。”艾琳问,“它叫什么名字?”
“《勇者阿德里安》!”
米洛响亮的声音像箭头一样猛然贯穿莱娅、莱安的耳朵,两人不由一齐抬头。
艾琳只当莱安和莱娅也来了兴趣,一边调出米洛想看的映像,一边随口问:“米洛为什么喜欢它呢?”
“因为勇者大人特别特别厉害!”米洛不假思索道,“我也想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咳、咳咳咳!”莱安顿时被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莱娅却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引来了姑侄俩的侧目。
艾琳和米洛顾不上疑惑莱娅的奇怪表现,一个将莱安抱起来给他顺气,一个则紧张地围在旁边。
眼见莱安逐渐缓过来,米洛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安:“小莱安怎么突然呛到了?你不想看《勇者阿德里安》是吗?”
怎么能不看!莱娅见莱安一脸僵硬,忙拽住米洛的衣角上下晃了晃。
“小莱娅,你的意思是想看?”
莱娅用力点头。
“太好了!”米洛高兴地又想来抱她。这次她早有准备,立刻睚眦必报地往莱安背后一躲。
还在平复气息的莱安猝不及防,这次轮到他被米洛抱了个正着。
莱安:“......”报应来得还真快。
这时艾琳已经调好了映像。只见光屏上先是一黑,紧接着音乐声响起,画面由黑转亮,年轻人提着剑站在山巅,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们快看,”米洛激动地指着光屏,“这个就是勇者大人!”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相信我,你们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莱安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他艰难地忍住了。不用看,他也能感受到莱娅钉在他背上揶揄的目光。
莱娅好整以暇地从他身后出来,打算看看后人口中“特别特别厉害”的勇者大人究竟有多厉害。
画面上年轻人的身影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与魔族刀剑相向的场景。旁白声随之响起:“一千年前,人类与魔族的关系远不像现在这么和平。两个种族长期互相敌视,冲突不断......”
一千年前?莱娅和莱安迅速抓住关键词。
莱安想:原来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莱娅却想:原来才过去了一千年。
画面渐渐转向魔族一方,一个黑色的剪影悄然浮现。
“在那个时代,统领魔族的是魔王瓦莱里娅。她拥有远超同时代魔法师的力量,是历史上最强大的魔王。”
随后画面一转,年轻人站在祭台前,伸手握住了一柄长剑。随着剑身被他拔出,耀眼的圣光骤然照亮了整个画面。
“而在人类一方,一位名叫阿德里安的少年得到了圣剑的认可,成为了勇者。从此,他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旅途。”
到这里为止,剧情和莱娅记忆中的还大体对得上。她继续认真观看。
光屏继续变化,画面中的勇者正行进在讨伐魔王的旅途上。他攀过雪山,越过荒原,一路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救下了许多遇险之人,也击败了无数强敌。渐渐地,他身边聚集起了形形色色的同伴。
同伴?莱娅努力回想,她怎么记得这家伙每次来找她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光屏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勇者替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将自己的食物分给饥饿的孩子,又在敌人放下武器后收起了圣剑。
旁白适时响起:“勇者大人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更有着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就他?温柔?善良?
莱娅大受冲击。她想起有一次她忙着处理公务,几天没睡。阿德里安前来挑战的时候,她实在困得不行了,难得放下架子问他能不能改天再来。阿德里安当时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走了。她还以为他终于有点人性了,结果睡得正香的时候惨遭偷袭。
那是莱娅有史以来睡过最香的一觉,也是被打断得最狠的一次。
......所以,这样无耻的家伙,凭什么被后人冠上这样的美誉?
莱娅忍不住扭头去看当事人,头刚转过去,就被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推了回去。
她难得没有立刻反击,因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根煮熟的红萝卜。
莱娅不禁笑得浑身颤抖。
一旁的米洛则看光屏看得得目不转睛,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你来我往。
映像里的勇者终于抵达了魔王城。
昏暗的大殿深处,魔王独自高坐在王座之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隔着漫长的阶梯望向闯进来的小队领头人。
“勇者,你终于来了。”魔王的语气意味深长,“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莱娅的笑容僵住了。
……等一下。她什么时候等过他???
