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
“悲伤之人的存在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无知,一是充满希望。”
——加缪《西西弗神话》
叫我默尔索吧。
比起现实中人人都称呼那个“傅聪”,我更喜欢这个自己取的网名。
午休还没有结束。我立在楼梯间的台阶前张望,尽管狭窄的走廊里人头攒动,但没有人在注意我。
再往上一层,就是天台了。
今天要上去看看,这是五分钟前刚刚升起的冲动。我知道,通往天台的那扇老旧木门是一直锁着的,但这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或许只要上去,就能解答那个困扰着我人生的问题:
在我的耳畔,一直回响着来自天空的,尖锐而悠长的鲸啼声。
高二的某个下午,课上的我昏昏欲睡。
一段凄厉的声音突然钻进我的耳膜,悠长还带着一丝遥远的孤独感,刺得我清醒过来。
当时我还不清楚这是鲸的叫声,只是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它传来的方向。
教室窗外是初春的蓝色天空,只有几朵云缓缓的飘过去,完全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这声音实在太过蹊跷。我瞟向同桌林庸,打算确认一下。他左手托着头,右手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我低声问道:“你听见了吗?”
他眉头一皱:“听见什么?”
“我一直听见一个很吵的声音。”我也不敢说得太明,不然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究竟是什么声音?”
趁他听的时间,我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姿态各异,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没什么,现在听不见了。”
林庸给了我一个“耍我是不是”的苦笑。
这是谎话。那声音还在片刻不停地钻进我的脑海,几乎要盖过老师在台上的说话声。
我很肯定我没有幻听。
但最好不要在他人眼中变成一个太过“不正常”的人。
我又望向天空。只有我能听见的奇异声音依旧在那儿不断回荡。
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激动。
终于熬到周末,我拿到手机,把这段经历写下来,发到了平时喜欢逛的论坛里。
在网上,离奇的经历反而不会受到众人的质疑,只会吸引来更多的关注。
过了几个小时再看,帖子下面多了不少回复。大部分或多或少都说自己不信,也有一些人开始发散自己的想象力。
划着划着,我的目光停在了最早的一条评论上。
“那是鲸的叫声。”
从小在这个内陆的城市长大,我还从来没有听过鲸的声音,便上网搜了搜。
视频刚刚开始播放的那一刻,我就像被烫到一样把耳机丢到一旁。
视频里鲸的叫声跟我听到的声音几乎分毫不差,配合上视频中的背景,犹如海的啼哭。只是由于贴着耳朵播放的原因,那充满孤独感的尖锐叫声如同海水一样攀上我的四肢,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心生好奇。
那声音的奇特程度本就难以以文字传达,这个叫“听海”的人是怎么仅凭我的描述推断出声音的来源的?
我评论追问。
那个人只是简单回了一个“私”。
我点开她的主页加了好友,动态里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只是最近发了一条只有文字的动态:
“听说海边的天空有时是粉色的。”
屏幕上方跳出弹窗。那人似乎是依然在线,秒过了好友申请。
“你是什么海洋专家吗?”
我问道。
几乎同时,她也发了一句,显然是和我同时在打字:“你帖子里说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虽然很离奇,但我还是要说是。”
“你保证是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狗头保命]
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当成神经病了。想说点什么找补,却发现怎么也圆不回来。
好在,手机终于又震了两下。
“那么,我告诉你吧。”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是鲸的声音吗?”
“那是因为,”
“天空里有一条只有我能看见的鲸,”
“而我还没有听见过它的声音。”
“所以,那只是我的猜想。”
“听海”如同连珠炮一般打完了这一长串字。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她在骗我吗?看起来不像,更何况,在我已经经历了天空中传来鲸啼声后,我理认为她说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说不定,这两者之间甚至有些渊源。
只是半开玩笑地说:“或许我们两个应该见一面呢?”
“等以后吧……”
聊天记录的长度与日俱增,日历翻过三月。
不知从什么开始,我的私信每天几乎都会收到“听海”的几条消息,在工作日也不间断。似乎是她在现实中无法倾诉,所以把所有的话都说给我听了。
她说,那是一条蓝灰色的鲸鱼,从天上游到楼宇间,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她说,触摸它湿漉漉的表皮总给她一种难过的感觉。
她说,那条鲸鱼没法被拍成照片,附上了一张空无一物的天空照片。
我也去试了试,发现同样没办法录下我听到的鲸啼。
当它时不时毫无征兆地响起时,已经不再给我有那种尖锐的感觉。
生活又逐渐回到了正常的轨迹,总之是平凡的日常。
我会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静静地每一声鲸啼过去,有时仿佛感觉自己置身海底。
如果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那便是“听海”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