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安琳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时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一秒都拖得很长。今天是最后一天。埃德加给的三天期限到今天为止。如果她不给出答复,调离程序就会在明天启动。
她翻身下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她没有翻开它。今天不画小人了。她推开门走出去。
食堂门口。莉安娜已经在那里了。手里两罐热牛奶,和平时一样。安琳娜走过去接过一罐。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喝。今天谁都没有说话。安琳娜喝完牛奶把空罐扔进回收箱的时候,莉安娜忽然开口了:“今天放学后,老地方。”
安琳娜看着她。
“樱花树那里。”莉安娜说,“我等你。”
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往教室走。一路上安琳娜注意到莉安娜走在她旁边,步频和平时一样,肩膀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但今天莉安娜没有回头看她。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留出了一个空间——一个让安琳娜自己想清楚的空间。
上午的课安琳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课本上方。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转移。绑定。双向情感确认。塞琳说可以准备仪式材料。如果她决定转移,转移到莉安娜身上——然后呢?莉安娜会成为新的锚点。她会承担系统抽取能量的压力。她会变成那个被王国监控、被埃德加这样的人盯着的对象。她会从剑术首席变成一根管子。她会在训练场上被抽干。
安琳娜的笔尖在课本上戳出了一个洞。
她不能把莉安娜推到那个位置上。但如果不转移,她就会被调走。离莉安娜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弱,最终虚弱到无法反抗。到那时候她连选择的能力都没有了。她只能被带着离开,像一件被收回的货物。
午休的时候米拉说了什么,安琳娜没听见。莉安娜低头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安琳娜看着碗里那块肉,把它吃了。米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安琳娜收拾课本的动作很慢。她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莉安娜站在过道里等她,背着剑袋,手里拿着两杯从食堂顺路带的温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中庭,走到那棵老樱花树下。
傍晚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棵树和树下的人都染成暖橘色。树叶还没长出来,但枝丫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很清晰,像一幅只用线条画出来的画。莉安娜站在树下,转过身面对安琳娜。
“今天是最后一天。”莉安娜开口了。
安琳娜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吗?”
安琳娜站在她面前。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她看着莉安娜。那个人的眼睛在夕阳里是灰蓝色的,里面有安静的光。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昨晚想了一整夜。她想了三种可能:接受调离、转移给别人、转移给莉安娜。第一个选项让她一个人消失,第二个选项她找不到合适的人,第三个选项她不放心。
她刚要开口说“还没想好”,莉安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宽。然后莉安娜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在怕。”莉安娜说。声音很轻,很平,没有问号。
安琳娜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怕如果我帮你转移,我会变成下一个锚点。”莉安娜说,“你怕我被王国盯上,被系统抽干,被调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你怕我受伤。你怕我因为你而变得不幸。”
安琳娜站在樱花树下,嘴唇微微张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莉安娜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最怕的那个点上,像一枚枚被安放了很多年的钉子终于被拔了出来。
“你也在怕。”莉安娜说。
安琳娜看着她的眼睛。那个“也”字落在两个人之间,安琳娜听懂了。她低下头,看着莉安娜伸出的那只手——掌心的旧痕,指节的薄茧,虎口上那些熟悉的印记。
“……你怕什么?”安琳娜问。声音很轻。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我怕你一个人走。我怕你接受调离之后,有一天我在宿舍楼下等不到你。我怕你站在路灯下面犹豫要不要告诉我的时候,最后没有上来。”她顿了顿,“我怕你把这些东西全部锁在自己口袋里,锁到最后我连你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安琳娜的鼻尖开始泛酸。
“你怕我受伤,我怕你消失。”莉安娜说,“我们两个人怕的东西不一样,但怕的程度是一样的。所以你不要一个人扛。你扛不动的。”
安琳娜低下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落在脚边的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着。莉安娜没有动,只是伸着手,掌心朝上,等她。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更久——安琳娜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力道很轻但很稳。她没有抽回去。她抬起头,莉安娜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不到一拳宽。莉安娜低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映着暖橘色的光,眼角也有点红,但没有泪。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莉安娜说,“但你不要再一个人想了。你想什么,跟我说。”
安琳娜站在樱花树下,手被握着,眼泪被风吹干。她想起三天前在训练场的长椅上,莉安娜说“以后遇到事情先告诉我”。她想起自己在路灯下面站的那五分钟,想起自己上楼之后说的那些蹩脚的谎话。她确实在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习惯性地把所有恐惧叠在一起,一个人扛在肩上。但此刻站在这里,手被握着,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她忽然觉得那些恐惧的重量被分走了一半。
“转移的条件是双向情感确认。”安琳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需要两个人同时自愿确认。”
莉安娜看着她。
“我不知道转移之后你会承担什么。塞琳说材料可以准备,但仪式的代价她也不完全清楚。我不能在不知道代价的情况下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
“那我们就一起搞清楚代价。”莉安娜说,“你去找塞琳问清楚。我陪你。”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的表情很稳,没有犹豫。那个人在训练场上从来不会犹豫——看准破绽、出剑、结束。现在她看着安琳娜的眼神和那时候一样,安静而确定。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把手从莉安娜的掌心里抽出来,但没有收回身侧。她转过身,和莉安娜并肩站在樱花树下,看着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宽。风从树冠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在地面上晃了晃。
“明天早上。”安琳娜说,“我去找塞琳。你在外面等我。”
“好。”
“不管仪式的代价是什么,”安琳娜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我都会先告诉你。全部。”
莉安娜点了点头。然后她侧过身,抬起手,在安琳娜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飘走。安琳娜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度从头顶蔓延开来,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莉安娜转身往宿舍方向走,“食堂快关了。”
安琳娜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莉安娜停下来。安琳娜也停下来。
“明天食堂门口。”莉安娜说。
“嗯。我帮你带三明治。”
“火腿芝士的。蛋液不能流出来。”
安琳娜低头笑了一声。“知道了。”
莉安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西区走了。安琳娜站在岔路口目送那个背影。这一次那个背影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安琳娜冲她抬了一下手。那个背影转回去,消失在拐角后面。
安琳娜转身走进宿舍楼。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昨晚轻了一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塞琳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办公室见。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安琳娜站在楼梯上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明天她要去找塞琳问清楚转移仪式的全部代价。然后她要告诉莉安娜。全部。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会是什么。但此刻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胸口里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比昨晚轻了一些。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拿着剑,一个头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她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把那条线涂成了实心的。
她合上书,关灯躺下。明天早上要做三明治。火腿芝士的。蛋液不能流出来。
第四十六章 完