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谁?”皓琅问。
八层黑色魔法阵仍在缓慢旋转。它们没有发出声音,边缘却不断生出细密的纹路,像一段书写到一半便被遗忘的古老文字。欧博瑞的手托在最下方,指尖与魔法阵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只没有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映得很亮。
“她告诉过我一个名字。”欧博瑞说,“艾尔。”
皓琅没有接话。
若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她大概会先询问对方是不是把某种普通梦境当成了神谕。可说话的人是欧博瑞。她手中放着无法仿造的遗物,身后运行着整个法瑞无人能够理解的术式,还准备在明天把一个人送往月亮。
比起怀疑,皓琅最先产生的情绪反而是不满。
“你以前没有告诉我。”
“以前我不能确定她真的是艾尔。”
“现在确定了?”
“没有。”欧博瑞收拢手指,八层圆环随之缩回黑色石头,“但除了艾尔,我想不到还有谁能一边强行闯进别人的梦,一边要求别人感谢她的招待。”
皓琅听出她语气里一点很淡的怨念。那不像面对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更像是在谈论一个多年以前得罪过她、至今仍没有正式和好的旧识。
“她在梦里做了什么?”
欧博瑞看着她。屋外的最后一线夕阳已经沉入海面,研究室的魔法微光从门缝中流出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条安静的光带。
“她先给我泡了一杯非常难喝的茶。”
“然后呢?”
“然后她问了很多问题。”欧博瑞停顿片刻,“没有一句是她真正想问的。”
……
那是欧博瑞第一次梦见那间房子。
她睁开眼时,壁炉里的木柴正烧得很安静。窗外落着细雨,雨水沿玻璃缓慢滑下,把看不见尽头的庭院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绿色。她躺在一张足够容纳两个人的沙发上,身下垫着柔软的毯子,手边的小桌放着一杯温水。
房间很舒适。
不是某一处格外精致,而是所有东西都恰好停在不会令人厌烦的位置。火焰足以驱散湿冷,又不会烤得皮肤发干;沙发柔软,却没有让身体陷进去;空气里有烤面包和木材的气味,浓淡刚好。就连窗外的雨也没有敲打玻璃,只让房间显得更加安静。
欧博瑞在沙发上坐起来。她身上还是入睡前那件白色睡裙,脚边多出一双浅黄色的软鞋,尺寸与她完全相合。
“醒了?”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壁炉前坐着一名少女。她看起来与欧博瑞年龄相近,银白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后,发尾被火光染上一层淡金。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长衣,外面披了一条浅褐色绒毯,赤裸的双脚蜷在扶手椅上。她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正拿细长的铁钳拨弄炉火,动作熟练得像在这里住了很久。
少女的样貌并不令人惊艳,却很容易使人放下戒心。那张脸上的每一处都显得柔和,只有眼睛过于清澈,注视一个人时,像是连对方尚未说出口的念头也一并看见了。
欧博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观察四周。
“这里是梦。”她说。
少女松开铁钳。壁炉里的木柴自己向内滚动了一点,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你不先问我是谁?”
“你如果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
“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问了也没有用。”
少女沉默了几秒,像是第一句话便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随后她把绒毯往肩上拉了拉,重新露出笑容。
“好吧。你可以把我当成这里的主人。既然醒了,就过来坐。”
欧博瑞顺从地站起来,穿好鞋,走到壁炉对面的椅子旁。
“不是那里。”少女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身边的一张矮凳,“坐这里。”
欧博瑞又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
少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你不问为什么?”
“你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让你坐哪里,你就坐哪里?”
“这不是什么值得争执的事。”
“那什么值得争执?”
欧博瑞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这次少女沉默得更久。她似乎想叹气,又把那口气憋了回去,伸手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挥。一张圆桌从地毯下面升起,两只瓷杯稳稳落在桌面。壶中的热茶自行注入杯中,清甜的香气很快散开。
“喝什么?”少女问。
欧博瑞看了看已经倒好的茶。
“这个就可以。”
“我是问你想喝什么。茶,果汁,牛奶,酒,或者别的东西。”
“你喝什么?”
