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颠簸后,马车停在一处破旧的巷子前。
库尔棱斯克省靠近海边,因此气候相当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大抵是不被政府所关注的边缘地带,房屋破烂,街道泥泞。
艾莉西亚顺着巷子一路走去,里面相当狭窄,时不时还有腥臭的水珠滴在她头发上。
不过她这时候也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赶紧找到227号。
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在尽头找到了那间破旧的木屋。
艾莉西亚尝试推了推门,却没想到直接开了,一股腐坏的木制品气息混杂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屋子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地上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叫。
艾莉西亚朝四周一望,墙面上密密麻麻贴着报纸或者照片,但不过都有些泛黄。
仔细一看日期,基本都是很早之前的了。
继续往里走去,她发现了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
推开进去一看,这里大致就是卧室了。
床铺整理的很好,被子叠成方块安安静静地码放在那里。
床头柜上,一本日记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轻轻将日记本拿起,翻开了第一页。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3日,晴
好烦,陆战一师那帮人是废物吗?一万五千多人还打不下来,还要我们陆战三师去支援。
一群吃白饭的东西,有海军航空队支援都占不了滩头,难道还要把隔壁陆军航空队也喊过来吗?。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4日,阴
我想我应该收回昨天的话,但愿能活下来。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5日,大雨
全死了,全死了!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6日,中雨
这里是......地狱啊,我能活下来吗?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7日,晴
继续走,继续走!你他妈要是停了就死定了阿德里安!
帝国公历1472年,9月28日,阴
终于找到陆战一师那帮混账了,今天倒是救了不少人出来。唉,我的巧克力都被分走了。
日记到这里就中断了,艾莉西亚往后翻了许久才出现新的内容。
帝国公历1479年,8月4日,晴
听说最近军队在搞大清洗,五个元帅全枪毙了,二十个集团军司令枪毙了十九个,上面到底要干嘛?
帝国公历1479年,8月25日,阴
能活着就是福分了,走人就走人吧,现在活着的将军已经没几个了,约瑟夫那老家伙居然没被抓,陆战一师和陆战二师的师长听说早都被枪毙了。
帝国公历1479年,8月30日,小雨
好饿,不赶紧找份工作我就要饿死了。
艾莉西亚合上了日记本,将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床旁就是衣柜,艾莉西亚轻轻一拉,里面满满当当挂着陈旧的军服和头盔。
最左边那件的臂章上,赫然绣着一个被干涸血渍染成暗红的“4”
自己不可能每天都抱着阿德里安先生睡,不然他肯定要生气的。
那抱他衣服睡觉,总没问题吧?
将那件衣服取下来后,她又注意到了衣柜下面的一个小箱子。
然而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也不由让她有些吃惊。
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勋章,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或许被别人视作弥足珍贵的东西,在阿德里安先生这里恐怕就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吧。
艾莉西亚将勋章一个个取了出来,随后又仔细地将它们码放整齐,最后轻轻关上了小箱子。
看着干干净净的床铺,又望了望窗户,艾莉西亚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随后一个翻身躺上了床,将那件衣服摆在自己旁边。
床上松松软软的,刚躺进去整个人就直接陷了进去。
“真舒服啊...如果...如果阿德里安先生能在旁边就更好了.......”
另一边,温彻斯特庄园内。
阿德里安在大厅内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莫妮卡报告说小姐去城里玩了,但现在她怎么还没回来?
阿德里安左等右等,还是没见到窗外车马的身影。
无奈之下,阿德里安只好用手点了下太阳穴,再次睁眼,眼瞳已经变成了金色。
这是将官级别以上才有的技能【远距离侦查】,可以追踪24小时内见到的任何人。
唯一坏处就是对魔力的消耗太大了。
阿德里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好像被偷家了?
淦!她不会去搜自己家了吧?自己在部队积攒的那么多颜色杂志不会被她翻出来吧?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连忙冲出大门,来不及用马车,索性逮了一匹还在吃草的马直接骑了上去。
要是被大小姐发现自己如此阴暗龌龊的一面,自己恐怕是要直接饿死在街头了。
一路上,阿德里安也在头脑风暴。
自己到底干什么了,搞得大小姐要去搜自己家?
难道说,其实大小姐是内务部的白手套,专门搜捕自己这种漏网之鱼,好编制罪名把自己也枪毙了?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加紧了马肚子,一鞭又一鞭地朝它抽去。
不知道骑了多久,阿德里安总算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潮气。
不过这时候他也没心情去怀念了,而是再次加快速度向家的方向跑去。
阿德里安怀着忐忑的心情跑到了门口,心直接凉了半截——门是虚掩着的。
阿德里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惦着脚尖,生怕下面的木板又闹出什么动静来。
竖起耳朵一听,自己房间里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推开门一看,大小姐正趴在自己床上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床头柜,确认确实没有被翻过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阿德里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来,带来些许寒意。
他随手将艾莉西亚旁边的那一件大衣披上,又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一顶头盔充当帽子。
最后,他一把抱起熟睡的艾莉西亚,朝门口走去。
艾莉西亚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
窗外的阳光与七年前的那个黄昏没有任何区别,橘黄色的,柔和而又温暖。
最关键的是,自己身边的人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就像她所想的那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头盔。
以及,一样的脸庞。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那深绿色的外衣上,最后从褶皱间流淌到她手上,暖呼呼的。
“醒了?吃点巧克力吧,甜的,味道还算不错。”
艾莉西亚张开嘴,任由那熟悉的味道再次回荡在自己舌腔。
她下意识将自己身体凑了过去,有些带着祈求的语气地说道:“阿德里安先生,我......我能抱抱你吗?”
另一侧沉默了半晌,最终缓缓传来阿德里安的声音:“当然可以,小姐,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随后,她的体温透过粗糙的外衣传到自己的皮肤上,热烈却又不粗暴。
阿德里安想起来陆战三师的老师长约瑟夫曾经对自己说的,人和人的相遇就像一艘永不停运的登陆艇,人们上上下下,上来一个你就会认识一个,下去一个你就会忘掉一个。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会一直坐在同一条登陆艇上,看着你冲锋,等着你归来。最后等着被你记住,直到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阿德里安看着怀中半梦半醒的艾莉西亚,正如七年前那个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少女一样。
她会像小猫那样缩成一团,将脑袋紧紧抵在自己身上。
如果伸手去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也许会挪动几下,但更多时候会抱得更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早就认识她了。
“阿德里安先生,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最早在哪里服役?”
艾莉西亚将头歪过来,眨巴着那双水灵的蓝色大眼,同时又在他的臂章上按了按。
阿德里安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沉默了许久后,阿德里安终于是吐出了那口积攒了七年的郁气,说出了他逃避了整整七年的那句话:“陆战三师,第四游骑兵营,C连。”
艾莉西亚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朝他的耳朵又轻咬了一口:“我说过,你曾经是,现在是,一直都是。”
“只取决于你自己是否还觉得你是而已。”
随后,她朝阿德里安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阿德里安先生,那你能做我的游骑兵吗?”
“乐意效劳,小姐。”
“光说这个还不够哦,你要像曾经那样对我宣誓。”
阿德里安右手握拳,缓缓举起。
“恪尽职守,永远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