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
滴答
滴答
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敲在神经上
艾希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很长时间
头顶是粗糙的岩壁,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还铺了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动了动手指
全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剧痛,已经消失了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艾希转过头
弗伦斯背对着她坐在洞口的岩石上
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专注地拨弄着面前一小堆几乎看不见烟的篝火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冷漠,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当他听到她的动静,回过头时,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不耐
他放下木棍,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用石头凿出来的简陋水碗
“喝点水。”他说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扶起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里面还泡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内脏深处残留的灼痛
艾希看着他
他自己的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把水喝完
“我们……在哪?”艾希轻声问
“不知道。”弗伦斯接过空碗,放回火堆旁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弗伦斯。”艾希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剑……”
“我会拿回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性命的事,“它只能属于我和诺拉。”
“但诺拉已经死了,所以,它只能属于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不是武器
是他与过去、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艾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哟,两位,早上好啊。”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山洞里响起
弗伦斯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瞬间转身,身体如绷紧的弦弹射而出,一拳狠狠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砰!”
拳头穿过了空气
没有击中任何实体
那道身影晃了晃,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消散
只是一个幻影
弗伦斯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幻影重新凝聚成形
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脸,懒散的姿态
诺贝
或者说,诺贝留下的影像
“别这么大火气嘛。”幻影摊开手,笑容贱兮兮的,“我只是来问个好,顺便送个礼物。”
说着,他抬手一指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稳稳地落在弗伦斯脚边
是那把缠着布条的剑
剑身完好无损,甚至连上面沾染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
弗伦斯盯着地上的剑,没有立刻去捡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幻影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大人物’刚从总部逃出来,身无分文,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怪可怜的。”
他特意加重了“大人物”三个字
提醒意味十足
“这里是魔族领地边缘。”幻影收起笑容,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勇者莱恩,就在这片区域活动。”
弗伦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莱恩
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另外,”幻影继续说道,声音低了下去,“六年前的那场灾难……我也在场。”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弗伦斯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消散的幻影
“我也想问问他,”幻影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叹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让他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
幻影彻底消散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弗伦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剑柄,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像是跨越了六年的时光,重新压回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看艾希
只是握着剑,缓缓坐回了火堆旁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那张永远冷漠、永远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艾希没有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
陪着他,一起沉入那片名为“六年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