“茶。”
“那我也喝茶。”
少女没有把杯子递给她,反倒一手护住自己的茶,一手将茶壶拉远,神情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耐烦。
“你不许和我喝一样的。重新选。”
“果汁。”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让我选茶。”
“我是在问你喜欢什么,不是在让你找出剩下的答案。”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就讨厌的。”
“也没有。”
少女盯着她。欧博瑞平静地回望,既不局促,也没有因陌生人的强硬而产生不满。最后少女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壶底与木面相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我后悔了。你就喝茶。”
一只杯子滑到欧博瑞面前。杯中的液体颜色很深,香气也在短短片刻里完全消失。欧博瑞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立刻从舌尖漫到喉咙,像是有人把整罐干燥茶叶塞进一杯水里煮了半天。
她咽下去,又喝了第二口。
少女微微睁大眼睛。
“好喝吗?”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还喝?”
“你让我喝的。”
“我让你喝,你就连这么苦的东西也喝?”
“它只是难喝,又没有毒。”
“有毒你就不喝了?”
“会先问你为什么想毒死我。”
“问完呢?”
“看你的理由。”
少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不相信那杯茶真能入口,拿过欧博瑞的杯子尝了一口。苦味刚碰到舌头,她整张脸便皱起来,下一刻杯中的茶全部变成了清水。
欧博瑞把桌上的糖罐推到她面前。
少女看着糖罐,又看向欧博瑞,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是在照顾我吗?”
“你好像很怕苦。”
“那是我故意给你准备的!”
“我知道。”
“我故意让它很难喝。”
“我也知道。”
“你就不生气?”
“不至于。”
少女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自己摔回扶手椅,绒毯从肩头滑落一半。房间随着她的动作轻微震了一下,窗外停留在玻璃上的雨水同时向上倒流,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落下。
“真没意思。”她小声说。
欧博瑞听见了,却没有询问。她把那杯已经变成清水的液体喝完,将杯子放回原位。
少女歪着头观察她。那种目光起初像在看一个客人,慢慢又变成了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你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如果能做到,而且没有理由拒绝。”
“有人让你帮忙搬东西,你去搬。有人让你替他找一本书,你去找。老师让你学习魔法,你就学习。皓琅让你记得吃饭,你就勉强吃一点。”少女一件件列举,“可如果没有人来找你呢?”
“那就休息。”
“休息以后?”
“继续休息。”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暂时没有。”
“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没有想得到的东西?”
“没有。”
“没有想成为什么人?”
“现在这样就可以。”
少女向前靠近。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的脸停在很近的位置,清澈的眼睛直直看进欧博瑞眼底。
“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你在把问题还给我。”
“因为是你说我有问题。”
少女伸出手,捏住欧博瑞的脸颊,向两边轻轻扯了一下。这个动作并不疼,却已经越过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欧博瑞没有躲,只因脸颊被拉住,说话变得有些含糊。
“你在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
“结果呢?”
“触感是真的。里面不一定。”少女松开手,语气忽然冷下来,“你不是随和,你只是懒得拥有意见。别人为自己的理想活着,你就靠着别人的要求往前走。有人需要你时,你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没人需要你时,你便停在原地。这样活着很省事,对吧?”
欧博瑞揉了揉脸。
“可能吧。”
“你甚至连反驳都不会?”
“你说得有一部分道理。”
“那另一部分呢?”
“我停在原地的时候也存在。没有人在看,不代表我就消失了。”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点光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可你没有方向。风往哪里吹,你就往哪里走。别人喜欢你,是因为你好说话;别人需要你,是因为你好用。你和一件不会拒绝主人的工具有什么区别?”
