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卡·索恩在早晨五点半准时醒来。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将近二十年——从军营时期延续下来的生物钟,即使退役多年也改不掉。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晨雾薄薄地贴在玻璃上,看不清院子的轮廓。他穿上外套去厨房烧水。老式的铁壶在灶台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在厨房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手边,另一杯放在桌对面。那个位置以前是有人坐的,后来人长大了、住校了,杯子就成了空置的摆设,但他还是习惯倒满。
利卡端着茶走到后门的门廊上坐下。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边缘长了几丛他懒得修剪的野草。院角那根练剑用的木桩已经立了十多年,表面被无数道剑痕刻得坑坑洼洼,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他看着木桩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只是看着。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慢慢渗上来,把院子里的东西从深灰色里逐一打捞出来——先是木桩的轮廓,然后是石板的缝隙,然后是墙角那几丛野草细长的叶片边缘。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院子侧面的小门传来的,不紧不慢,靴跟在石板上踩出有节奏的轻响。利卡没有转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早。”莉安娜从侧门走进来。她穿着训练服,背着一柄旧木剑,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爸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晚。”
“起晚了两分钟。”利卡说,“你倒是比平时早。”
“今天学院祭,下午不用训练,早上想多练一会儿。”莉安娜走到木桩前面站定,把那柄旧木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她站在那儿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然后开始练习最基础的动作——正劈、斜斩、回防。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干净利落,像一个人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反复打磨同一个招式。
利卡坐在门廊上端着茶杯看她练了一会儿。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屋檐完全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莉安娜挥剑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在类似的院子里,那时候他还没有退役,院子里没有木桩,只有一片刚被平整过的空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空地上教他怎么握剑——他的手比普通人大一号,握剑的时候指节凸起,虎口有一层厚茧。那个人笑着说:“你太僵硬了,放松点,剑又不是你仇人。”
利卡那时候没学会放松。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笑的时候的表情。后来那个人死了。再后来他抱着一个婴儿回到了这个院子,在院子里立了那根木桩,每天对着它练剑。他不知道怎么带小孩,但他知道怎么对着木桩挥剑。他把婴儿放在门廊上的软垫里,一边练剑一边看她有没有醒。她醒了就停下来,笨手笨脚地把她抱起来。她哭的时候他不知所措地抱着她晃,嘴里随意哼一些不成调的东西。有一天他哼着哼着,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那人笑着教他握剑时随口哼的一段调子——很短、很轻,像是无意间从嗓子里滑出来的。他把那段调子记下来了,后来又哼给了那个婴儿听。她听着听着就不哭了。
利卡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挥剑的身影——她已经比他高了,手臂上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挥剑的速度和准头都远超过了当年的他。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爸,你一直在看?”
“看了几分钟。”利卡说,“你的手肘又抬高了。”
“……我每次都改不掉这个。”
“慢慢改。”利卡站起来,把凉掉的茶倒进墙角的花坛里,“你妈以前也改不掉。她右手挥剑的时候总喜欢把肘关节往外翻。”
莉安娜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很少提她。”
利卡沉默了一拍。他端着空杯子站在门廊边沿,看着院子里那根被剑痕刻满的木桩。“……因为你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利卡看着她。晨光从两人之间流过,把莉安娜的训练服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院子里问他问题,手里握着一柄剑,侧着头等答案。
“……她是个很好的人。”利卡最终说,“我认识她时间不长,但我知道她很好。”
“她长什么样?”
“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翘起来。”利卡说,“跟你有点像。”
莉安娜握着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握好剑,对着那根木桩继续练习。利卡端着空杯子站在门廊上,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他在水槽边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道正在晨光中专注练习的身影。
窗外的阳光正落在莉安娜的侧脸上,把她左边嘴角那个即将出现的弧度照得分外清晰。
利卡低头把洗好的杯子放正,然后转身去准备第二壶水。他想,也许是时候把那几段完整的旋律重新哼给她听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歌,他藏了很多年。现在她长大了,也许该让她知道那些旋律是从哪里来的——也许该告诉她,那首歌是另一个人写的,写给一个还没来得及听它的人。
但他不急。就像那根木桩一样,有些东西放久了反而更稳。等她自己准备好了,他会说的。在那之前,他只是看着她在晨光中一遍一遍地挥剑。像这十六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番外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