阿德里安不来的时候,她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安生,该睡觉睡觉,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都怪他三天两头闯进来,害她觉也没法好好睡,工作量也翻了倍。她怎么可能会等他?她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出现,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觉得烦不胜烦,满脑子都是这混蛋怎么又来了?
旁白还在不知死活地说:“就这样,勇者与魔王展开了宿命般的对决。”
硬了,拳头硬了。莱娅现在非常想把映像的制作者拉出来暴打一顿。
什么宿命?!分明是混蛋勇者单方面纠缠不休!!!
音乐声骤然变得激昂,魔王和勇者一同出手。在魔王强悍的攻势之下,跟随勇者而来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唯有勇者仍旧顽强地举着剑,与魔王缠斗。
终于,在漫长的僵持之中,魔王失去了耐心。她抬起手,铺天盖地的魔力迅速汇聚,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带着千钧之势向勇者压过去,轰的一声光球炸开,光芒淹没了整个画面。然而等光芒散去,勇者依旧伫立在原地。虽然浑身是伤,握剑的手也在发抖,眼神却始终坚毅。
“你们快看!勇者大人这样都没有输欸!”米洛激动地抓住莱安的手,完全没注意到他奇异的神色。
莱娅不由在旁翻了个白眼。她想,这才哪到哪儿,这家伙别的不说,命是真的耐造。她以前明明都把人弄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隔不了多久照样活蹦乱跳地跑回来烦她。
映像里的魔王却略显惊讶,目光里染上了几分欣赏:“你......居然还活着。”她抬手又要发动攻击,勇者却握紧圣剑,蓦地冲过来。圣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势不可挡地破开魔王的防护,往魔王头顶斩落。
又是一声轰的巨响,画面变得模糊起来。等画面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魔王捂着胸口靠魔杖勉力撑着站住,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她和同样面色发白的勇者隔着四处飘散的魔力遥遥对视。
最终,魔王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是我输了。”
莱娅差点原地一蹦三尺高。
什么输了?谁输了?谁允许你顶着我的名头说这种话了?!
米洛却欢呼一声:“耶!勇者大人终于把魔王打败了!”他亮晶晶的眼睛左看看莱安,又右看看莱娅,“怎么样怎么样?勇者大人是不是超级厉害的?”
莱安......莱安的羞耻心今天被激活太多次,现在已经逐渐麻木。另外,他有点疑惑,米洛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见莱娅的低气压吗......都快凝结成实质性的黑气了。
光屏上的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刚刚那场战斗实在太过激烈,周围的空间受到撕裂,漆黑的缝隙越张越大。离得最近的魔王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吞噬了,而裂隙犹不满足般继续向着魔王城和勇者的同伴们扩张过去。
勇者没有太多犹豫,就义无反顾地拎着圣剑,主动走进了裂隙之中。洁白的圣光照亮了黑暗的裂隙,撕裂的空间渐渐闭合,最后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旁白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就这样,勇者阿德里安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阻止了空间崩塌继续蔓延。随着勇者与魔王一同消失,这场持续十余年的争斗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随着旁白话音落下,画面陷入了一片黑暗,映像终于到此结束。
莱娅、莱安双双陷入沉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除了空间裂隙导致他们消失是真的,其余几乎全是胡说八道。
米洛不知何时已经哭得眼泪汪汪,他抽泣着说:“呜呜呜,勇者大人实在是太伟大了!”
莱娅瞥了眼莱安的神色,促狭地抬手鼓掌。
——没错,实在是太“伟大”了。
莱安:“......”
他默默背过身,刚想爬远一点,就被米洛一把揽了回来。
米洛另一只手又搂住莱娅,圈着他们格外认真地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像勇者大人一样好好保护你们的!”
莱娅眨眨眼,越过米洛对上莱安的眼睛。
——要不要我告诉他,你就是他崇拜的勇者大人?
——怎么,你想让我顺便告诉他,你就是那个被打败的魔王?
映像里的一切出现在眼前,莱娅不由打了个寒战。
——绝对不要!
——那你也闭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