“工具不会坐在这里,听你想方设法惹它生气。”
少女的表情僵住。
“你发现了?”
“从那杯茶开始。”
“那杯茶以前呢?”
“你让我坐矮凳的时候就有一点。”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欧博瑞坐着的矮凳确实比她的扶手椅低出许多,两个人说话时,欧博瑞必须稍微抬头才能看她。这种刻意得近乎幼稚的安排实在很难解释成无意。
“那你为什么配合?”
“我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满意。”
“现在没有。”少女立刻回答,“你让我更不高兴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过地毯,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绒毯被她留在椅背上,宽松的长衣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玻璃。窗外的雨随即停住,阴沉的天色迅速褪去,庭院上方变成晴朗的夜空。
无数星星出现在窗外。
少女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不知道答案的人说话了。”她说。
“你知道所有人的回答?”
“如果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我的?”
“因为我把那部分能力关掉了。”少女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在这间房子里,我看不见你下一刻会说什么,也不听你没有说出口的念头。我甚至不知道你会先拿起哪只杯子。为了做到这件事,我还给这间梦加了很多层遮蔽。很麻烦。”
“为什么?”
“无聊。”
她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一个人说话以前,我知道她会说什么;一扇门打开以前,我知道门后有什么;刚认识一个人,我已经看完她接下来几十年里所有可能的模样。所谓交谈,只是在等别人把我早已知道的句子重新说一遍。”少女垂下眼睛,用脚尖踩住地毯边缘翘起的一根细线,“开始还可以装作惊讶。装得太久,连自己都觉得很笨。”
她的声音依旧轻快,像是在抱怨一件令人扫兴的小事。房间却随着这几句话变得过分安静。壁炉没有噼啪作响,窗外的星光也停止闪烁。欧博瑞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间舒适的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桌上只有刚刚出现的杯子。书架上的书没有翻动过。门边只放着属于欧博瑞的软鞋。连少女身上的衣物也整洁得像刚刚为了这次见面才被创造出来。
“所以你找我。”欧博瑞说。
“我听说你不太一样。”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
“你不是把能力关掉了吗?”
“进来以前看的。”少女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只是不想提前知道这次谈话。又没有准备让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觉得有趣吗?”
少女看了她片刻,毫不客气地说:“没有。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无聊。”
“那可以让我醒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梦。”少女离开窗边,重新走到欧博瑞面前,“我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让你生气。”
欧博瑞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难以相处。她站起来,准备自己寻找出口。房间只有一扇木门,门后却不是走廊,而是刚才那间房子的另一侧。她穿过门,下一步又回到壁炉旁,仿佛整个梦境只剩这一处空间。
少女坐回扶手椅,对她的尝试没有表现出意外。
“我说了,不可以。”
“你想让我生气,却不给我拒绝你的权利?”
“如果你真的想拒绝,就不会这么平静地问。”
“生气也不代表能离开。”
“至少比什么都接受好看。”
少女支着下巴,似乎重新思考该用什么办法。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欧博瑞身上那件白色睡裙上。
“这件衣服是皓琅选的?”
“她陪我去买的。”
“你自己不会选衣服?”
“她比较擅长。”
“那以后别见她了。”
欧博瑞正准备重新坐下,动作停在一半。
少女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道:“她替你选衣服,提醒你吃饭,带你认识别人,还总替你拒绝那些麻烦的请求。你现在这样,多半就是被她惯出来的。等你醒了,我让她离开戴尔共。你们以后不要再见面。”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你没有见过她。”
“见过。我什么都知道。”
“你刚才还说,这里看不见其他人的事。”
“进来以前看的。”少女照搬先前的回答,语气里多了一点明显的挑衅,“她也没有多特别。只会照顾人,偶尔还有些爱管闲事。少了她,你应该也不会怎样。反正谁来请你做事,你都会答应。”
“收回去。”
“什么?”
