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
村口那口老井半个月前干了。井底的泥被人挖上来,混着树皮咽下肚。
沈涟十岁,饿了三天。
他蹲在院子角落,盯着墙根下一只黑甲虫。甲虫爬得很慢。沈涟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甲虫,直接塞进嘴里。
嚼碎。苦涩的土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咽了下去。
胃里抽搐,泛起酸水。沈涟不敢吐。吐了什么都没了。
正房的门推开。沈大强走出来。他瘦得脱相,眼窝深陷。沈大强看了沈涟一眼。
“二娃,过来。”
沈涟站起身,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沈大强面前。
“爹,饿。”沈涟说。
沈大强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沈涟的脸。手粗糙得刮人。
“二娃,爹养不活你了。”沈大强说。
沈涟没听懂。他只盯着沈大强干瘪的嘴唇。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木门被推开。
李拐子走进来。他是个瘸子,左腿短一截,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烟斗。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个麻袋。
“人呢?”李拐子问。
沈大强指了指沈涟。
李拐子走近,浑浊的老眼落在沈涟身上,突然一亮。
沈涟穿着一件破烂单衣,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纤细的脚踝。这村子里的野小子大多骨架粗笨、皮肉焦黑,可沈涟哪怕饿得脱相,底子却扎眼得很。
李拐子用烟斗挑起沈涟的下巴。
沈涟抬起头。
那是一张哪怕蒙着黄土与污垢、也掩不住绝色底子的脸。眉骨秀丽修长,鼻梁挺直如玉管,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挑起,眼波清冽幽深,哪怕瞳孔里尽是饥饿与冷漠,也天然透着一股勾人魂魄的媚态。
李拐子啐了口唾沫在拇指上,用力擦掉沈涟脸颊上的污泥。
泥垢褪去,露出一块如白瓷般细腻白净的皮肉,滑腻得不像是在泥水里滚大的乡野小子。
“好一张天生的狐媚脸。”李拐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变得贪婪无比,“老子收了二十年货,还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男娃。洗干净了,寻常深闺小姐都比不上半分。”
他伸手捏住沈涟的脸颊,用力一挤。
沈涟的嘴被迫张开。唇肉虽然干裂,唇形却生得极薄极润。
李拐子把两根发黑的手指伸进沈涟嘴里,摸他的牙床。“牙口整齐,舌相软红。”
李拐子抽出手指,顺着沈涟单薄的脖颈往下摸。
摸过那对凸起的纤细锁骨,指尖一路往下,摸过肋骨与窄细得不可思议的腰线。这身段虽单薄,骨架却生得极匀极软,手感细腻,像块未雕琢的暖玉。
李拐子的手停在沈涟的裤裆处。
他一把扯下沈涟的破裤子。
沈涟下身光了。风吹过,沈涟打了个冷战,双腿微微并拢,那双腿笔直修长,皮肉白得晃眼。
李拐子看了看,伸手拨弄两下。“没毛病。”
李拐子眼底的贪念更浓,转头看沈大强,“带把的,原本不值钱。但这小子生得太妖,骨相皮相都是极品,送到江南醉仙阁,那帮有怪癖的老爷们能把命都舍给他。”
沈大强搓着手,咽了咽口水。“李爷,给点粮食吧。家里三天没开锅了。大娃快饿死了。”
李拐子挥挥手。
壮汉把麻袋扔在地上。麻袋口没扎紧,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麦子。黑乎乎的,表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霉菌。刺鼻的霉味散发出来。
沈大强扑过去,双手捧起一把霉麦,直接往嘴里塞。他连嚼都不嚼,直接往下咽。噎得翻白眼,用力捶打胸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半袋。买断。”李拐子说。
沈大强连连点头。“买断,买断!二娃,以后你就跟着李爷走。有饭吃。”
沈大强死死抱住那个麻袋,转身往屋里走。他没再看沈涟一眼,连沈涟那张惊艳的脸蛋都没多瞧一下。
沈涟光着下身,站在风里。他不明白买断是什么意思。他只清楚,那半袋麦子,爹没分给他。爹拿去给大哥吃了。
李拐子把裤子扔给沈涟。“穿上。走。”
沈涟套上裤子。李拐子拿出一根麻绳,打了个活结,套在沈涟脖子上。用力一拽。沈涟踉跄一步,跟在后面。
走出院子。
路边躺着几具尸体。村长家的狗前天被吃光了。现在连老鼠都找不到。
村口停着一辆囚车。木头做的笼子,装在两轮板车上。笼子里关了十几个孩子。全是男孩。
笼子门打开。李拐子拎起沈涟的后领,直接把他扔进去。
门锁上。
沈涟摔在木板上。里面很挤。孩子们缩在一起,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汗臭和屎尿味。
周围的孩子浑身泥垢、眼窝凹陷如恶鬼,沈涟落在这群人里,哪怕灰头土脸,那清绝出尘的五官与眼尾天生的一抹微红,也如同掉进泥坑的明珠,刺目扎眼。
一个黑瘦男孩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涟腾出一点地方。
马车动了。车轮压在干裂的土路上,颠簸。
沈涟抓着木栏杆,回头看。自家的土屋越来越小。屋顶的烟囱冒烟了。爹在生火。爹在煮那半袋霉麦。
沈涟咽了一口唾沫。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空空的,只有那只黑甲虫。
“你爹卖了你多少?”旁边的黑瘦男孩问。
沈涟转过头。黑瘦男孩看着沈涟的侧脸,微微愣了一下。
“半袋麦子。”沈涟说。“发霉的。”
黑瘦男孩没说话。
“我爹卖了我换了半扇猪肉。”另一个胖一点的男孩说。
