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吗,妹妹。”
莫德雷德坐在王座上,望向阶下的伊洛温娅,眼中流过一丝恻隐。
他手中捏着的文书,是伊洛温娅自请转封为边境封爵的申请。
她要离开王都,去东方行省——那片谁也不愿意去的沙漠。
他不明白。
伊洛温娅这是...准备从漩涡中抽身而退了吗?
三王子的坐席空空如也。
如今他被褫夺了权力,禁足在了王宫之中。
而现在...最小的妹妹也选择了离开。
海潮般的孤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哥哥。”
伊洛温娅艰涩地开口,叫出了那个她许久未说过的称呼。
“求你成全。”
她低下了头。
莫德雷德沉默了,他将目光望向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和他一样沉默。
“你去吧。东方行省以后就是你的封地。”
莫德雷德有些无力地挥挥手。
他拿起印章,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清楚那片沙漠中暗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他和特里斯坦都参加过九年前那场远征。
也是他亲手斩下了萨珊皇帝的头颅。
九年了,那片土地其实从未真正臣服过。
封臣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谁能在那里长久地待下去。
阴谋、兵祸、叛乱是那片土地的常态。
他最终望向伊洛温娅。
印章一旦落下,此事就成了定数。
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妹妹...你真的想好了吗?
伊洛温娅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退缩。
“王兄,就成全妹妹吧。”
特里斯坦看出了莫德雷德的犹豫。
“我已经派遣了皇家骑士团的一个骑士队给妹妹做近卫。更何况...”
“王都,不还有我们两个在吗?”
莫德雷德手中印章落下。
短短的时间里,齐格被圈禁了,伊洛温娅被外放了。
四兄妹里便只剩下他与特里斯坦。
明明是竞争对手减少了的好事。
可为什么...他却高兴不起来呢?
他目送着伊洛温娅的背影消失在正殿门外。
这一别,再见便不知道会是何时。
...
候在正殿外的蕾尔赫多了个伴。
倒霉蛋兰斯洛。
他倒是个尽职尽责的家伙,即使再不情愿,可还是忠实地执行着二王子的军令。
他按剑而立,目不斜视。
“喂。”
无人应答。
“兰斯洛。”
无人应答。
感到无聊的蕾尔赫于是不再管他。
权当做身边站了个木头桩子。
伊洛温娅走下台阶,望着名义上的女仆和卫士有些想笑。
“蕾尔赫。”
蕾尔赫心领神会地扶住了伊洛温娅的手。
“王女殿下,要回宫吗?”
兰斯洛扶胸行礼。
“嗯。你的部下通知到位了吗?”
“全员到位,随时可以拔营。”
兰斯洛站直身子,声音洪亮。
“有多少不愿意走的。”
兰斯洛沉默了片刻。
“军令如山,既是军令,便容不得我们愿不愿意。”
“是吗。”
伊洛温娅点点头,又转向了蕾尔赫。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放心啦。”
“宫中的人呢?他们有多少人不愿意走?”
蕾尔赫笑了笑。
那些仆役勤杂可没有皇家骑士那么高的觉悟。
他们要么已经在王都安身立命,要么好不容易从乡下挤进了王都。
又有谁会真心愿意去东方呢?
“基本没有。倒是娜丽塔有想法。”
“娜丽塔?她愿意放弃她的烘焙坊?”
“谁知道呢。”
“那就带上她。”
娜丽塔和蕾尔赫一样,都是萨珊人。
或许那家伙想家了吧。
蕾尔赫笑着说了声“好”。
没想到...伊洛温娅居然真的愿意离开王都。
她陪着伊洛温娅坐上马车,兰斯洛骑着马护卫在车旁。
“蕾尔赫。”
忽然,伊洛温娅握住了她的手。
“伊洛温娅?”
蕾尔赫有些疑惑。
她又要干什么?
虽然马车的车厢是封闭的,但这并不代表就可以与外界完全隔绝。
她们和兰斯洛其实只隔了薄薄一层窗纱。
“伊洛温娅,别闹。”
蕾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这种不敬的语调会被窗外听见。
可伊洛温娅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手倒是安分得什么也没有做——
下一秒,一只素白冰凉的小手撩开了她的鬓发。
掌心与脸颊紧紧相贴。
“今天...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蕾尔赫自觉没有任何变化。
她照例早起,去厨房盯着厨师准备早饭,又去检查了一圈骑士们的岗哨,打趣了一夜未眠的兰斯洛,然后准时准点出现在伊洛温娅的房间门口等待她起床。
与她来到王女宫后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真的?”
伊洛温娅似乎有些不相信。
蕾尔赫总感觉这些天伊洛温娅对她好像有些过于关心了。
甚至都纵容她睡在她的床上。
难道是因为...她在鱼人码头意外晕倒了一回?
“真的。”
“那就好。”
伊洛温娅收回手,安静坐在蕾尔赫的对面。
“伊洛温娅。”
蕾尔赫瞥见了混杂在亚麻色长发中的点点蓝色。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回过神来便已经捧住了伊洛温娅垂下的鬓发。
伊洛温娅的脸很近。
近到蕾尔赫可以轻松数清她的睫毛。
扑通,扑通。
心跳得好快。
“蕾尔赫?怎么了?”
“头发。”
“头发怎么了?”
蕾尔赫也不知道她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蓝色的发丝。
伊洛温娅的身上有着太多秘密。
“有些太长了。”
于是她随口扯了个幌子。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好。”
蕾尔赫松开手,回归到座位上。
话说伊洛温娅居然会选择东方啊。
东方行省。
那片被黄沙覆盖的土地。
曾经被异教徒和异民族占据的国度。
也是...她的故国。
蕾尔赫不愿再回忆起那段记忆。
越回忆,越仇恨;越仇恨,越迷茫。
她不愿成为仇恨的奴隶。
国破家亡是她永远不愿再提起的伤疤。
藏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地攥握成拳。
“出发前,要去救济院看看吗?”
听说第二救济院今非昔比。
有了王家的资助,日子一点点变得好了起来。
“即使我离开了王都,王家还是会每月都保持资助。”
这一点蕾尔赫丝毫不怀疑。
“我会遵守和蕾尔赫的承诺的。”
蕾尔赫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伊洛温娅。
“蕾尔赫。”
伊洛温娅轻声说。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留在身边。
“好。”
她当然会这么做。
她们一开始...就约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