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收起后,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舒舒服服躺着的小家伙。
赛兰德把碗放下,俯身给小家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绿衫。
给她裹好衣服后,赛兰德试探着念出了她的名字,露奈娅。
露奈娅呆呆的盯着她,好似在回应。
忙碌过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无规律的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赛兰德坐在床边,仔细端详自己。
她一直没敢认真看。
之前从水缸倒影里瞥见的那几眼太模糊了。
现在烛火就搁在床头柜上,光线昏黄但足够清晰,她终于能静下心来观察自己。
离开床边,两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指修长,关节比原来小了一圈,指腹上那些握刀磨出来的厚茧没了,手掌的皮肤白了很多。
指甲圆润光滑,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她试着握拳,拳头小得可怜,使了使劲,明显能感到力量大不如前。
犹豫了一下,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骨节比原来细,两边肩胛往内收拢,肩膀窄了一截。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重心低了不少,步幅也短了,连走路的感觉都变了。
来到墙边那面巴掌大的旧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一头金色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婴儿肥的脸颊还没褪干净,眼睛明亮有神。
赛兰德看着镜子,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软,有肉,一掐就红。
她又扯了扯头发,是真的,从自己头皮上长出来的。
深吸一口气,胸膛跟着起伏,胸前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低下头。
……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低头愣了好几秒,脸腾地烧起来,烫得她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镜子里的金发少女也跟着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瞪着同样瞪回来的她。
“行了行了行了。”她飞快地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又觉得这反应太蠢。
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你以前解剖野兔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扭捏。”
但手还是没放下来。独自缓了一会儿后,才硬邦邦地对自己说:“这是你的身体。你以后都得用这具身体活着。你得习惯。”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可她还是过了好半天才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回床边。
她看着露奈娅,脑子里的念头忽然拐了个弯。
如今自己变了一个模样。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跟原来那个黑发黑眼的赛兰德完全不像。
鲁伯特认不出她,巡卫队认不出她,镇上那些偶尔打照面的猎户商贩谁都认不出她。
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没人知道这个金发小姑娘是赛兰德,也没人知道她怀里这个婴儿是从哪来的。
她可以随便往哪个方向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那三百七十银币的债,就让鲁伯特对着那间空木屋收去吧。
这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甚至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但没等那口气松完,她环顾了一圈。
灶台,柜子,兽皮,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这些都是她记忆。
一间屋子,一个人,一堆说不上重要但丢不掉的东西。
而且就算能跑,也是居无定所。
她连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婴儿。
赛兰德闭上眼,把“一走了之”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想着想着就走到门边,她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把她新长出来长发吹了起来,凉意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云层逐渐消散,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她没走远,就在门前那片小空地上踱了两步。
也就是这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门旁那棵歪脖子老树。
在一丛杂草中间,开着一朵拇指大的橘黄色小花。
花瓣细长向外翻卷,边缘微微泛着红,如同被火燎过一圈。
赛兰德以前见过这种花,叫什么来着……炎菊?她记得父亲说过这东西不常见,可具体有什么用,她记不清了。
就在她想仔细回忆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信息。
炎菊,主木辅火。晒干磨粉,三株可护一层,五株叠加。十株以上可抵挡普通火属性攻击一次。效用持续至受击消耗或七日自然消散。
赛兰德眨了眨眼。
刚刚,脑子里那段东西是哪来的?
她蹲下来,盯着那朵小花,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那段信息再次浮现,一字不差。她试着想“这花还有别的用吗”,于是又多出来一行:
鲜株捣汁外敷,可退火毒,内服致泻。
赛兰德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辨百草。
这是那头龙说的。
她猛地站起来,目光扫向院子另一侧墙根下一丛灰扑扑的矮草。
铁线蕨,主木辅金。根系坚韧如铁线,鲜株榨汁浸绳,干后绳索强度增三倍。不可食用。
脚步一转,走到屋后那片小斜坡上。
坡上长着一丛她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子边缘带锯齿,枝条上挂着几颗暗红色的小浆果。她盯着看了两秒。
血棘果,木兼土。鲜果可生食,连续服用三日增强筋骨强度。日过五颗,四肢发僵。
赛兰德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
寻常采药,要看叶形,摸边缘,闻气味,尝一点再吐,一道一道比对。
现在她只要用眼睛看,那株植物的名字、属性、用法、禁忌,全都在脑子里摊开了,清清楚楚。
为了验证这天赋的具体效果,她的意念开始往更远处探。
那些触角一样的感知从她身体里伸出去,穿过矮树林,精准锁定了对面的山坡。
她能感知到那一整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草木信息,哪株是药材,哪株能防身,哪株跟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能产生她想不到的效果。
不管是魔兽喂养,疗伤,乃至血脉进化都需要用到药材,珍惜的草药甚至都要用金币才能购买。
自己完全可以采摘这些草药,卖给药店。
赛兰德重新蹲回那丛铁线蕨旁边,伸手指尖碰了碰灰扑扑的叶片。
“一株银线蕨根十五枚铜币。霜纹草二十枚……血棘果我印象里镇上药铺收得更贵。”
她盘算着,声音越来越快,“这片山里到处都是草药,虽然普通,但好在数量足够。”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暗里层叠的树冠。
那些树冠底下藏着多少东西,她现在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甚至不需要走过去。
这时屋里传出来一点细微的哼唧声。
赛兰德下意识快步走回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好在小家伙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睡熟了。
她重新把门虚掩上,自己现在不光要还外债,还要照顾一个婴儿。
在沃恩帝国养一个孩子的压力可一点也不比训练魔兽小啊,不管是精力还是经济。
不过好在眼前多了一条靠草吃饭的路。
她伸手把那朵炎菊连根带土小心地挖了起来,又走回墙根下拔了几株铁线蕨,裹在一块旧布里,拿回屋搁在灶台边上。
天亮再说。今晚先睡。
她翻身上了床,侧身躺下,露奈娅就贴在她臂弯里,暖烘烘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光影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植物的名字:炎菊、铁线蕨,血棘果,霜耳……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是她十八年来头一回,在闭上眼的时候,觉得明天的日子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