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屈原水底道场的第三日，雾气比前两日更加浓重。
能见度不足三丈，连韩射易水弓上的蓝光都穿不透这层灰白色的屏障。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地面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四周的树木高大而扭曲，树皮上长满了青苔，虬结的树根如同蛇群般盘踞在地面，一根根粗壮如手臂的藤蔓从树冠垂下，在雾中轻轻摇摆，像是无数条垂死的蛇。
“这片沼泽不对劲。”
韩射停下脚步，手按在易水弓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曾在燕国的沼泽地带生活过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这种死寂，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出现——要么是天然形成的绝地，要么是附近有极其可怕的妖兽盘踞。”
姬玄宸闭上眼睛，将神识扩散到最大。
浓雾中，方圆数里的灵气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忽然，他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有东西在下面。很大。”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
泥水四溅，一道道裂纹从脚下蔓延开来，裂纹中涌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腥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韩射连忙屏住呼吸：“小心，这雾气有毒！”
众人纷纷催动灵气护体，抵御毒雾的侵蚀。
庄梦蝶从袖中取出数枚解毒丹，分给众人：“含在舌下，不要吞服。”
众人依言含住丹药，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那股甜腥味顿时淡了许多。
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沼泽中的泥水如同沸水般翻涌，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炸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水面开始隆起，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从深处缓缓上浮。
“这是……蛇？”
韩射瞪大了眼睛。
那黑影之巨大，远超他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妖兽。
方圆数百丈的沼泽都在翻涌，泥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的水面鼓起一个山丘般的隆起，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终——
“轰！”
泥水炸开，一个巨大的蛇头从水底探出。
蛇头之大，堪比一座小山丘，通体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边缘泛着幽冷的暗金色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蛇的双瞳呈幽绿色，如同两盏巨大的灯笼，散发着冰冷而无情的杀意。
蛇头高高昂起，几乎触及树冠，那高度足有十余丈，光是头颅就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大。
蛇身粗逾四丈，长度更是不知几何，那庞大的身躯蜿蜒盘踞在沼泽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
它的鳞片并非单纯的黑色，在雾气中隐约泛出暗紫色的光晕，如同地狱深处涌出的业火。
蛇腹呈灰白色，与漆黑的背部形成鲜明对比。
蛇背上，一排排倒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每一根倒刺都长如长矛，尖端泛着幽冷的光泽，一望便知可以轻易刺穿金丹境修士的护体灵气。
韩射失声喊道：“这是……黑水玄蛇！”
黑水玄蛇——上古凶兽，传说中与黄鸟同辈的远古异种。
据古籍《神魔志异·妖兽篇》记载：黑水玄蛇，体黑，白腹，绿眼，蛇身粗逾四丈，长逾百丈。
食神仙药而不死，寿过万年，居于西方大沼泽。
屈原在《天问》中亦有提及：“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这条蛇便是楚地先祖世代流传的神话传说中的存在，竟然还活着？
姬玄宸的感知中，黑水玄蛇的气息如同深渊，深不见底。
那不是金丹，不是元婴，甚至不是化神——那是化神境巅峰！距离炼虚境只差一步！
众人脸色煞白。
化神境巅峰的远古凶兽，一百个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
黑水玄蛇缓缓低下头颅，幽绿色的竖瞳扫过众人，如同审视蝼蚁。
它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姬玄宸身上，似乎对他身上的玄龙气息产生了些许好奇。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排锋利的獠牙，每一根獠牙都如利剑般修长，齿缝间还挂着丝丝血肉——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妖兽。
却没有扑上来，只是吐出长长的信子，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似乎在辨认他们的气息。
“它在试探我们。”
庄梦蝶低声说，声音发颤，“不要动，不要跑。
这种级别的凶兽，我们跑不掉。
越跑，它越会攻击。”
众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黑水玄蛇的信子几乎触及姬玄宸的头顶，那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姬玄宸咬牙忍住，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黑水玄蛇的灵气在体内流转，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庞大力量，如同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黑水玄蛇的信子忽然收回去，竖瞳中闪过一丝戏谑。
它张开大口，没有咬下来，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嘶鸣声不大，却直入神魂，震得众人的识海嗡嗡作响。
孔融的浩然正气自动运转，抵御这股神魂冲击；
韩射的易水弓发出嗡嗡的共鸣，蓝光闪烁；
屈梦璃腰间的九歌剑齐齐震颤，银白色的剑芒从剑鞘缝隙中透出；
姬玄宸体内的九鼎气运被这嘶鸣声引动，丹田中的金丹剧烈震颤，金色的光芒不由自主地涌出体外，在周身凝聚成一道淡淡的八卦虚影。
黑水玄蛇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姬玄宸身上的九鼎气运产生了兴趣。
它再次低下头颅，凑近姬玄宸，幽绿色的竖瞳与他四目相对。
那竖瞳中映出姬玄宸的影子，小小的，如同一粒尘埃。
姬玄宸深吸一口气，不闪不避，直视它的眼睛。
文王剑法“三分天下”的意境在他心中流转——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恐惧无用。
面对这种级别的凶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觉得自己是威胁。
“我们只是路过。”
姬玄宸的声音平静，如同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惊扰了前辈，还请见谅。”
黑水玄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竖瞳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姬玄宸确信自己看到了。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嘶，震得沼泽中的泥水四溅。
然后，它缓缓沉入水底，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泥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平息，地面不再震动。
沼泽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韩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
“它……它就这样走了？”
祝未央的声音还在发抖。
“它只是被我们吵醒了，出来看看。”
庄梦蝶站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
“化神境巅峰的凶兽，早已开了灵智。
它若想吃我们，一口就够了。
它不吃，说明它不屑，
或者——它感受到了我们身上的气运。”
孔融点头：“庄姑娘说得对。
黑水玄蛇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已经通灵。
它能感知到周兄身上的玄龙气运，也能感知到九歌剑中的屈原遗泽。
它不杀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强，而是因为我们与它有缘。”
姬玄宸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金丹缓缓旋转，金色的纹路在刚才与黑水玄蛇对峙时又细密了几分。
面对化神境巅峰的凶兽，他没有出手，没有逃跑，只是站在那里，直面它的威压。
那威压如山如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撑住了，没有倒下。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不是修为的成长，而是心境的成长。
金丹境中期的修为没有变，但他的道心，又坚固了一分。
“走吧。”
他睁开眼，“这里不能久留。”
众人继续深入云梦泽。
走出数里，韩射忽然停下脚步。
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气，面色苍白如纸。孔融扶住他：“韩兄，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才被那条蛇吓得……灵气乱窜。”
韩射苦笑，“我以为要死在那里了。”
孔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众人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野草丛中夹杂着各色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上洒下淡淡的荧光。
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洒在草地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就在这里扎营吧。”
姬玄宸停下脚步，
“大家需要休息。”
众人卸下行李，开始安营扎寨。
墨雨书去捡柴火，韩射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屈梦璃和祝未央去溪边打水。
孔融生起篝火，庄梦蝶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姬玄宸独坐在草地上，看着远方的天际。
云梦泽的深处，雾气弥漫，看不清有什么。
但他知道，那里还有更多的机缘，更多的危险。
“姬兄，刚才与黑水玄蛇对峙，你的心境似乎又提升了。”
庄梦蝶睁开眼。
“嗯。不是修为的提升，是道心的提升。”
庄梦蝶微微一笑：“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