“你说她没有多特别。”
少女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却故意扬起下巴:“我不收。”
“那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你刚才还什么都可以。”
“现在不可以。”
“只是因为皓琅?”
“这和你没有关系。”欧博瑞看着她,“你不能让她离开,也不能替我决定见不见她。这里是你的梦,不代表外面也是你的。”
少女没有回答。
欧博瑞绕过圆桌,径直向她走去。她第一次不再配合房间主人的安排,也没有坐回那张刻意矮下去的凳子。少女仰头看着她靠近,脸上的强硬一点点消失,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原来你会拒绝。”
欧博瑞停在她面前。
“你在骗我?”
“我没有讨厌皓琅。”少女很快承认,“她确实有一点爱管闲事,但也很可爱。你看人的眼光至少没有问题。”
“我没有说我喜欢她。”
“我也没有说是哪一种喜欢。”
“让我醒来。”
“还不行。”
“我拒绝。”
少女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她像是终于从漫长而重复的等待中碰到了一件超出预料的事,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再说一次。”
“不要。”
“这一句也很好。”
欧博瑞忽然很想把桌上的茶泼到她脸上。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清晰,以至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少女已经主动屏蔽了窥探,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为刚刚得到的拒绝高兴。
于是欧博瑞拿起茶杯,朝她泼了过去。
少女完全没有躲开。
温热的茶水落在银白色长发和米白长衣上。几片茶叶贴在她额头,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来。她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第一次知道事情还可以这样发展。
房间静了几秒。
“你真的泼我?”少女抹了一把脸。
“你让我生气。”
“我只是让你生气,没让你动手。”
“你没有提前说。”
少女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服,又看向欧博瑞。她应该不高兴,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最后抱住肚子笑得缩进椅子里。窗外的星空随着她的笑声迅速变换,白昼与黑夜交替闪过,雨雪在庭院里乱成一团。
“很好。”她一边笑一边说,“非常好。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没有。”
欧博瑞放下空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知道了。”
少女打了个响指。衣服和长发上的茶水全部消失,贴在额头的茶叶却被她遗漏了一片。她没有察觉,重新披好绒毯,坐姿也端正了许多。
“正式认识一下。”她说,“我叫艾尔。”
这个名字落下时,窗外所有混乱的景象同时停止。
雨滴悬在半空,积雪停在尚未落地的位置。壁炉中的火焰失去摇曳的形态,凝固成一簇明亮的雕塑。整个房间仿佛在等待这个名字被理解。
欧博瑞当然知道艾尔。
法瑞的第一位魔法开拓者,理想概念的提出者,留下无数魔法与传说后消失的人。有人认为她已经死在法瑞之外,有人认为她回到了天外,还有一些人坚信她从未真正存在,只是后人把许多无名者的事迹安在了同一个名字下面。
欧博瑞看着面前被茶叶粘住额头、刚才还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女。
“证明呢?”
艾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终于发现那片茶叶。她若无其事地把它摘下来,茶叶在指间变成一粒细小的星光。
“你刚刚往艾尔脸上泼了茶。如果我不是,你会不会比较安心?”
“不会。”
“那就先当我是吧。”艾尔张开手,凝固的世界恢复流动,“名字只是为了方便你称呼。我现在的样子也不是所谓的真容。你如果以后见到有人按照这张脸为我雕像,记得替我拆掉。雕得好看也拆。”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进入梦境都会换一张脸。让所有人对着其中一张跪来跪去,很奇怪。”
她说得轻松,欧博瑞却没有因此放下戒备。
“艾尔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
“不告诉你。”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把一些东西留下。”
艾尔伸出手。一点黑色的光在她掌心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很快向外延伸成复杂的魔法结构。欧博瑞从未见过那种术式,却在看见它的瞬间感受到某种本能般的熟悉。组成术式的每一道细线都清晰地映入意识,仿佛只要再看一会儿,她就能理解其中最微小的变化。
“很多人比我强。”欧博瑞说。
“现在是。”
“也有很多人比我了解魔法。”
“暂时是。”
“他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我没有选他们。”艾尔收拢掌心,黑色术式随之熄灭,“把这些东西交给欧特,他会立刻用来跨越大海;交给诗塔,他会把所有知识变成登上星空的台阶。他们不会错,可我的传承会变成他们理想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他们也许再也分不清那条道路究竟是自己走出来的,还是我替他们铺好的。”
“我没有道路,所以你选择我。”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呢?”
