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如同揉碎的银箔，漫无目的地在山谷间盘旋飘落。
层层叠叠的千本鸟居向着山林深处无限延伸，朱红的巨柱被厚厚的积雪半覆，红漆在白雪映衬下浓烈得近乎灼眼。每一座鸟居横梁都悬挂着褪色的注连绳，绳端垂落的纸穗被凛冽山风扯得哗哗作响，细碎的红色火星如同灰烬，悠悠扬扬从梁柱的裂纹之中飘散出来，混进漫天飞雪里。
石阶顺着山势向上蜿蜒，石缝塞满冻硬的残雪，石灯笼分立台阶两侧，石面结着一层薄冰，棱角蒙上皑皑白霜。林木两侧的古松负重压弯枝桠，蓬松积雪簌簌往下坠落，砸在地面，发出微弱的闷响。天光被厚重雪云滤成苍白的冷调，穿过鸟居层层框架，在台阶上切割出交错纵横的暗红色阴影。
少女立在层层鸟居的中央。
一身素白狩衣，衣摆边缘绣着浅淡朱色纹路，黑色袴裤垂至足踝，白袜踏着黑底木屐。脸上扣着一具狐面，瓷白底色勾勒出绯红狐纹，眼窝两道狭长的缝隙，看不见面具之下的眉眼。乌黑长发一部分束起，余下发丝顺着肩背垂落，被山风吹得肆意翻飞，红黄相间的绳带随着动作飘摇。
数柄长械悬浮在她身周，赤红长绳缠绕枪杆，绳索随着风雪缓缓舒卷。长枪的枪刃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枪尖微微下沉，斜斜指向覆雪的石阶。
台阶下方，一个矮小的驮物人偶半伏在雪地。人偶躯体灰扑扑，背上捆着一只浅木色小柜，木柜的抽屉闭合严实，它圆钝的头部微微抬起，仿佛在仰望鸟居之下的少女。积雪落满它的肩头，一动不动，安静等候指令。
“又在发呆吗，阿匣。”
隔着狐面，少女的音色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闷感，清冷，却并不尖锐。她没有转动脖颈，依旧平视前方层层递进、消失在雪雾深处的鸟居回廊。
被唤作阿匣的人偶微微晃动身躯，木关节发出“咔哒”一声干涩轻响。
“吾并未发呆，巡行使。”人偶的声音是老旧木头摩擦的沉闷声响，“只是在感知，这片神域的扰动。积雪之下，残存的怨念很重。”
风雪骤然加剧，大片雪花扑面而来，打在狐面具上，转瞬消融成细小水珠，顺着面具的轮廓缓缓滑落。少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狐面侧边绯红纹样。
“怨念。”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脚步轻轻往前踏出一步，木屐踩进积雪，陷下浅浅的凹痕，“这座被遗弃的神社，究竟埋葬过多少故事。”
“记载在匣柜的卷宗残缺不全。”阿匣笨拙地向上攀爬两级石阶，木脚碾过冰雪，“只知道，这里曾经是封镇异祟的结界节点。后来结界崩裂，守御之人尽数消散，只余下漫山鸟居，困着无数游离不散的残念。”
悬浮半空的长枪忽然齐齐震颤，缠绕枪身的红绳绷得笔直，枪尖齐齐转向左侧幽深的林隙。风雪之中，传来细碎又嘈杂的嗡鸣，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层层叠叠，缠缠绕绕，从雪雾里面渗透出来。
“来了。”少女语调没有波澜。
“数量不少。”阿匣的木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残念聚合而成的祟物，被闯入者的气息唤醒。”
少女抬手，手腕轻轻一扬。
环绕周身的数柄长枪骤然破空，割裂漫天飞雪，枪尖裹挟赤红绳带，朝着林间阴影飞射而去。
“铮——！”
金属撞击的脆响撕破山谷寂静。灰黑色扭曲的虚影从树后猛得窜出，形体破碎模糊，无数半透明的手臂胡乱挥舞，撞飞袭来的枪刃。碎雪被冲击波掀得漫天飞舞，朱红鸟居的柱子微微震颤，脱落几片漆皮，混在风雪坠落。
