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
"陆小禾,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我大脑飞速运转。这种开场白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推销电话,要么是仙人跳。考虑到她是从阴暗角落里忽然冒出来的,我倾向于后者。
"什么交易。"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虚。
"今天轮到我们班打扫校园卫生区,"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值日表,"但我不想扫。"
"所以?"
"所以你来替我扫。"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马建国刚刚走进去。
"——我不会告诉马建国,你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空气凝固了。
想到马建国灿烂纯粹的笑脸,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我一定要守护这份笑容!被他方才用力拍过的肩膀,此刻还隐隐发麻。
但是这个女人,用我的社交危机来要挟我去扫地?居然只是扫地?但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我不记得?她全程都在看着?从什么时候开始?难道从我在公告栏前像个傻子一样来回扫名单的时候就盯着我了?难道她对我有意思?
念头刚落地,我自己都一阵恶寒,连忙掐断了纷乱的遐想。
要是这件事被传开,我高中三年都会沦为班里的笑柄的。
不行,我一定要拯救我的高中生活。我猛地抬头与她对视。
"你——"
"怎么样?"
她打断我,那双眼睛安静地看过来,没有威胁的意思,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在说"选择权在你,但你已经没得选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
不就是扫地吗。高中第一天被人用"借橡皮"这种上个世纪的历史问题拿捏,莫名其妙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漂亮女生胁迫着去当苦力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太离谱了好吗!
我堂堂一个刚升入高中的热血少年,青春的第一页应该是和同学击掌、和新同桌交换名字、在课间讨论哪个老师更凶——而不是在一个潮湿的楼梯间里被一个浑身散发茉莉花香的危险分子用"你假装记得马建国"这件事做筹码!
再说了我哪里假装了!我那叫善意的谎言!我那是怕伤了那个傻大个的心!这叫情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什么把柄似的!
"……我有一个问题。"我声音有些发闷。
"说。"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记得他的。"
少女沉默了两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刚刚放晴的天光。
"你满脸都写着。"
她说完,转身往楼道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
"值日工具在教室后面。扫完检查,老师说漏一片叶子就加一天哦。"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值日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15班 赵——",后面的字被折痕挡住了。
赵什么?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半边的校服,又看了看窗外操场上那片目测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卫生区。
我仰起头,看着楼梯间灰白的天花板。
"这就是我热烈鲜活的高中生活?"
天花板上连个回应都没有。
只有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那个人都走了,味道怎么还留着。
我没在想这个。
我真的没在想。
我只是在思考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一定是去年圣诞老人的报复。
对,肯定是。
临近上课,卫生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面上觅食。
明明是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在享受青春,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在干苦力啊!如果以后我功成名就了,绝对不允许这种不公的事发生!
画饼归画饼,我不得不加快手上的动作,思考该如何平息老师的怒火,余光却在不远处停下。
那里,还有一个女生在打扫!普天之下竟有人同我一般不幸,我攥紧手里的扫帚,迟疑片刻,抬脚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空旷的草坪上,风声把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放大,女生背对着我,正弯腰一下一下扫着地上被雨水打落的碎树叶。
我轻轻出声:“同学,你也是这块的值日生吗?”
女孩扫地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雨后柔和的天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双安静通透的眼眸,和楼梯间里要挟我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我脚步猛地刹住,手中的扫帚险些滑落在地。
赵同学?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在发什么呆,树叶又不会自己消失。”她眼神似乎有点躲闪,但语气还是平淡如水。
“你、你不是回教室了吗?”我震惊到语无伦次。原本以为是同病相怜的难友,没想到竟是我刚才埋怨了半天的罪魁祸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扫的,真不知道你这种理解能力是怎么考到这里来的。”她依旧语气平平,弯腰继续清扫脚下一团黏在泥土上的落叶。
“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拿那件事威胁我来?”我咬牙切齿,紧紧握着扫把。
她侧过头瞥了我一眼,耳朵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只是这片区域太大,我一个人太慢。找个人搭把手。”
不好,这副别扭的模样也太可爱了吧,要不……还是原谅她了吧。
“你的表情好恶心,让我感受到了人身危机,请你理智一点同学。”少女装模作样的抱住双肩,用鄙夷的眼神瞥着我。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我只是在想你叫什么名字”我慌忙狡辩,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埋头跟地上的落叶较劲。醒醒陆小禾,不要被外表迷惑。这家伙满肚子小算计,只是一个会抓别人把柄的坏家伙而已。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几秒之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赵沁柒。”
“我叫陆小禾,以后多多关照。”我强忍着不甘,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没有攻击性。
“嗯,我知道。”赵沁柒偏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不小心叫出了口。
“马建国那个笨蛋闹出那么大动静,想必方圆百米的人都知道你们的名字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便不再吱声,毕竟我也不想再被赵沁柒攻击心灵了。
我们两个人不再交谈,一前一后,在空旷偌大的卫生区,默默清扫满地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清脆的响声。
雨后残留的凉意,正一点点被阳光驱散。
我下意识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少女安静的侧影。
好吧……有人一起干活,好像,也没有那么倒霉。
这句话,我当然打死都不会让赵沁柒听见。
“陆小禾。”赵沁柒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大,却让我后颈一紧。
不好,难道我刚刚心里的想法不小心说出口了?不可能啊,我明明没出声。难不成这个人能看穿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我一路在心里面疯狂吐槽她,岂不是全部暴露了!
赵沁柒静静地望着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行为反常的怪人,顿了顿开口:“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