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课了……
偏厅里的光比往常更亮了一些,像有谁在窗边多放了一盏看不见的灯……艾蕾诺拉走进去时,薇拉已经站在那圈光旁,正用指尖轻轻点着窗沿,那动作很轻,像在试风凉不凉,又像在和那风说一句只有她们才懂的话。她的银发还是那样,从肩后垂下去,被光洗得发灰,又发亮,像一条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不会断的溪。艾蕾诺拉发现,自己如今已经能分辨出薇拉身上的味道了。不是花香,也不是什么香料。是雪落在石头上,又慢慢化掉时,留下的那种极淡极淡的凉。那种凉不伤人。闻久了,反而让人静下来。
“站进去。”薇拉说。
艾蕾诺拉便走到那圈光里。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小片被谁从天上摘下来的、薄薄的纱,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按着她的肩,让她别那么慌。她站着,努力把肩放平,把呼吸沉下去。这些天她已经学会了不少。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一进门就手抖得厉害。可今天,薇拉只看了她一眼,就皱起了眉。那皱眉很轻,像水面被人用指节极轻地敲了一下,连波纹都还没散开。
“你在想事情。”薇拉说。她的语气不重,却让艾蕾诺拉心里一紧。像被人从很安静的湖里,忽然提出来一条她以为藏得很好很好的鱼。
“没有。”艾蕾诺拉小声说……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薇拉正看着她,用那种能把人里里外外都看一遍的目光。不是逼视。是比逼视更难躲的、极安静的审视。像一面没有边的镜子,忽然立在你面前。你转不开,也挡不住。只能由着它把你从头到脚照一遍,连你最想藏起来的那点东西,也一并照出来。
薇拉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那手指还是凉的,像从很深的夜里取出来的一小截月光。艾蕾诺拉顺着那力道仰起脸。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知道薇拉在看她的眼睛。看她眼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她很想让自己显得平静。可她的睫毛在抖。很轻,很轻,像风里两片随时会落下来的花瓣。她越想让它停,它抖得越厉害。她觉得自己的睫毛已经出卖了她,连带着她的呼吸、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全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怕。
“你的眼睛比你诚实。”薇拉说。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那目光没移开,还是那么安静,像要把她刚藏进去的那点情绪,一点点地拎出来,再放在光下面晾着。艾蕾诺拉不敢再看她,只能把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并在一起的鞋尖上。
“看着我的眼睛。”薇拉说。
艾蕾诺拉咬了一下下唇,慢慢抬起脸。薇拉的眼睛很静。那种静不是空的,是满的。里面像盛着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可那些东西又全都被压得平平整整,不起一点波澜。艾蕾诺拉看着那双眼,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事在里面像被照得清清楚楚。她连躲都没处躲。
“你在怕什么?”薇拉问。
“没什么。”艾蕾诺拉说。
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儿里一点点漏出来的,“就是……怕学不好。”
薇拉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艾蕾诺拉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是怕学不好。你是怕被我看出来,你还是没把这里当成你的地方。”
艾蕾诺拉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她没反驳。也没法反驳。因为薇拉说的,正是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事。她确实还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她每天起来,照例梳洗,照例上课,照例在花园里走。可那都是“照例”。像在别人家里做客,住得再久,也总有一根线牵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知道回不去。可那根线还在,它每时每刻都在。正是这根线,让她没办法完全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叫艾蕾诺拉的人该站的位置上。
今天课上学的是“表情”。
薇拉说,高位者不能让人从脸上看出心里的事。怕了不能让人知道,烦了不能让人知道,连喜欢和不喜欢,都不能让人一眼就看透。她让艾蕾诺拉站在自己面前,想一些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事,然后试着把脸放平。像把一池水慢慢按住,不让它起波。
“不是木着脸。”薇拉说,“木着脸的人最好懂。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在忍。你要学会的,是让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艾蕾诺拉听着……她懂这个意思,可做起来太难了。她的脸好像不是自己的。高兴时,嘴角会先动;难过时,眼睛会先红;害怕时,连下巴都会绷起来。薇拉随便说几个词,比如“回家”“母亲”“那架飞机”,她的脸就藏不住了。尤其说到“原来那个世界”时,她的眼眶几乎是一下子就热了。她拼命睁大眼睛,想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可眼泪不听她的。它聚在眼底,像一层极薄极薄的水,怎么也不肯散。薇拉便不说了。她只静静地看着艾蕾诺拉,像在看一场不会停的雨。那雨不大,甚至没有声音。可它下得太久了。久得连薇拉都像被那水气打湿了一点。
后来,维维安来了。
她是来串课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开着花的山坡上飘过来,又软又亮,把偏厅里那层紧绷的空气都搅得活了过来。
“这么严肃,是要教我们小艾蕾学变脸吗?”维维安笑着走进来,裙摆带起一小阵很淡的香。她走到艾蕾诺拉身边,歪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光里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琥珀。艾蕾诺拉刚练到一半,被这声音一打岔,整张脸都松了。维维安瞧见了,笑得更深,凑过来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左脸颊:“你看,我一来你就破功了。这怎么行?”
