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透。
整片御魔森林的光线快速沉下去。
莉丽莎彻底松了口气，紧绷一天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转头看着身边的星野雫，轻声笑了笑。
“老大，我们今晚应该安全了。”
星野雫抬眼看她，眼里还有点没缓过来的慌张。
“真的安全了？”
“嗯。”莉丽莎点头
“精灵很少夜间作战，她们讨厌黑暗，也讨厌湿冷的夜风。”
“白天把陷阱、警戒布完，基本上都会撤回自己的营地休整。只要我们不乱跑、不闹出大动静，安安静静待一整晚，绝对不会出事。”
星野雫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战场节奏，皱着眉问。
“那我们不趁机跑吗？趁着天黑偷偷溜掉可以吗？”
莉丽莎听着她天真的想法，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宠溺。
“我的傻老大，你以为夜间好突围啊？”
“这片森林是精灵主场，晚上到处都是隐形魔法陷阱、感应结界，肉眼完全看不见。”
“我们又不能点火，一点火光就会被远处的精灵哨兵锁定，黑灯瞎火乱跑，不是逃跑，是送命。”
被她这么一说，星野雫瞬间有点挂不住脸。
她总觉得莉丽莎在暗暗嘲讽她没经验、不懂战场，瞎指挥。
哼！
明明之前还被自己摁在地上打，现在稍微稳住局势就开始得意！
星野雫立刻抬手甩开她的手，小嘴鼓着，叉着腰说道：
“我当然知道！”
“我刚刚只是问问你的意见而已！我心里清楚夜里危险，根本不适合突围！”
莉丽莎看着她气鼓鼓、自尊心爆棚的小模样，心里一下就软了，立马赔笑。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老大最聪明。”
“其实你想连夜跑也没错，夜里精灵警惕确实会下降，松懈很多，真要赌一把，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只是我求稳，不敢赌而已。”
听到这话，星野雫的脸色才好看不少，扬着小下巴一本正经。
“我本来就知道利弊。”
“只是没必要冒险。夜里又黑又冷，视线太差，万一踩中陷阱，我们两个直接白给。”
“老老实实待到明天天亮，视野开阔，再找机会离开这里，才是最稳妥的。”
“老大英明。”莉丽莎立马顺着她夸了一句。
折腾了整整一天。
坠机、埋伏、被魔物包围、躲废墟提心吊胆，星野雫身心早就累透了。
她没力气再跟莉丽莎拌嘴，靠着冰冷的飞船残骸坐下，双手抱住自己的龙尾，小小一团蜷缩起来，打算歇一会。
夜风越来越凉，穿过破损的残骸缝隙，吹得她皮肤发寒。
莉丽莎低头看着星野雫单薄的小裙子，没有犹豫，直接脱下自己唯一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温热的布料压下来，隔绝了冷风。
星野雫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莉丽莎只穿着单薄的军式衬衣，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
“你、你别以为对我好，我就不记仇了！你之前干的变态事我还没彻底原谅你呢！”
“我不冷，你自己穿回去吧，你自己也才穿了件衬衣。”
莉丽莎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无奈又温柔地笑了。
“老大，我真没事。”
“我在战场混了十年，风霜雨雪早就习惯了，这点夜风冻不到我。”
“你不一样，你体质娇，穿得又薄，夜里森林降温特别快，真会冻感冒的。”
星野雫其实早就冷得发抖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被她这么温柔劝说，他也不再逞强，乖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那你冷了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撑。”
“放心。”莉丽莎点点头，起身坐到靠外的位置，主动把危险的方向挡了下来。
“今晚我守夜，你踏踏实实睡，有一点动静我都会第一时间察觉，绝对没人能靠近。”
星野雫嗯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困意瞬间淹没了她，没几秒，眼皮就沉得睁不开，靠着残骸，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后的星野雫，软软糯糯的，格外乖巧。
莉丽莎侧头静静看了她一会，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白发，动作温柔，生怕吵醒她。
确认她彻底睡熟，她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深夜的星空。
森林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枝叶的轻响。
可越是安静，心里积压的旧伤就越疼。
莉丽莎靠着冰冷的金属残骸，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悔恨。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两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没这么麻木。
两年前的战场。
一次正面会战，精灵的攻势太凶，同僚成片的倒下，血水浸满阵地，她吓得丢了枪，跟着溃兵往后跑。
战后追责，她被直接抓进军营小黑屋。
按照军规，临阵脱逃最少关押半年，档案记大过，这辈子都别想调离敢死队。
那三天，她在黑屋里惶惶不可终日，以为自己这辈子彻底毁了。
可第三天清晨，铁门忽然被推开。
站岗长官踹门进来，语气不耐烦：
“醒醒，莉丽莎下士！可以出去了。”
莉丽莎猛地睁开眼，一脸茫然，懵懵地抬头。
“长官？”
“这次不是要关我半年小黑屋吗？怎么才三天就放我了？”
长官满脸不屑，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讥讽。
“怎么？你还想在这儿常住？赶紧滚。”
“好好感谢你有个好妹妹吧，就你这种屡教不改的老兵油子，换我早抓你立军威了。”
这话一出，莉丽莎瞬间狂喜。
她就知道！
肯定是温妮！
只有她那个在军部混得极好的妹妹，才有能力，短短三天把她从禁闭室捞出去！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稳，跌跌撞撞冲出监狱大门。
