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那盏灯，似乎还跟着她。
艾蕾诺拉回到房间后，很久都没能从那种状态里出来。额头上还留着薇拉指尖的凉意，像一小片化了一半的薄冰，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往里渗。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再抖了。呼吸也平了下来。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没肯走。不是渴。不是血。是更轻的、更软的一种余震，像有根极细极细的弦，还在她胸口里头轻轻颤着。她每吸一口气，那弦就跟着嗡一下。不难受。可也停不下来。
她想起薇拉的话……要认它。要知道它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闹。她当时听懂了，现在又有些糊涂。因为此刻醒着的东西，和血无关。它不热，不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从她身体最深处慢慢蒸出来的一层水汽，湿润润地贴着她的骨头、她的皮肤、她的每一次心跳。她分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整个人变得很轻，轻得连裙摆擦过脚踝时，都有种过分的清晰。像有人把她的感官一点一点地摊开来，放在很暖很软的空气里晾着。连最细小的动静，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放大，再送进她耳朵里。
女仆们进来替她换衣。
莉泽走在前头，端着一只很浅的铜盆。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浮着几片淡黄色的细瓣，像从什么花上落下来的。那花瓣极薄，被水一浸，几乎要化开。莉泽笑着说，维维安大人吩咐过，水里加一点这个，能安神。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这房间里已经睡着的什么。艾蕾诺拉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那几片花瓣在盆里轻轻打转，觉得自己也像它们一样，被浸在很暖很软的东西里，慢慢地转，慢慢地往下沉。水光在铜盆边缘一荡一荡，把她的影子也荡碎了，又拼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那水里的一片。没有根，没有方向，只随着那点很轻很轻的波纹，转啊转啊。
帕子擦过她的后颈，又滑到她的耳后。
那帕子是热的，软得厉害，像一小团被温水泡过的云。它贴着她的皮肤，把那些还残留在身体里的紧张一点一点地往外赶。她的头发被女仆们轻轻拢到一边，像掀开一小片粉白色的雾，露出底下那截白得有些透明的后颈。那块皮肤被帕子上的热气一蒸，泛起很淡的红。她自己看不到。可女仆们看见了。
“大人的皮肤真好。”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仆低声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说出来就会碎。她的手指还停在艾蕾诺拉的肩胛骨上，隔着很薄很薄的衣料，几乎像没碰着。可艾蕾诺拉感觉到了。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刚好擦过她的背，她僵了一下……那话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她的身体却先于她有了反应。她觉得自己的后颈更热了，像有什么正从皮肤下面往外渗。那热从后颈漫到耳尖，又慢慢爬到她的颧骨。像有人在她身后点了一盏极小的、带香气的灯。那灯光不亮，只把她的轮廓照得软下来。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了。浅得像在怕把那点热吹散。
“别说了。”她小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浮起来，又轻又软，像被那盆温水泡过，又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慢慢升上来。女仆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莉泽低着头，脸慢慢红起来，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她的手指还攥着铜盆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另一个女仆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艾蕾诺拉从铜盆边拿起一块软布，自己往脸上按了按。可那热没退。它从她的脸，漫到她的唇，又顺着她的下巴一直往下。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香了。不是周围的味道。是她自己呼出来的气，像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花蜜味。那味道她自己都闻得见。这让她更慌了。她像被关在了一个用自己身体做成的暖房里。到处都是香的，软的，热得刚好。她快不认得自己了。
“你们出去。”她说。
这次她没看人。女仆们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门外退去。她们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像踩在一层不会碎的光上。莉泽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慌又软，像被什么拉住了，舍不得走，又不敢留。门合上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咔”。像有什么终于从她身上松开了。
她又一个人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没有风。天还是那样，紫灰紫灰的，像一块被磨旧了的丝绒。那光很薄，薄得像能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去。她看着那光，看着光里浮着的极细极细的尘，像数着自己身体里那些还在乱跑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和那次在镜子前一样。和维维安靠近她时一样。是魅魔的那部分。不是要她去想血，而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会让人发软的东西。它不凶，不猛，甚至没有声音。它只是从她身体里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像花在夜里开，开得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所有经过的人都会知道——有香气了。
她没有照镜子。她怕看见自己现在的脸。那一定很陌生。像另一个人。像谁把一朵开了一半的花，硬塞进了她的身体里。那花还在开。她能感觉到。从她的眼底，她的唇角，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很细很细的花瓣在往外翻。她怕看见自己变成那样。更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讨厌。那感觉太软了，软得她使不上力，软得她只想找个人靠一靠，哪怕只是靠一靠。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手还是那双手。白，小，指尖圆圆的，像五粒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小石子。可她自己看着，也觉得那手太软了。软得没有力气。软得好像只该被人握着，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那双手会握车把，会提行李箱，会拧开太紧的矿泉水瓶盖。那双手不漂亮，可它们总能做成想做的事。现在这双手，连一扇门都推不太开。这念头像一片很薄的瓷，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在地上轻轻碎开了。她没哭。她只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自己腿上，像在等它们重新听她的话。
窗外有风了……很轻，像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窗帘吹起一个很软很软的角。那风带着花园里的花香，还有一点石墙被夜露打湿后的凉。艾蕾诺拉看着那被风掀起来的帘角，慢慢闭上眼。她想象薇拉还在。想象她坐在自己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把一只凉凉的手按在她后颈上，让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沉下去。她想象维维安也在。坐在另一侧，笑着，把一颗很甜的果子递到她嘴边，说：“这有什么……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收。”
她睁开眼……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那扇半开的窗，和窗边被风一遍遍掀起的、很薄的纱。那纱在空气里轻轻浮动，像在替她呼吸。她慢慢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头发铺了满床。粉白色的，软得不像话，像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雪。她在那片头发里，很小声地、很小声地说：
“我明天就去找你，维维安。”
声音落进空气里，像一滴很淡很淡的蜜，化开了。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害怕时那种又尖又散的气音……它很轻，很软，却不再发抖。像一朵花在很静的夜里，自己慢慢合上了。又像有人把一扇开了一夜的窗，轻轻推上。
窗外，天光还亮着……像在替她守着这漫长的一天，不肯那么快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