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转到露奈娅这里。
藏青的背影混进一排排学员里,被推着往前挪。
领队的导师把手一挥,这一队新学员直接被带进北边那片围了矮墙的校场。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露奈娅回头看了一眼。
石板路那头,赛兰娜早就拐进南边的温室区去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她站在原地,又朝那边望了望。
第一次跟妈妈分开这么远,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东西。
“跟上来。”
导师在前面催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把目光压回到脚底下的砂地上。
训练场的粗砂,一脚踩下去沙沙地响。
空气里混着一股汗味、砂土味,还有远处魔兽身上飘来的腥气。
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栅,栅栏上挂了一排锈迹斑斑的铁钩。
日头斜照下来,沙子反着白亮亮的光,晃得人直眯眼。
几十个新学员零零散散站开,东张西望。
有人扯着领口扇风,有的拿脚尖一下一下蹭地上的砂。
露奈娅站在队伍侧边,安安静静的。
她环顾了一圈,入眼的全部是男生。
高的矮的,壮的瘦的,清一色的短发。
一个女孩都没有。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又挪开。
还有几道,从头到脚扫了她好几遍。
眼睛在她那身藏青制服上打转,从立领看到裙摆,又从裙摆看回脸上。
连着看了好几回,神色各不相同。
有好奇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几个直勾勾盯着不放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侧过一边。
队伍后头,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挤开两个人,凑到旁边的少年耳边。
那少年抱着胳膊站着,旁边空出一步,没人敢挨。
四周的人不自觉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老大,你看那边。”
胖子把下巴朝露奈娅的方向一抬。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居然跑来战斗学院。”
被叫老大的少年斜斜瞥过去一眼。
“切。”
他别开眼,一副懒得再看的样子。
“多半是哪家的小姐,闲得慌,过来体验生活。”
胖子跟着低低笑出声,眼镜片反着白光。
“就那身板,等会儿站都站不住。”
“不用等会儿。”
少年抬了抬下巴,指向教官的方向。
“等下教官一开口,她自己就走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笑得越来越放肆。
这些话隔着小半个校场。
被砂石上的脚步杂音,场外的风声,远远传来的口令声,搅得七零八落。
照理是听不见的。
可一字不落。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露奈娅的耳朵。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影。
“都站好。”
一道粗嗓门猛地压下来,把场上的杂音盖了过去。
一个健硕的教官从场边大步走过来。
皮靴踩在砂里,一踩一个坑。
他往队伍前头一站,身形像堵石墙。
肩膀宽得把后面的栅栏全遮住了。
“今天新生入学,没别的安排。”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眼神像在数牲口。
“都给我站在这儿,看学长们怎么练。”
众人顺着他的示意望过去。
校场另一头,另有一支队伍练得正热。
魔兽搏斗区挨着栅栏边上,四周围了一圈粗铁栏杆。
一头灰背魔兽正被逼到角落里,四只爪子刨着砂,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
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炸开。
对面的学长赤着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前逼。
脚步和魔兽错着步子,相互试探。
露奈娅盯着那头灰背魔兽看过去。
她能听出那畜生吼声里的意思。
略带发慌,明显是不敌他。
合台那边,十几对学员两两相对。
木剑相撞的声音闷闷的,啪,啪,一刻没停。
有人被绊倒,人连剑一块儿摔出去,在砂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拍拍灰,又摆好架势。
更远的地方,一排人扛着原木绕场跑。
汗把背心浸得透湿,贴在身上。
脚底下扬起的砂尘糊在脸上,混成一道道的泥印子。
整个校场闹哄哄的。
尘土混着日头,腾起一片又热又燥的气浪。
“我们以后也要这样练吗。”
“我的天,这看着就累死人。”
新生队伍里,已经有几个小声议论起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有人挺了挺胸,眼里亮了些光。
露奈娅的视线穿过人群,先落在那几个赤手搏斗的学长身上。
灰背魔兽低头扑过来的时候,那学长不退反进。
他侧过身,一拳捣在它脖颈上,打得那魔兽的头往旁边一偏。
观察了一会儿,又挪到合台那边。
两个人的木剑碰在一起。
谁先变招,谁的脚先动,谁的重心已经偏了。
露奈娅仔细把每个动作都往脑子里收。
日头一点点往上爬。
场边那片树影,从栅栏根底下慢慢缩了回去。
站久了的人开始换脚。
有人悄悄活动腿肚子,有人把领口的扣子松了又松。
还有几个脚底板磨得发疼,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回来。
教官背着手,杵在前头,一句话不说,安静的看着前方。
任由底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一个新生终于耐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进教室歇会儿。”
教官侧过身,朝那三片场地指了指。
“随时都行。先过了那边三个项目,随便哪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过一项,进门。过不了,就在这儿站到天黑。”
这话一出,几个胆大的男生立刻撸起袖子往前挤。
“我来。”
“我先来。”
头两个冲上去的,都挑了合台对战。
对面的学长,连木剑都不换,站在原地等他们出招。
砰。
头一个连架势都没摆好,木剑脱手飞出去,人在砂上仰了个结实。
后腰磕在地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第二个更惨。
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被学长在肩上轻轻一拍。
登时半跪下去。
几个回合,上台的两个全输了。
一个个灰溜溜地下来,刚才那点神气荡然无存。
队伍里又安静了些。
又有几个不信邪的挑了体能训练。
扛原木,绕场跑,攀绳。
跑不过三圈,两个趴在地上,砂子沾了满脸。
胸口拉风箱一样喘。
剩下一个攀绳索,攀到半腰,手掌磨出血,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绳子上的粗麻刮得手心全是红印子。
一轮接一轮的失败压下来。
没人再往前了。
新生队伍里鸦雀无声。
日头底下,一群人头低着,失去了刚才嚣张的气焰。
教官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
“既然都没本事进教室,那就继续站着学习吧。”
他往场边的木桩上靠得更舒服了些,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露奈娅全程看戏,感觉挺没意思的。
站在这儿,看这些无聊的训练,还不如妈妈在身边来得让人在意。
她安静抬脚,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众人先是一愣。
接着看清她走的方向。
是那片拴着魔兽的搏斗场地。
原来压得死死的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
“她去干什么。”
“那是魔兽搏斗区。”
“她一个女的,瘦得跟纸片似的。”
“疯了吧。”
“不要命了。”
那戴眼镜的胖子嘴巴张着,眼镜快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旁边的少年也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眯起眼,盯着那个藏青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银白的长发在风里扬起一绺。
她绕过一排排目瞪口呆的新生,径直朝那头灰背魔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