阳光下，监狱门口静静站着一道亮眼的身影。
那是她的妹妹，温妮。
一身笔挺华丽的军部礼服，雪白长发垂落肩头，澄澈的蓝色眼眸干净又清冷，小小的脸庞精致又漂亮，站在那里，耀眼得让她一瞬间看呆。
莉丽莎眼眶一热，想都没想就冲上去。
“我的好妹妹！谢谢你！！”
她想狠狠抱住久违的妹妹。
可就在她扑过去的瞬间，温妮身形轻轻一侧，干净利落地躲开。
砰的一声。
莉丽莎没收住力，直接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灰头土脸的她委屈巴巴地爬起来，揉着胳膊，满脸不解。
“怎么这样啊……”
“我的好妹妹，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抱一下都不行吗？”
温妮站在原地，轻轻挑了下眉毛，语气透着无奈。
“姐，都这么大的人了，别总搞小孩子那一套。”
莉丽莎瞬间蔫了，低声嘟囔。
“明明小时候，你不仅让我抱，还主动黏我，亲亲抱抱都是你主动的……”
“你还敢说！”
温妮瞬间脸颊涨红，又羞又怒，狠狠瞪着她。
恼羞过后，她才重重叹气，语气满是心累。
“姐，你能不能别再犯事了？”
“我好不容易在司令官面前攒下好印象，跟一众军官打通关系，攒了这么久的人情，总是消耗在捞你这个逃兵上！”
莉丽莎立马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小声认错。
“对不起妹妹……可精灵真的太凶残了，战场太吓人，我、我真的好害怕……下次我一定改，再也不逃了。”
看着姐姐这幅样子，温妮又气又心疼，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等着吧，姐。”
“等我再攒点军功，升到调度官，我就托关系把你调到后勤，再也不用上一线部队。”
莉丽莎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惊喜。
“真的？温妮你太好了！”
啪！
温妮抬手一个手刀轻轻劈在她头顶。
莉丽莎疼得嘶了一声，委屈看向她。
“妹妹，你干嘛打我？”
“打你让你长记性。”
温妮弯腰，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叮嘱。
“现在战局越来越差，前线吃紧，过几天你的部队还要开拔。”
“我已经跟你出征部队的长官打过招呼了，把你调到第三梯队物资运输，不用当第一梯队的先锋。”
“到了那边不准偷奸耍滑，不准临阵退缩。一旦有人要拿你军法处置，第一时间联系我，听懂了吗，姐姐？”
“听懂了！”
莉丽莎立马站直身子，摆了个自以为帅气利落的姿势，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后勤运输我绝对稳，一点差错都不会出！”
“我就是最不放心你这点。”
温妮无奈摇头，眼底却悄悄带着一丝笑意。
出征那天很快到来。
大军集结，军号嘹亮。
温妮早早就在出征队伍的末尾等着她。
一身规整的军装衬得她身姿笔挺，雪白长发束得利落，清冷的蓝眸此刻格外认真。
看见莉丽莎跑过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拌嘴，而是抬手，对着莉丽莎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清冷的小脸扬起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
“祝你凯旋，姐姐。”
莉丽莎心里顿时暖呼呼的。
她上前一步，习惯性揉了揉温妮的头发，眼底全是不舍。
大军即将开拔，催整队伍的号角一次次响起。
莉丽莎舍不得挪开目光，一步三回头。
她望着站在原地笔直伫立的小小身影，咬着嘴唇一遍遍的喊道：
“我一定活着回来。”
“等着我，温妮。”
队伍缓缓向前开进。
莉丽莎不断回头、不断张望，看着妹妹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死死烙印在眼底。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
她们敢死队拼死鏖战，硬生生歼灭五名高阶精灵、捣毁两支精灵小分队，最终险胜凯旋。
莉丽莎攥着沉甸甸的军饷，心里全是迫不及待。
赢了！
活着回来了！
她可以见温妮了！
她兴冲冲朝着妹妹所在的军部跑去，满心都是重逢的喜悦。
可迎接她的，不是妹妹温柔的笑脸。
是长官冰冷、毫无温度的一句话。
“你找温妮少尉？”
“她所属部队一个月前驰援东线，半路遭遇精灵超远距离魔导炮埋伏，全员被炮火覆盖，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轰——
那一刻，全世界仿拂在她耳边静音。
凯旋的喜悦、活着的庆幸、未来的期盼，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赢了战争。
却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妹妹。
从那天起，莉丽莎彻底变了。
不再期盼未来，不再渴望调岗。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混在敢死队里，浑浑噩噩，每次赚的军响，挥霍完就立马奔赴前线，每一天都在赌命，等着自己哪天死在炮火里，就能去见她。
夜风很冷，将她拉回了现实。
莉丽莎抬手摸出怀里常年揣着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胃里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转头看着不远处熟睡的星野雫，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为了哄好星野雫，拿妹妹发誓。
我要是再对你图谋不轨，就让我妹妹被炮火炸死。
想到这句誓言，莉丽莎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我真是个混蛋啊……”
她低声喃喃，眼眶早已经红透。
“妹妹都已经没了……我还拿她开玩笑发誓。”
“如果我现在真的有妹妹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用我这条烂命，换你活着回来。”
“哪怕你继续嫌我笨、嫌我怂、嫌弃我幼稚……我都愿意。”
她靠着冰冷的残骸。
今夜安稳夜色来之不易。
可她的妹妹，却再也等不到一次属于姐姐的凯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