“猪肉能吃好几天。”沈涟说。
“死猪肉。发臭了。”胖男孩说。
没人再说话。
囚车一路往南。路上的景象一成不变。
干裂的黄土。枯死的树干。没有一片绿叶。路边到处是死人。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小孩。尸体发黑,散发着恶臭。几只乌鸦停在尸体上,啄食眼珠。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冒着绿光。
囚车走得很慢。拉车的瘦马没力气。
中午,太阳毒辣。笼子上面没有遮挡。孩子们被晒得脱水。
沈涟被晒得唇色苍白,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玉般的下颌滑落,冲刷出两道干净的雪白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而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那个黑瘦男孩靠在栏杆上,不动了。
沈涟推了他一下。没反应。
沈涟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没气了。
沈涟收回手。他在男孩身上摸了摸。口袋里有一块干树皮。沈涟把树皮掏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不动。他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
下午,李拐子发现了死人。他停下车,打开笼子。一把抓住黑瘦男孩的脚踝,拖了出来。直接扔在路边的沟里。
“真晦气。亏了半袋高粱面。”李拐子骂了一句。
囚车继续走。
沈涟趴在栏杆上,看着那条沟。几条野狗跑过去,围住男孩的尸体。撕咬的声音传过来。
沈涟没有转头。他看着野狗扯下男孩的肠子。他把嘴里的树皮咽了下去。
死人没有用。活人得吃东西。
他不再想那个叫沈大强的男人。那个男人用半袋发霉的麦子,买断了他的命。从今天起,他没有爹。他只有自己。
晚上。车停在一片荒野里。
李拐子和两个壮汉生了火。拿出干粮,在火上烤。肉香飘过来。
笼子里的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火堆。沈涟也盯着。他看到李拐子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油顺着李拐子的嘴角流下来。
沈涟的胃开始剧烈抽搐。他抓着栏杆的手指用力,纤长的指骨绷得极紧。
李拐子吃完肉,拿出一个破木桶。壮汉提来一桶浑水,倒进去。李拐子抓了两把米糠,撒在水里。拿棍子搅了搅。
“开饭。”李拐子喊了一声。
笼子门打开。木桶放在门口。
孩子们一窝蜂扑过去。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抢那个桶。有人摔倒了,被别人踩在脚下。没人去扶。
沈涟被挤在最外面。他身形纤瘦,力气不大。他看到胖男孩霸占了桶边,双手捧着糠水往嘴里灌。
沈涟眼底泛起狠戾的冷光。他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面前一个男孩的肩膀上。
男孩惨叫一声,退开了。
沈涟趁机钻进去。扑到桶边。把头扎进桶里。
馊水。刺嗓子的米糠。沈涟大口大口地喝。
有人在扯他的头发。有人在踢他的腰。他不管。他死死抱着木桶,拼命喝。直到木桶见底。
李拐子走过来,一脚踹在沈涟肚子上。
沈涟飞出去,撞在笼子底板上。胃里的糠水翻滚。他捂住嘴,硬生生把要吐出来的东西咽回去。
“抢什么抢!饿死鬼投胎!”李拐子骂道,目光在沈涟散乱发丝间那张精致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到底没下死手,“操,这张脸可别碰烂了,值千金的货。”
笼子门重新锁上。
没抢到吃的孩子在哭。沈涟靠在角落里,抹了一把嘴角的污水,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
他活下来了。今天。
夜深了。风很冷。
孩子们互相挤在一起取暖。沈涟没挤过去。他一个人缩在角落。
火堆边,李拐子和壮汉在说话。
“李爷,到了江南,这帮小子的命还能保住几个?”壮汉问。
李拐子磕了磕烟斗。“看造化。醉仙阁的老鸨子叫红姑。那娘们心狠手辣。”
“净身这活,红姑亲自干?”
“她哪有闲工夫。有专门的刀子匠。一刀下去,敷上香灰。挺不过去的,直接扔乱葬岗。挺过去的,关在黑屋子里养着。”
“养好了呢?”
“养好了,开始拉骨头,用药水泡嗓子,把声音泡细。教他们唱曲,教他们怎么伺候男人。”
壮汉咽了口唾沫。“这比窑子里的姐儿还惨。”
“惨?人家一件衣服,抵你干一辈子。只要能入了那些大官人的眼,金山银山都有。那个赵大官人,可是京城退下来的大人物。他最喜欢玩这种没长开的男娃。”
李拐子看了一眼笼子里的沈涟。“尤其是那个二娃。那骨相皮相,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红姑看了得发疯。要是能熬过那一刀和拉骨,以后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祸水,醉仙阁最大的摇钱树。”
沈涟缩在阴影里,静静听着这些话。
那一双勾人的狭长眸子在夜色中冷得像淬了毒的寒刃。
拉骨头。夹棍。药水。刀子。
他不懂那些刑罚有多残忍。他只清楚,江南有金山银山。有饭吃。
只要能活下去。他不怕疼。他只怕饿。
他摸着自己装满糠水的肚子,眼尾那抹天生的朱红在月光下隐隐发亮,透着妖异的凶光。
明天早上,还要抢饭。他要留着力气。
车轮再次滚动。一路向南。
江南的红烛和冷刀,正在等着他。那里没有饥荒,没有霉麦。
只有比饥饿更残忍的刑罚。只有比死亡更痛苦的活着。
沈涟在颠簸中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清醒地盘算着,明天怎么才能第一个抢到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