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他微笑着,与世界无关

作者:幻梦囚徒 更新时间:2026/8/28 15:09:22 字数:2564

我叫浮梦。

名字是福利院阿姨起的,还是养父母起的,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亲生父母。这点我倒不介意——介意这种事太费情绪,而我是个情绪很省的人,能不花就不花。

十七岁,高二,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个好位置,好就好在:老师看不见你,同学也懒得看你。

高二(3)班的早晨是一锅煮沸的粥。几十个人,交作业,传纸条,聊昨晚的剧和早餐的茶叶蛋,嗡嗡嗡的,热气腾腾。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甜腻又躁动的气息。窗外的悬铃木被风吹得哗啦响,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落哪儿是哪儿。

我坐在这锅粥的边缘,不沸腾,也不凉透,就是那么温吞地搁着。

"浮梦,数学作业借我抄下?"

前排的陈宇转过来,手肘搭我桌沿,笑得坦荡。我抬眼,很轻地笑了笑,把本子推过去。

"谢了兄弟。"

兄弟。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喷嚏。我知道那不是兄弟,那是"座位近的人"的代称。陈宇那帮打球的,从没叫过我一次。我也没想去。

这不算霸凌。霸凌是一种关注,关注意味着你在别人的世界里占了位置。我这种,是比霸凌更安静的东西——没人讨厌你,也没人记得你。你像被装进一只透明的鱼缸,摆在教室角落,大家路过瞥一眼,说"哦,那条鱼还在",然后走开。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对我客气的程度,简直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但谁都不想修的瓷器。碰一下怕碎,不碰又觉得该表示表示。

挺好的。瓷器最大的优点就是——没人会指望它突然跳起来给大家表演个后空翻。

——

人类这种动物,组队时暴露出的本能,比任何动物纪录片都精彩。

分组作业那天,我这缸鱼被礼貌地捞出来,又礼貌地放回去。王老师说自由组队,四人一组,话音刚落教室就炸了,椅子挪动,笑声,有人被拉住手腕"我们一组我们一组"。我没动,也没人往我这边看。

班长林晚数了两遍人数,皱眉:"还差一个……浮梦你加哪组?"

"随便。"我说,声音不大,温和的。

她把我塞进靠门那组。三个女生顿了一下,笑着说欢迎。之后整个活动,她们会偶尔问我"浮梦你觉得呢",我答两句,话题很快回到她们仨。我像个被针脚齐整缝在边缘的补丁——看着是衣服的一部分,其实谁都知道是后来补上去的。

课堂提问也差不多。老师抛个问题,我平静答出来,同学会小小意外一下:"他居然会?"然后该干嘛干嘛。我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偶尔证明这间教室的座位确实坐得下所有人,除此之外,无足轻重。

午饭我一个人去食堂二楼角落。不是没位置,是每次有人端盘子犹豫"坐这吗",我都先一步低头扒饭,制造"我在忙"的气场。久而久之没人问了。偶尔有人敲我桌子:"浮梦你又一个人啊。"语气善意,甚至带点关照。但我从没让任何人真的坐下来。

孤独这东西,据说二十一世纪的流行病。那我大概是病入膏肓还拒绝挂号的那一类。

但我得说句实话:我不孤独。或者说,我孤独得已经不觉得那是孤独了。就像鱼不觉得自己在水里——水就是全部的世界,你不会为"世界"感到孤独。

——

我有些不太普通的地方。

说不太普通都算谦虚。但今天我不想展开,展开就太长,而且容易吓到人。简单说吧:我能稍微……拨一拨概率。

不是什么改写命运的大本事,就是让某些"可能"往我想要的方向,偏一点点。

比如现在。后排那个叫周野的刺头,口袋里露半截纸条,是小测的英语范围,他想趁体育课溜回去偷看。我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拨一根看不见的弦。

然后体育老师的哨声晚响了三十秒。周野刚起身,恰好撞见值周生路过,他最怕被记名字,骂了句脏话又坐下了。

就这么点事。一个巧合。

我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我干的。也许只是我眼神比较好,提前看见了值周生。也许那根弦真的被我拨动了。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这种"偏一点点"的手感,像在深夜里轻轻推了一下门,听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也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凉。像你站在海边,以为自己只是在看浪,忽然意识到浪的后面是整片你永远游不到底的黑。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我和那片黑之间,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我笑得越温柔,那根线就绷得越紧,底下那个东西就越安静。但它一直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睁着眼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急着知道。我只是偶尔会想,这世上最孤独的事,可能不是一个人站在人群里,而是你明明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站在海底,头顶上是别人的世界,隔着一层永远溶不掉的玻璃,光亮晃晃的,跟你没有关系。

我笑,大概是因为笑是唯一能把我和那片黑隔开一点的东西。薄薄的一层,但够用了。

——

下午体育课,我借口肚子不舒服坐场边。其实是不想让人撞到我。我的身体很普通,普通到经不起任何认真的冲撞——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也从不拿它开玩笑。

周野也坐着,脸色臭臭的,刚被班主任谈过话。我大概"感觉"到他此刻有点愤怒,有点委屈,底下压着家里的事——父亲又喝多了。我不想探太深,探深了头疼,而且别人的苦我懒得共情,看了也是白看。

我就是看戏的。隔着玻璃缸看外面的鱼,各活各的,我负责轻轻拨一下水,看鱼往哪边游。至于鱼游去哪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拨水的手感。能坐着看完的戏,没必要站起来。

——

放学的铃响得突兀。

"浮梦一起?"有人客气地喊。

我浅浅一笑,摇头:"你们去吧,我有点事。"

那人停顿了一下。我从那停顿里读到了"果然"两个字。他早就知道我会拒绝,喊一声只是礼貌。我也配合地给足面子。

这种客套最省力。不用演,也不用拆穿。

走廊很长,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细。太阳穴跳了一下,是今天用多了那点"拨弄"的后果,偏头痛的前兆。我按了按,没太在意。这种疼我习惯了,像某种税,提醒我今天又"看"了、又"拨"了。

走出校门,人流散开。我看见远处电线杆下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似乎在等谁。那人的气息……不太对。不是普通人那种被生活磨钝的松散,而是某种收束的、安静的锋利,像一把合在鞘里却让人不敢靠近的刀。

我只在那一眼里,就读出了很多东西:他也是"那种人"。而且,比我深。

但我没怕。也没靠近。我只是把目光移开,像移开一片落在肩上的梧桐絮。

在那些不普通的圈子里,我大概算得上能让人客气说话的那种。但客气不等于怕。我知道上面还有人,深海里总有更大的东西在游。我不过是其中一条,游得还算从容的鱼——不是最大的,但也没谁会随便来咬我一口。

风把悬铃木的絮吹到我肩上。我伸手掸掉,嘴角还是那层浅浅的笑。

他们以为的浮梦,和真正的浮梦之间,隔着一整场梦。而这场梦,由我亲手编织,别人看不见,也走不进来。

我挺喜欢这样。

像一场捉摸不透的幻梦,清醒地,做给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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