“你能承受。”艾尔的语气不再玩笑,“你的魔力从诞生起就与别人不同。你的精神领域很安静,也足够稳定。更重要的是,你没有想成为我的欲望。我的记忆进入以后,你不会因为崇拜而主动把自己改造成我。”
“如果我拒绝?”
艾尔看着她。
窗外的雨落得很慢。她已经屏蔽了全知,此刻无法提前看见欧博瑞下一句会说什么。正因如此,那一瞬间的沉默第一次真正属于她们两个人,而不是某段早已被神明看完的未来。
“我希望你拒绝。”艾尔说。
“那我拒绝。”
“很好。”
“让我醒来。”
“这次不行。”
欧博瑞的神情冷下来:“你在戏弄我?”
“没有。”艾尔垂下眼睛,“我在进入这里以前就决定把它交给你。关闭全知,是为了听见一个不被我提前知道的回答,不是为了把已经决定的事重新交给未来。”
“你希望我拒绝,却不会接受我的拒绝。”
“是。”
“那你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至少从今以后,你知道自己可以说不。”艾尔重新抬眼,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顽皮,“你也会知道,传承不是你向我索取的。它是我强行留给你的。你不必感激,不必服从,更不必把我的愿望当成自己的愿望。”
“我仍然不要。”
“我知道。”
“艾尔。”欧博瑞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我拒绝你。”
“我听见了。”
艾尔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眉心。
房间在一瞬间失去形状。
壁炉、窗户、圆桌与沙发同时裂解成无数细小的魔法结构。每一块木板都是术式,每一道雨水都是流动的魔力,连两只瓷杯也由密集到无法分辨的符号构成。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欧博瑞的视野,不给她闭眼的机会,也不允许她从梦中醒来。
她看见法瑞从尚未命名的荒芜中生长出来。看见河流改变方向,山脉在漫长时间里缓慢隆起。看见艾尔站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第一个魔法结构写进世界。又看见灰白色的土地悬在无声的黑暗中,脚下是一颗遥远的星球,蓝色水面包围着几块形状各异的大陆。
数量庞大的知识没有经过语言,直接进入意识。欧博瑞不知道那些是自己刚刚理解的,还是艾尔曾经理解过。陌生记忆与她原本的人生叠在一起,戴尔共的海岸旁出现从未去过的荒原,皓琅的声音后面混入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她试图抓住属于自己的部分,却发现每一段记忆都像自己亲眼经历。
她终于明白,艾尔所谓的“能够承受”是什么意思。
她确实不会死,也不会被这些东西彻底取代。
可没有被摧毁,和没有受到伤害,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欧博瑞抓住艾尔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眉心拉开。那些涌入意识的知识已经无法收回,梦境却因此重新显露出一部分轮廓。艾尔站在破碎的房间中央,任由她抓着,没有躲开。
“停下。”欧博瑞说。
“已经结束了。”
“把它拿走。”
“拿不走。”
“你可以做到。”
“取走以后,连你原本的记忆也会被撕开。”艾尔说,“我不会那么做。”
欧博瑞攥紧她的手腕。愤怒第一次不再只是被刻意挑起的一点火星。它混着混乱、恶心和对自我被侵入的恐惧,从意识深处烧起来。她想使用魔法,想把面前这个自称艾尔的人赶出去,却发现整片梦境都属于对方。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艾尔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神?”
“不是。”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死?”