“我没有。”艾蕾诺拉偏开头。
她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像被谁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维维安像闻到甜味的猫,眼睛都弯起来。她也不管薇拉还在旁边,直接绕到艾蕾诺拉另一边,把脸凑得更近了些:“那我们来玩个游戏。你对我说一句话,脸上不许动。动了就罚你吃这个。”
她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很小的、包着银纸的糖果。那糖纸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从她指尖落下来的星。艾蕾诺拉看着那颗糖,又看维维安。她知道自己躲不过。维维安总有办法把人逼进她想要的位置,于是她只好站好,听维维安出题。维维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贴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你喜欢姐姐吗?”
艾蕾诺拉的脸一下烧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控制,整张脸就红透了。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小杯热水,又从耳根一路淌到脖颈。她听见维维安在笑。那笑很轻,像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薇拉在旁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在说,早知如此。艾蕾诺拉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可她那点力气,早就被脸红这件事给卸干净了。她只能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得太猛的花,所有的花瓣都往同一个方向倒。
“你看,还是不行吧。”维维安笑够了,才把手里的糖果塞进艾蕾诺拉的小拳头里。那糖果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像被谁焐过。
维维安说:“不过没关系。以后慢慢练。这糖是奖励你脸红的。”
“这算什么奖励。”艾蕾诺拉小声说。
她握着那颗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怕它从掌心滑出去。
“姐姐给的,就是奖励。”维维安朝她眨眨眼,然后又转头看薇拉,“薇拉,你也别太凶。这孩子脸皮薄,慢慢来嘛。”
薇拉看了维维安一眼,没什么表情。她只说:“该严格的时候,我不会松……你少来添乱。”
“我哪有添乱。”维维安笑吟吟地走到她旁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薇拉,“我这是在帮你测试她的表情管理……事实证明,还差得远呢。”
艾蕾诺拉听着她们说话,脸上还是热的。她没有说话。可心里,却把维维安刚才那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可在这样的场景里,被这样凑近耳朵说出来,她还是会整个人都慌掉。像从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很轻地拨了一下。那东西不响,却让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逗成这样。这身体像有它自己的性子。怕的时候会抖,羞的时候会红,被谁靠近时,会先一步软下来。她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那面被布罩住的镜子。
布没有掀开。她只是站在它面前,想像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她试着把嘴角放平,把眼睛垂下去一点,把呼吸放慢。可做出来的,总是不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壳。薇拉说的“像雾,像风”,她一点都摸不到。她只能站着,一遍一遍地试。试到脚麻了,眼也酸了,才坐回床边。她把手摊开,那颗糖还被她攥在手里,银色的糖纸已经起了好多细小的褶。她没有吃。只是把它放在床头,和莉泽送的那只小陶瓶并排摆着。陶瓶里的花瓣还浮着。糖纸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伸出手,把罩着镜子的那块布掀开了一角。
镜中的女孩正看着她。眼睛很红,脸很白,嘴角还留着一点刚刚练习时抿得太紧的、很淡的印。粉白色的头发乱乱地散在脸旁,像被风吹了很久。那表情很累。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平静。就是累。可这累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像很深的土里,有一颗很小的、还没有名字的芽。艾蕾诺拉看着镜中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布放下来,让那面镜子重新暗下去。她没有再练。也没有再想薇拉的话。她只是坐回床上,把头发拢到一边,安静地躺下来。
她忽然觉得,“像雾,像风”,也许不是要她变成什么。而是让她学会,在该散的时候散,该停的时候停。像风一样,不让人抓住。像雾一样,把自己藏进去。可她现在还做不到。她只想把今天过完。把那些没有做好的表情,把维维安凑近时的那句话,把薇拉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都轻轻放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粉白色的头发从被沿漏出来,像一小片在夜里慢慢凉下去的光。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明天,再试一次。”
窗外,风很轻,像在替她守着这一晚。她没有再想别的……明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