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结束,渡轮继续航行。
夜晚。
索菲娅没怎么吃晚饭,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还有水手和侍者们压低了的说话声。他们把破碎的玻璃、墙皮和残余的触手须子等扫进垃圾桶里,一遍一遍擦洗地板上的血迹。
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又像被窗外的月光吸走了一样,慢慢远去了。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白天的各种画面不断闪过。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听见了哭泣声。
那声音很细、很轻,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海平线上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从脑海里冒出来,断断续续,如同丝线一般萦绕在她的耳畔,不肯散去。
她想睁开眼,却觉得心口闷闷的,眼皮像有千斤重。
“又来了……”她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却被那哭声牵引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能睁眼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海上,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海风从四面八方出来,带着浓浓的腥臭味。哭声就在这附近,可她怎么也看不见是谁在哭泣。她伸出手,指尖只能接触到冰冷的水汽。
“别哭了。”她嗫嚅道。
声音软软的,被海风一吹,就散开了。
那哭声突然顿了顿,随后又响了起来,但像是离得更远了点。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越走越快,光赤的脚在海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浪花。
她轻声呼唤:“我在这里。”
雾忽然散开了一部分。
她看见了巨大得望不到边的“山脉”,上面的鳞片在雾中泛着油亮的微光。
是那条世界蛇。
它横亘在海面上,庞大的令人窒息。可在梦里,索菲娅竟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哭声更加清晰了。
“是你在哭吗?”索菲娅的声音大了起来。
哭声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吓了她一跳。
“你来了……”
她抬头望去,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在蛇头的位置,有一点荧白色的光点,像是一颗星星。蛇的额头上插着那柄巨矛,而光点,就在矛的根部,在伤口与矛身相接的地方,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昨天也是你在说话?”,索菲娅问:“你在找我?”
那光点轻轻晃动了一下。
得到了肯定,她继续往前,一直到能触摸到它的距离,没来由地,她现在很想摸摸它。
索菲娅把手贴在了世界蛇的鳞片上。
就在掌心刚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海面上,漾起一个个波纹。
“很疼吧?”她哭着问道,声音低低的,“那根东西插在你身上,很疼吧?”
风把她的声音吹的零零落落。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叹息着。但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如若绷了三百年的弦,如今终于被手指碰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事,请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呼唤我!”索菲娅哭喊道。
又是一声叹息传来,“我没有被虚空污染。”
索菲娅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守护大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那道声音平静了下来,“三百年前,虚空之主撕开了世界的屏障降临了,我正要参战,然后……就被这矛钉死在这里了。”
“为什么?神,为什么要杀你?你不是大陆的守护者吗?”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索菲娅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答案了,那声音才又想起来。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在索菲娅的耳朵里,比之前的哭声和悲怆更让她难受。那种难受不是悲伤,是愤怒,还有一种从尾椎骨爬上来的寒意。那寒意密密麻麻,就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往她的骨头里缝里钻去。
“神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
“预兆也没有吗?”
“没有。”
寒意顺着她的皮肤一路窜上来。
她常看到小说故事里,说神是公正的,譬如光明神会守护善良的人;大海之神会保佑路过的船只;骑士们会在决战前向战神祈祷,神会保佑他们凯旋;契约之神会保护人与魔物的羁绊……
如果神可以这样对待守护世界的它,那这片大陆上的生灵,比如给她果实的龙,它们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呢……
那些祈祷的人,那些信仰神的人,他们会知道吗?还是说,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呢?
“你恨吗?”她抬头朝着光点的位置问。
“恨,没有意义!神明的想法不是我们凡间的生灵能揣测的!”那道声音越来越激动,并不像话语里那样真的感到无所谓。“现在,我等来了你。”
“你愿意帮我吗?”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怎么帮?”
“我的肉身早已死去,现在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垃圾的温床。但,我的灵魂,我的本源,还没有消逝。你的身体,很特别。放心,我不会占据你,我也做不到这种事。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我还想保护大陆,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忍受它被邪神们侵略!”声音渐渐有了哭腔,“可以吗?”
紫色的龙招来果实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索菲娅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呀!”
“谢谢!我会把我残留的本源,分享给你。”
“等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索菲娅·沃勒斯特。”
“多莉丝·巴斯特·耶梦加得。”
话音刚落,整片雾倏然剧烈地翻涌起来。索菲娅脚下的海面开始起伏,大浪一道接着一道向远处拍去。
世界蛇的躯体里响起了低沉的共鸣,震得索菲娅的牙齿都在打颤。
这时,蛇头部位的光点,从上边飘了下来,索菲娅还没看清,那光点便没入了她的右手掌心。
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从右手传来,沿着手腕、小臂、大臂,一直蔓延到了躯干,最后沉淀在了胸口的位置。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吞下了一整座山脉。
那股力量沉入身体的同时,她的脑海里也闪过了许多破碎的画面:她从极高的天空俯瞰海面,云层在身下漂浮,海浪细小得几乎看不见,成群的鲸鱼在下面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