艾尔沉默片刻:“是。”
“所以只要不会死,你就可以做?”
“不可以。”
“可你已经做了。”
“是。”
艾尔没有为自己寻找更漂亮的说法。她任由欧博瑞抓着,直到手腕浮现出清晰的红痕。那张刚才还因恶作剧成功而笑起来的脸,此刻安静得近乎笨拙。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让你消失,却没有认真想过,留下来的你会有多难受。”
欧博瑞不想接受道歉,也不想再看见她。
艾尔似乎终于想起自己已经关闭了窥探,无法知道面前的人需要什么。她迟疑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碰一碰欧博瑞的肩。
“不要碰我。”
艾尔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
“好。”她放下手,“这次听你的。”
破碎的房间开始重新聚合。壁炉先恢复原状,随后是窗户、地毯和桌椅。两只瓷杯回到桌面,那杯被泼出去的茶也重新出现,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艾尔手腕上的红痕仍然留着。
欧博瑞松开她,后退一步。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
“你刚才说自己要离开。”
“那是我的事。”艾尔说,“我留下的是理解魔法的方法、一些我见过的地方,还有很少一部分记忆。它们会慢慢打开,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同时出现。你可以使用,也可以不用。不要继承我的名字,不要替我寻找去处,也不要为了证明我存在而做任何事。”
“那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艾尔走回扶手椅,却没有坐下。她把那条浅褐色绒毯叠好,动作很慢,像是不愿让这次见面立刻结束。
“因为知道一切的人,也会害怕有些东西随着自己一起消失。”她说,“这算不上很高尚的理由。只是我想留下,而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
“你也只是让我替你做事。”
“对。”艾尔抱起叠好的绒毯,“所以你可以讨厌我。”
“你不在乎?”
“在乎。”
艾尔回答得很轻。
“全知并不会让孤独消失,只会让孤独变得没有意外。偶尔遇到一个能泼我一杯茶、抓着我问凭什么的人,我当然希望她不要太讨厌我。”她看着欧博瑞,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可希望是我的。要不要原谅,是你的。”
欧博瑞没有说原谅。
艾尔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庭院逐渐被白色雾气覆盖,梦境到了结束的时候。艾尔走到门边,为欧博瑞打开那扇此前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的门。门外没有走廊,只有一片柔和的光。
“醒来以后,做一件我没有让你做的事。”艾尔说。
欧博瑞从她身边经过。
“不要。”
艾尔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这就算。”
欧博瑞走进光里。梦境合拢前,她最后听见艾尔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欧博瑞,不是没有理想的人就不算活着。别让任何人替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也包括我。”
……
欧博瑞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她躺在戴尔共旧屋的床上,窗外的光越过窗沿,照见空气中无数细微的魔力。它们从土壤、树木和海水中缓慢升起,在世界里彼此连接。过去只能依靠感知判断的东西,如今清晰得近乎触手可及。
那些不是她原本能够看见的景象。
床边坐着皓琅。
皓琅大概守了很久,最后靠着椅背睡着了。米黄色长发没有好好整理,几缕发丝贴在脸侧,手里还握着一条已经变凉的湿布。她睡得不安稳,眉心轻轻皱着,身体朝着床的方向倾斜,像是随时准备在欧博瑞醒来时伸手确认。
欧博瑞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梦里的艾尔让她醒来后做一件没有被要求的事。她已经拒绝了,可那不妨碍她现在确实想做另一件事。
欧博瑞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很轻地下床。她从柜子里找到一条薄毯,回到椅边,将它盖在皓琅身上。毯子落下时,皓琅似乎察觉到什么,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欧博瑞蹲在她面前,把那条快要掉到地上的湿布拿走。
“艾尔没有让我这么做。”她小声说。
没人回答。
这件事却因此显得很好。
……
“所以,她明知你拒绝,还是把传承给了你。”皓琅说。
小岛上的屋内已经完全入夜。桌上的灯刚刚亮起,暖黄色光线停在两人之间。黑色石头被欧博瑞收进一只垫着软布的木盒,八层法阵随之消失,房间重新恢复普通的安静。
“是。”欧博瑞回答。
“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还让我泼了一杯茶。”
“那也是她应得的。”
皓琅的语气比欧博瑞想象中认真。她不在乎艾尔是不是法瑞的传奇,也不在乎对方拥有怎样的力量,只抓住了“明知拒绝仍然强加”这一件事。欧博瑞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你在替我生气?”