“蛮力冲撞没有用处，巡行使！”阿匣高声提醒，木质关节咔咔作响，“这些残祟没有固定实体，单纯斩击只能打散，无法根除！”
“我清楚。”
少女足尖一点，身形顺着石阶向后轻巧飘退，狩衣宽大的衣袖在风雪之中肆意扬起。她侧身避开祟物横扫而来的虚影臂爪，狐面眼缝之中，透出一点极淡的金色微光。
四散飞开的长枪在空中划出回转的弧线，红绳相互勾连，编织出一张巨大的赤色绳网，兜头朝着那团躁动的黑影笼罩下去。
“用绳缚封印，困住它们的聚合体。”
“明白！”阿匣背上小木柜“咔”的弹开一道缝隙，数道细细的银灰色丝线从抽屉内部弹射而出，飞速接入赤色绳网的缝隙之间。丝线泛着微弱的冷光，和红绳交织缠绕，加固整道封印之网。
黑影疯狂挣扎，刺耳的呢喃嘶吼骤然放大，无数细碎黑影不断从主体上剥落，想要四散逃窜。绳网不断收缩，红光一层层压制涌动的黑雾，雪花被黑雾搅动，疯狂盘旋。
“不要让碎影逃进鸟居深处！”阿匣费力调整丝线张力，“一旦它们散开钻进回廊，再想聚拢就要耗费成倍力气！”
少女微微颔首，另一只手握住悬在身侧的圆形金鼓。手指叩击鼓面，“咚——咚——”两声低沉鼓声缓缓荡开。
声波如同水波向着四周扩散开来。那些正要四散奔逃的细碎黑影，听见鼓声，动作骤然滞涩，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不由自主朝着绳网的方向回溯。
“鼓声可以收拢离散残念。”少女一边持续轻叩鼓面，隔着面具出声，“阿匣，收紧全部缚索。”
“全力执行！”
木人偶全身的木关节咔咔作响，背上木柜抽屉彻底拉开，源源不断的束缚丝线倾泻而出。赤色绳网越收越紧，狂暴的黑影在网中不断缩小，躁动的嘶吼一点点低沉下去，重新化作一团朦胧灰雾，被牢牢禁锢在绳网中央。
漫天飞舞的碎雪慢慢恢复平缓，山风减弱，鸟居的纸穗重新恢复慢悠悠的晃动。
少女收回手，悬浮的长枪缓缓落回她的身侧，红绳也松弛下来。绳网裹着一团灰雾，静静悬浮在半空，黑雾内部还残留着微弱的蠕动。
“暂时封印完成。”少女轻声说道，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茫茫白雾，“但封印并不稳固，此地本源损伤，只要风雪再起，它们依旧有机会冲破束缚。”
阿匣蹒跚爬上更高一级台阶，木脚踩过冰壳。
“卷宗上说，想要彻底平息这里的异变，需要前往神域的尽头，寻到旧神社的核心，修补崩坏的结界根基。那条路，要穿过整片千鸟居，之后还要翻越落枫断崖，途经古佛巨像的山谷。路途凶险，沿途还有别的游荡祟物。”
少女抬起头，狐面望向无尽延伸向雪雾深处的鸟居长廊。一重又一重朱红门框层层堆叠，消失在白茫茫风雪的远方。
“既然踏上巡行之路，凶险本就在意料之中。”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面前冰冷的鸟居立柱，积雪顺着柱身滑落，砸在脚边，“阿匣，整理好你的卷宗，我们不做停留。”
阿匣把散开的丝线缓缓收回木柜抽屉，抽屉“咔嗒”一声闭合锁死。
“巡行使，你不打算短暂休憩吗？风雪正盛，继续深入，气温会愈发酷寒。”
“此地不宜久留。”少女调转脚步，踏上向上的石阶，狩衣下摆扫过台阶积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封印只是权宜之计，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封印破损的风险。我们往前走。”
漫天落雪依旧不休，朱红鸟居在风雪里静静伫立。少女戴着狐面的背影，一步步向着鸟居回廊的深处走去，数柄长枪悬浮跟随着她的身侧，矮小的人偶紧随其后，一人一偶的身影，渐渐消融在红白交织的风雪远景之中。
>ᴗoಣ第一章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