“你当时没有生气吗?”
“生气。还抓伤了她。”
“那就不许笑。”
“可是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皓琅立刻转开脸:“不要转移话题。”
欧博瑞托着脸,笑意没有收回去。她当年并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什么会因艾尔提到皓琅而愤怒,也没有想过这种在意究竟叫什么。如今看着坐在面前的人,那段记忆似乎有了比艾尔留下的知识更加清晰的含义。
不过现在说出来,皓琅大概会更加慌张。欧博瑞决定暂时欣赏一会儿。
“你原谅艾尔了吗?”皓琅问。
“没有专门原谅。”
“你也不恨她。”
“她没有要求我完成她的愿望,也没有再出现在我的梦里。留下的记忆大部分都封闭着,只有接触到相关事物时才会浮现。”欧博瑞轻轻敲了敲木盒,“这块石头的位置就是其中之一。她确实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但她没有把答案留给我。只是一下子塞进来了太多问题。”
“包括你的实验?”
欧博瑞望向研究室。
门后,无数术式仍然在稳定运行。两千个尚未完全接入的意识印记悬浮在精神领域之外,等待她搭建最后的桥梁。
“传承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哪些念头真正属于自己。”她说,“我知道许多没有学过的魔法,记得一些没有去过的地方。有时候我甚至会在醒来以前,先想起艾尔曾经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所以你想创造一个和任何人都没有直接联系的生命。”
“最初只是一个问题。”欧博瑞伸出手,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没有闭合的圆,“如果一个生命没有继承别人的名字,没有前世,也没有被创造者安排必须完成的事,她醒来以后会先想要什么?”
“可你正在把两千个人活过的痕迹交给她。”
“那是世界,不是答案。”欧博瑞说,“一个人看见海,不等于必须跨越海;知道月亮存在,也不等于必须登上月亮。我会让她知道人怎样生活、怎样表达、怎样理解别人,但不会告诉她该成为什么。最后这个缺口,由她自己补上。”
皓琅看着桌面上那道未闭合的圆。
“如果她不想补呢?”
欧博瑞的手指停在缺口旁。
这个问题不在她已经完成的任何推演里。或者说,她曾经见过同样的问题,却把它归入了尚不需要处理的部分。
“那也是她的选择。”欧博瑞很快回答。
语气依旧笃定。只有那根没有继续画下去的手指,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皓琅没有追问。她知道欧博瑞真正没有答案时,反而会表现得比平常更有把握。那不是欺骗,而是她相信答案迟早会被自己找到。
欧博瑞打开木盒,重新取出黑色石头。
“今晚把术式加载完成,明天去陇守。”
“诗塔不会因为你拿着艾尔的遗物,就同意被送上月亮。”
“我知道。”
“你准备说服他?”
“先告诉他。”
“如果他拒绝?”
欧博瑞抬起眼睛。露出的左眼里是皓琅再熟悉不过的自信,像她已经看见明天的诗塔站在月球表面,而现在不过是在补全抵达那里的步骤。
“那就请他拒绝我。”她说,“我会认真听完。”
皓琅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带他去。”
“欧博瑞。”
“至少我会提前告诉他。”欧博瑞把石头护在掌心,理直气壮地补充,“这已经证明我从艾尔那里学到了正确的部分。”
皓琅看着她,终于确认这两个人能够在梦里相遇,或许并不完全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